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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第五章 神剑降世  

  
  自华山一会後,卢云已有半年未见这位昆仑掌门,此时乍然见面,只见卓凌昭瘦了一圈,脸上神情颇见憔悴,竟不复昔日的冷傲神采。想来他败给宁不凡之後,定是折磨得很了。
  众宾客多也参与宁不凡归隐大会,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卓凌昭,忍不住都是诧异出声。
  欧阳南自也认得这位一代剑宗,陡见此人到来,却不惊慌,只拱手见礼,问道:“据说卓掌门的佩剑已在华山毁去,莫非今日也是来求剑的么?”
  卓凌昭闭上了眼,颔首道:“庄主料事如神,若非如此,卓某人又何必费尽千辛万苦,硬要找出这柄雷泽刑天鎚来?”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大吃一惊,欧阳南也是啊地一声,颤声道:“原来这柄神鎚是你送来的,我们两家从来不熟,你……你何必对我这般好?”
  卓凌昭淡淡地道:“欧阳庄主是本朝排名第一的炼铁师,又坐拥神妙难言的洪武天炉,这柄雷泽刑天鎚若不归你所有,天下有谁该得?”
  欧阳南听了对方的奉承,已知他必有所图,当下嘿嘿乾笑,道:“看阁下如此费心,当是要打出一柄真正的好剑了!”
  卓凌昭傲然望天,颔首道:“正是。”
  众人闻言,无不面上变色,心下都有惧意。
  卓凌昭生性好胜,自败给宁不凡後,无日不在苦思自己剑法的破绽。他那日以一招“霞光千道”,连番使动无形剑芒,却始终拾掇不下宁下凡,最後还惨败在对方的“仁剑震音扬”之下。卓凌昭思来想去,自觉内力不输对手,剑法也不见得弱於对方,推算起来,最大的症结便是人剑不能合一的缺憾。
  那宁不凡自称“我就是剑,剑就是我”,武功平凡自然,便是使动寻常兵刃,也有取胜之道,但卓凌昭自称“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却不能没有真正的神兵刊刀来搭配。卓凌昭的武功霸道异常,那日斗到最後关头之时,更以全身功力灌入剑中,结果反将长剑震成粉碎,终使他的武功破绽大现,以致兵败如山倒。
  卓凌昭自知内力威震当世,但若兵器承受不住强悍内劲,一切都是枉然。便是为此,他便请出欧阳南,好替他打出一柄真正合用的兵刃,以补人剑不能合一的缺憾。
  卓凌昭凝目望向欧阳南,道:“老爷子,在下这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答应?”
  往昔卓凌昭开口闭口自称“本座”,什么时候用了“在下”两字?欧阳南听他说话谦和,心下反而更担忧,眼前这人恶名远播,自己若要推拒,门人弟子哪还能行走江湖?恐怕一出长洲,便要给昆仑高手砍成烂泥。他低头思量一阵,叹道:“卓掌门如此诚心,又送了这等重礼,於情於理,老夫都该为掌门打出一柄好剑。请掌门不必担忧。”
  欧阳南命人取出铁沙,立时便要打剑,卢云看在眼里,却是暗暗惶急,寻思道:“这卓凌昭武功已然如此高强,再给他拿了神兵利器,天下还有谁制他得住?”
  卢云虽想出言阻止,但打剑一事,纯属欧阳家与昆仑山的事,自己虽是州官,却未必有足够道理阻扰,何况此时杨肃观尚未到来,若要说破了动手,仅靠自己孤身一人与几十名官差,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何况顾倩兮就在身边,自己还要分心保护?
  卢云心中忧虑,便望向青衣秀士,要看他如何示下,却见这位掌门仍是一言不发,似在静观其变。卢云暗暗推算,知道不能硬干,心中暗叹:“看青衣掌门的意向,今日是不会出头的,我还是等调集部队之後,再想法子擒拿这群贼人吧!”
  正想间,那欧阳南已将铁砂取出,正要倾入炉口,卓凌昭已自行上前,淡淡地道:“欧阳庄主不必麻烦。我已自备了铁料。”
  欧阳南哦了一声,正待要问,只见卓凌昭一挥手,霎时后头传来一声暴喝。跟着浓重的喘息声响起,场中众人听这喘息粗重低沉,好似有苦力到来,心下一惊,无不回头去看。
  车轮磨地,嘎嘎声响,远处缓缓行来—辆大车,上载一颗巨大圆石,望之甚是沈重,众人见推车的汉子多达四人,却是金凌霜、屠凌心、钱凌异、莫凌山等昆仑好手,这四人脸上流下大滴汗水,看他们推车时咬牙切齿,发声呐喊,好似吃力无比,众人心下一惊,寻思道:“这四人武功高强,
  个个能担千斤,怎会推不动这辆大车?莫非车上的巨石真个是沈重异常?”
  众人细看车轮,只见那轮子也是精钢所铸,此时却有变形迹象,又见地下车轮的痕迹深陷地下,所过之处,无论是石板沙地,都给压出一道寸许长的深沟,以此观之,这巨石确实沈重至极。
  推车行到近处,那刑天鎚莫名震动,隐生蓝光,跟著往前滑去,众人的兵刃更是嘎然作响,连顾倩兮、艳婷的首饰也在晃动,卢云天性聪颖,一见这等异象,心下便是一凛,忙唤道:“大家小心!这巨石有磁力!”众人闻言,急忙抓住兵刃,就怕飞了出去,误伤旁人。
  寻常兵刀还能拿住,那刑天鎚感应甚强,有如活了一般,霎时便冲向大石,“铁狮儿”巩志见状不妙,急忙拉住鎚尾,但磁力实在太大,却把他一起拖了过去,几名铸铁山庄的弟子跳了过来,全都压在“刑天鎚”之上,只盼阻住鎚身移动。
  此时磁力越来越强,六名弟子以全身功力拉扯神鎚,却阻不住向前之势,只见地下慢慢地拉出一条痕迹,那巩志的虎口也已破裂出血,欧阳南心下领悟,急忙喝道:“大家不必硬撑,这两件东西一主阴,一主阳,本该相合!你们快快松手了!”
  众人闻言,当场松开了手,那神鎚刚地一声,直向大石飞去,势道极其猛烈。昆仑诸高手见神鎚撞来,也是大吃一惊,立时避了开来。
  只见神鎚撞在巨石上,似乎努力要往里头钻去,只是那巨石甚是坚硬,却是不为所动,场边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欧阳南见了眼前异状,也是大为惊叹,他嘿地一声,问向卓凌昭,道:“这可是‘梅山铁精'?”
  卓凌昭点头道:“欧阳庄主果然渊博,这正是铁精。若非我有剑神古谱,否则也寻无觅处。”欧阳南哈哈大笑,道:“无怪你要把‘雷泽刑天鎚'找来,否则这石壳如此坚硬,要如何取出里头的精华?”两人如此对答,旁观众人却连一个字儿也听之不懂,无不一脸茫然。
  说话问,只见天边彤云密布,闪电隐隐,似有天雷要落,欧阳南双眉一轩,道:“大家退开一点,阴阳交会,正负相合,‘刑天鎚'要引雷下击了。”众人吃了一惊,都是不信,但此时异象连连,再不信邪,那也由不得你。眼看风声呼啸,雷云满布,卢云率先拉开顾倩兮,两人走得远远地,其余众人见知州大人已然避开,也是纷纷走远。
  便在此时,天际闪过一道白光,跟著霹雳巨响,那白光正落在刑天鎚之上,霎时石屑纷飞,大石已然暴成碎层。烟雾弥漫,满地乌黑烂渣,地上滚出了一颗灰黝黝的圆石。那石头约有斗笠大小,状如鹅卵,形状却比方才的局石小了甚多。雷电击打,圆石的磁性似已消失,众人拿着兵刃,都在那儿喘息。
  顾倩兮见了这怪石,霎时樱唇微张,惊道:“这就是铁精了?”青衣秀士颔首道:“典籍有载,太古舜帝当政之时,天坠红物於梅山,大地震动,太阳七日不落海,众臣为此叹曰:‘唯天唯大,如日方中。'恐怕这便是梅山铁精的由来了。”此时卢云、娟儿、艳婷等人也各自探头来听,听这“梅山铁精”来历甚奇,无不惊讶难言。
  这厢铸铁山庄众弟子都是铁匠出身,自知铁精传闻,相传炼剑之时,只要置入一点半点,寻常兵刃便能成为天下罕见的奇珍异宝,本以为这是传说,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等怪异东西,不由得瞠目结舌,在那死命来瞧。顾倩兮官家小姐出身,更不曾见过这等罕异怪事,她俏脸惨白,只紧紧抓著卢云的手臂,掌心满是冷汗。
  天降神雷,异象陡生,非只场内众人惊骇,连那欧阳南贵为天下无双的铸铁师,却也难掩兴奋神色。他揉了揉眼睛,叹道:“老夫活了七十岁,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这宝贝,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了……”说著走上前去,轻抚那块“铁精”,神情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满是爱怜之意。
  卓凌昭见他神思不属,当即微微一笑,道:“欧阳庄主不必伤感,现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打造这块铁精。这还请你多伤神了。”
  欧阳南蹲在铁精之旁,上下细细抚摸察看,颔首道:“铁精乃是天地间纯度最高的铁料,以这块圆石之重,当可打上百十把兵刀。不知卓掌门有何打算?”众人听说要有百柄宝剑问世,都是大为惊叹,看这铁精如此宝贵,这百柄神兵中只要有一柄落入自己手中,日後定可称霸一方了。一时都是喜形於色。
  哪知卓凌昭却只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卓某所求不多,一柄利刃足矣。”
  这铁精如此罕异,若只造出一柄兵器,实是暴轸天物,说来太也可惜,众人听了卓凌昭这话,无不摇头叹息,有的更现出护嫉憎恨之情。
  欧阳南却不以为意,他是打铁匠出身,只管造剑,不问其他,何况材料是人家带来的,道具是人家赠的,自己如何能多置一词?他照著行规,点头便道:“掌门既然如此说了,老夫自需凛遵。”卓凌昭微微点头,道:“好说,这就请庄主动手。”
  欧阳南更不打话,当下举起神鎚,用力往那铁精敲打,只听咚地一声,铁精只凹下了一块,先前不论是宝刀宝剑,金银元宝,莫不一鎚成灰,这铁精挨了神鎚重击,却无碎裂之象,看来此物确实宝异非常。
  欧阳南提起神鎚,正待要敲,却见铁精缓缓拱起,先前受击凹下之处,竟又恢复了原状。欧阳南吃了一惊,提起神鎚,当场奋力一击,那铁精受了重鎚,登又凹下,但过不多时,下陷处再次缓缓突起,模样一如平常。
  欧阳南抹去冷汗,他毫不死心,运起深厚内力,出鎚如飞,一连敲了数十记,哪知他徒然敲得满头大汗,那铁精过不半晌,复为卵形,竟无分毫改变。
  众人心生赞叹,想道:“这神鎚所向无敌,却也耐这铁精不得,看这两大名物同时现身,却要欧阳南如何料理?”
  欧阳南满身大汗,知道其中有异,他俯身蹲地,细看良久,叹道:“这铁精有展性,打它不得。”巩志走了过来,道:“师父,既然这块铁精如此灵异,也许不需敲打,可以直接锻造。”欧阳南拍手道:“此言有理,正该如此铸造!”他吩咐弟子道:“你们几人过来,将这铁精抬起,放入天炉里。”
  众弟子答应一声,急急奔上前来,众人各抓一角,奋力往上一托,便要将铁精搬起,谁知这铁精重量著实惊人,饶那一众弟子连声呐喊,脸红气喘,那铁精却似生了根一般,全然不为所动。欧阳南沈思良久,他走上两步,拿起“雷泽刑天鎚”,往那圆石一靠,霎时运起毕生功力,奋然道:“起!”
  内力到处,只见刑天鎚靠著一股黏劲,竟将沈重至极的铁精慢慢吸起,顾倩兮站在一旁观看,眼见欧阳南全身汗水直下,老迈的肌肉不住颤抖,她心下担忧,低声问道:“这位欧阳庄主这么大的年纪,还使得这般力气么?”
  一旁巩志听了她的问话,答道:“小姐莫要担忧!我等炼剑士不见奇珍异宝则已,一旦亲见,那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它铸成兵器。我师年岁虽老,但以此铸剑雄心而论,却与少年无二。”
  卢云点了点头,心道:“铸剑名为小道,其实与学儒求武之道无异,都是秉著赤诚,求其极致。我可不能小看了。”
  偌大的炼铁场寂静无声,只闻欧阳南沈重的呼吸声响,众人见他一步步地行向天炉,脚下踩出的印子却深达寸许,想来生平功力已发挥至极点。
  欧阳南走近天炉,炉口已扑出阵阵青红热焰,欧阳南内劲略松,已将铁精送入炉里。他抛下神鎚,猛力扯动风箱,顿时间烈焰腾空,有如青龙般地从烟囱升上,一时高达十来尺,蔚为奇观。
  谁知那腾空火焰烧过一阵之後,忽地衰竭,好似热气给什么物事吸尽一般,只见欧阳南死命扯动风箱,就怕火焰熄灭,饶他内劲渐渐枯竭,那火焰仍无转旺迹象,却是越来越加黯淡。巩志见了这个情状,颤声道:“好一块铁精,倘若连师父也奈何不得,世间还有谁能降伏?”
  卓凌昭见欧阳南渐渐软倒,当即道:“请欧阳庄主歇—歇,这等粗活何须高人下场?交给我派门人便成了。”他目光一撇,霎时屠凌心、金凌霜两人跨步上前,便接过欧阳南手中风箱。欧阳南兀自喘息不定,嘱咐道:“两位壮士小心,天炉锻造神物,定需旺火,可千万别让火焰熄了。”
  金凌霜颔首道:“请庄主莫要担忧,且看我派门人身手。”
  话声未毕,只听屠凌心暴喝响起,霎时便已开始拉扯风箱,金凌霜见师弟下场,便也出手相
  助。两人各拉一只把手,雄浑内力到处,火焰又自腾空烧起,这两人的内力远胜欧阳南,只见热焰直冲炉顶,足达数丈之高。众人见了这等异象,都是骇然出声。
  两人拉扯一阵风箱,浑身热汗都已被热气逼乾,两人毛发更有蜷曲之象,足见炉边何等炽热,又过小半个时辰,屠凌心一张丑脸渐渐惨白,显然真力有所不济。
  此时两大高手一同下场,二人中只要有一位内力不足,火焰便生反应,果见火头又是慢慢落下。金凌霜与屠凌心对望一眼,都知此时已到要紧关头,决不能任凭火焰熄灭,二人奋起毕生气力,狂扯猛拉中,那火焰又自上升。只是屠凌心如此使运内力,已到极致,丹田如火之焚,料来时候一长,不免身受重伤。
  欧阳南见他二人气力渐渐不继,便道:“徒儿们,上前相助。”一众门人答应一声,便要下场接手,众宾客看在眼里,却都暗暗摇头:“昆仑高手何其了得,连他们也支撑不住,铸铁山庄的几名弟子又算得什么?看来要功败垂成了。”
  众弟子正要上前,只见身影飘动,一人已然抢在前头,众人凝目去看,竟是卓凌昭亲自下场。他此番多方奔定,又是神鎚,又是铁精,一切只求冶炼出一柄宝剑,怎能在此功亏一篑?也是为此,再也顾不得一代宗师的身分,便亲自下场拉扯风箱。
  卓凌昭请众弟子退开,他跨开马步,吸纳一口真气,双手轻拉把手,霎时之间,四周气流竟然转向,全数往炉口吸入。众人见他功力如此深厚,都是骇然变色。卢云心下又惊又佩,想道:“好一个卓凌昭,内力果然了得,看宁不凡退隐之後,江湖上还有几人制他得住?”
  卓凌昭见炉火转旺,当下吐纳几口,一声轻啸响起,猛地烈焰扑天窜起,火色转赤为白,这么一烧烤,天炉更是变为赤红之色,仿佛要滴下血来。欧阳南赞道:“好厉害!无愧是四大宗师之一!”
  众人只觉热气扑面,宛若盛暑,几名离炉口近的宾客,身上夹衫登即著火,两旁亲友急急跃上扑熄,众人见了这等惊人高热,都是急忙走避。卢云见顾倩兮额间发稍为高热所逼,已有卷曲之象,他心下怜惜,忙将她拉离数丈,免得伤了身子。
  天炉越来越烫,慢慢地生出裂痕,卢云心道:“看这模样,只怕这天炉会支撑不住,可千万别炸开了。”欧阳南也怕天炉崩坍,便守在炉旁细心照护,不时以黏土封补,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照顾爱马一般。众人见他对这炉子爱怜备置,都想到:“此人炼铁成痴迷,无怪被称为当代第一号炼剑师。”
  又过半个时辰,一轮银月已然升上,那赤红的火焰在黑暗中更觉猛烈,卓凌昭仍是一阵阵地扯动风箱,若非是此人的悠长内力,却要如何支撑这天炉日以继夜的焚烧?
  怱听欧阳南叫道:“小心!有东西要出来了!”众人闻书大喜,又急急围拢过来。欧阳南取出神鎚,快速绝伦地往炉口一仲,霎时之间,取出一段五尺长的钢片,众人见那钢片亮晶晶地甚是耀眼,纷纷大叫道:“天下第一剑!”
  那钢片虽然尚未打就,但赤眼望去,已觉锋锐至极,谁知欧阳南随手一扔,道:“不对,不是这玩意儿。”他虎吼一声,又急急往内探索。
  旁观众人见他无端扔掉钢刀,无不感到惊讶。玉川子借过火钳,拾起地下那段钢片,只见刃口生出森森寒气,怕已是罕见的宝剑,他提起佩剑,往那段钢片一挥,当地一声轻响传过,佩剑竟已断成两截。众人心下骇然,寻思道:“这欧阳南眼界也太高了些,竟连这等神兵利刃也不要,他这么大方,不如给我好了。”
  卢云、青衣秀士等人见识不凡,自不会为之分心,心中都想:“看欧阳南如此挑剔,一会儿炉子里烧出来的名剑,定是风华绝代、震古铄今,只不知到底锋锐成什么模样。” ;
  只见欧阳南连著取出三段钢片,都是看也不看,迳自往地下一扔,他又搜寻一阵,忽地哭道:“天炉啊天炉,我欧阳家被你害得好惨,二十年来不见天日,你生性如此狂傲,谁知真的给你玄铁神钢,你又不能造出好剑,你……你对得起我吗?”
  众人听他哭泣不止,心下都是讶异:“这欧阳南终於疯了,这炉子不过是死的东西,他怎会对之说话,还来个哀哭不已?真是奇哉怪也。”
  欧阳南惨嚎不止,忽地狂叫一声,便往炉内窜去,竟要以身殉炉,青衣秀士眼明手快,霎时人影一闪,已将欧阳南挡了下来。欧阳南兀自挣扎不休,喝道:“你放开老夫!这‘洪武天炉'造不出神剑,老夫焉有颜面活在这世上?”
  青衣秀士摇首道:“神剑能否降世,自有缘法,阁下不必逆天而行。”
  二人说话之间,忽听天炉喀喀作响,炉身竟是震荡不已,火焰窜劲,直从炉壁上穿透出来。欧阳南面露喜色,将青衣秀士推开,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大喜道:“好啊!你终於听懂老夫的话了!快……快……快造剑出来……”
  那天炉似乎懂得欧阳难的催促,震动地更加猛烈。欧阳南凝神细观,霎时之间,双眉一轩,似看到紧要处,他取出神鎚,炉面上一敲,喝道:“神剑降世!”
  鎚炉相碰,火光闪过,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洪武天炉”竟尔爆裂开来,众人只觉一阵炽热至极的热风扑面而来,卷起一阵风砂,良久不止。
  卓凌昭见天炉已碎,便自放脱风箱,走向前来,问道:“欧阳庄主,这就成了么?”欧阳南眼中生出光华,凝视著破裂的巨炉,道:“正是,‘洪武天炉'无愧付托,已为阁下锻造出绝世神剑。”卓凌昭哦了一声,问道:“神剑已生?这柄剑不必再行敲打琢磨?”
  欧阳南指著炉口,道:“神剑天物,不必人力多加一指,阁下看了就明白。”
  两人说话之间,炉中生出冷列寒气,炉火原本炽烈无比,被这寒气所激,竞尔黯淡熄灭。卓凌昭面露惊叹,道:“这寒气好生了得,莫非是神剑上生出来的么?”
  欧阳南点头道:“我欧阳家故老相传,说此地风水奇佳,只要能聚集天地灵气,如意八宝砂便能造出一柄唤做‘擒龙'的神剑。倘若今日有缘,这铁精吸收天地灵气之後,说不定能炼出这柄‘神剑擒龙'。”卓凌昭喃喃地道:“神剑擒龙?那该是什么样的宝剑?”
  众人心中也是暗自猜想,寻思道:“这天炉生出的断渣都算是罕异的宝贝了,这‘神剑擒龙'到底是怎么个了得法?”
  此时炉火已灭,已能往内看入,钱凌异指著炉壁破孔,大声惊叫:“大家看!好多剑啊!”众人急看炉内,只见火光黯然,宽阔的炉中倒插著十来柄兵刃,或长或短,宽窄不一,全都生出森然寒气,却不知哪一柄才是“神剑擒龙”。
  玉川子点头道:“这些兵器既是‘铁精'所铸,把把都称得上绝代名剑。'此地汇集无数奇门异宝,炉是“洪武天炉” 、鎚是“雷泽刑天” 、铁是“梅山铁精”,再加上这位一代名匠欧阳南的绝世手艺,自该荟萃出一柄震动古今的神兵。
  众人见炉内晶莹璀璨,无数神刀宝剑都倒插在地,这些利刃只需加上剑柄,便都是江湖人人垂涎的宝剑了。众人本骇於“翔鹰”、“赤龙”的大威力,待见了真正罕异的宝剑利刃,又觉先前那两柄兵器算不上什么。料来只要从炉中取定一柄,日後开山立派、扬名立万,都是指日可待。
  欧阳南见众人各有艳羡之意,当下冷笑一声,道:“众位莫看这许多宝剑,其实真正称得上希罕的异宝,却只有那柄‘神剑擒龙'。卓掌门,神鎚是你找出来的,铁精也是你带来的,这柄剑自当归属你有,请你去取出来吧!”
  钱凌异心焦不过,大声道:“何必掌门亲取,让我来拿!”他不待卓凌昭许可,便已冲了进去,待见炉内满是兵器,实不知哪柄才是所谓的“神剑擒龙”,他四下探望,赫然见到一柄灿烂夺目的宝剑,在一众兵刃中倍觉耀眼,钱凌异大喜,急急地将之拔起,跟著冲了出来,喊道:“我找到了!这就是‘神剑擒龙'吧!”
  众人见钱凌异单臂高举一剑,刀锋隐藏光华,剑面平滑如镜,想来确是难得一见的神物。钱凌异随手—挥,只听半空中传来“啪”地一声,宛若甩鞭作响,这剑破空如斯锐利,可见锋芒已至极限,他将神剑置放石上,剑尖透石而过,有如切入豆腐,众人骇异之余,都是赞叹不已。钱凌异哈哈大笑,道:“有了这柄神剑,咱们定要天下无敌!”
  欧阳南看在眼里,却是冷冷一笑,道:“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充其量不过是俗人眼中的宝剑,决计称不上什么神兵。阁下的眼光真是低得可以。”钱凌异惊道:“他XXXX的!这般厉害的宝剑,居然还算不上神剑?”欧阳南不去理他,迳向卓凌昭道:“卓掌门,今日在场之中,以阁下的剑法最是高绝,你既然自号剑神,还是请你取出神剑吧!”
  卓凌昭点了点头,更不打话,转身进炉,便去寻那绝世神剑。
  卓凌昭行入炉内,低头探看,只见十来柄神兵倒插地下,无一不是灿烂生光,耀眼夺目,与原用的佩剑相比,只有更加锋锐森寒、只是卓凌昭心中明白,他梦寐以求的兵器,既不要华丽外观,也不要阴险机关,他自号剑神,武功如何,天下人有目共睹,便是空手御敌,也足以傲视武林,仗剑出手之时,凭著剑上三尺青芒,便是废铁也能成为宝剑,所谓的切金断玉,根本不在他眼下,更非心中所求。
  卓凌昭梦寐以求的神物,乃是一柄坚毅之物,一柄能够承受无上剑气的绝世神兵。
  只有这样的剑,才能让他的功力运转自如。也只有这样的傲绝神器,才是剑神心中的神剑。无论这柄剑是多么丑恶平庸,只要入了自己的眼帘,那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众人等候一阵,不见卓凌昭出来,忍不住议论纷纷。欧阳南做了个手势,道:“诸位不必心焦,神剑降世,绝非等闲之物,便是以剑神的目光之利,恐怕—时半刻也难以找到。”
  卢云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祝祷,只盼卓凌昭寻无觅处,空手而返,虽知机会甚是渺茫,但想起昆仑门人下手的狠辣,还是期盼这帮恶徒的美梦落空。
  正想间,忽听钱凌异叫道:“出来了!掌门人来了!”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闻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喜,急忙探头去看,便想见识“天下第一神剑”的风采。
  众人目光期待,一人缓缓走出,正是卓凌昭?只见他双手握拳,却不曾握得有剑。
  卢云心下大喜:“太好了,传说的‘神剑擒龙'根本不在人间,卓凌昭只是白忙一场。”
  其余众人见卓凌昭手中无剑,也是议论纷纷,各自猜想。
  有人生性小心,一见剑神手中无物,便想:“好你个卓凌昭,怕咱们眼红神剑,过来抢夺,竟把东西藏起来了,真个小气到家。”有人心机深沈,看卓凌昭空手而归,便往阴险处想:“卓凌昭被骗了,方才钱凌异找出的那柄剑才是正主儿,欧阳老贼故弄玄虚,怕人家把剑取走,这才打死不认,真个卑鄙。”
  众人猜想间,钱凌异已然迎了上去,他眼望掌门人,低声问道:“怎么了?掌门没找到神剑么?”卓凌昭闭上了眼,淡淡地道:“我找到了。”
  钱凌异吃了一惊,在他前後左右绕了一圈,问道:“那剑呢?怎没看你拿著?”
  卓凌昭睁开双眼,面向穹苍,傲然道:“剑,已在我掌中。”
  钱凌异惊道:“剑在你掌中?我没看到啊?难道这剑也是透明的?”钱凌异自己有柄“无
  形剑影”,剑刀无色,剑去无形,是以称作“剑影”。此时他见卓凌昭身无长物,却又自称取出宝剑,便以为这神剑也是柄透明宝剑。
  众人心下纳闷,更有人以为他在学和尚打机锋,也来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时都感大惑不解。钱凌异心痒难搔,急道:“什么剑在你掌里?掌门人,你快快把剑亮出来吧!”
  眼见众人各有猜疑之意,卓凌昭微微一笑,霎时便将拳头松开,只见他掌心里现出一颗物事,却是枚铁胆模样的澄蓝铁块。
  钱凌异颤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烧不化的烂铁么?”
  卓凌昭不去理他,当下眼望欧阳南,道:“欧阳庄主,这便是‘神剑擒龙'吧!”
  欧阳南沈声道:“卓掌门眼光果然不凡,还是被你找到了。”
  钱凌异大声道:“掌门人,你疯了吗?这是颗烂石头,你拿了做什么?你可别给那欧阳老头骗了!快回去重新挑一把吧!”众宾客见了这蓝澄澄的铁胆,一时也是诧异,不知卓凌昭在开玩笑,还是真以为这铁胆是柄长剑。
  几名好事之徒心下暗笑,想道:“看来‘剑神'自从输给宁不凡後,已然失心疯了。”几名深思熟虑的却想:“看卓凌昭这模样,应当不是在戏弄大家,莫非他是怕众人眼红,一会儿来劫夺神剑,这才找了只烂货唬人?”众人各自猜想,却无一人知道他的真心。
  卓凌昭见众人各有猜疑之意,当下森然一笑,道:“看好了!”他掌心吐劲,那澄蓝铁块微微一动,竟尔不断伸长。
  钱凌异惊道:“这玩意儿变长了!”众宾客也吓了一跳,纷纷惊叫,只见那铁块好似盘蛇展体,一尺、两尺、三尺,转瞬间往两旁激射而出,只听啪地一响,卓凌昭手中依旧握著一截铁胆,但铁胆两旁却已生出寒森剑刃,竟成为一只长达丈许、双面生锋的奇异兵刃!
  钱凌异见了这等怪异情状,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噫噫啊啊地嘶嘎著。
  卓凌昭伸手一挥,蓝光闪过,已将天炉内残余兵刀斩断。众人又惊又痛,惊的是这怪剑如斯锐利,无数铁精铸出的神兵都难挡一击。痛的却是这些兵刀已算难得的宝剑利刃,谁知却被如此轻易的毁去,心下都是惋惜不已。只是铁精是人家带来的,卓凌昭要将宝剑毁去,也是他的家务事,旁人自也管之不着,当下只好默不做声。
  卓凌昭冷冷地道:“此剑长短如意,伸缩自如,也就是传闻所称的‘神剑擒龙'。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宁不凡,你等著看吧!”他轻啸一声,“剑豹”使动,登时在天炉壁上刻下“宁不凡”三字。众人一来惊骇於他暴雨狂风般的剑法,二来骇异於这柄剑的锋利,人人目瞪口呆,竟无一人喝彩。
  卓凌昭冷冷一笑,那剑便尔一收,煞那间又变回铁胆一般。
  钱凌异全身颤抖,惊道:“这……这太也神奇了点……”
  欧阳南颔首道:“此剑以铁精中至柔精华所就,是以延展连绵,当世无双,其中曲巧如意之处,只怕是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了。”
  钱凌异颤巍巍地走了过去,骇然道:“掌门人,这剑太罕异了,可否借我一观?”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你小心点拿,这铁胆有些沈。”钱凌异笑道:“我连八八六十四斤的大刀都使得动,还怕这玩意儿么?”
  卓凌昭点了点头,便将铁胆交在师弟手中,钱凌异单手去接,甫一就手,霎时只觉奇重无比,他右手被那铁胆的重量一带,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跪下,他双膝著地,右手仍不住往地下摔落,霎时“喀啦”一声轻响,右肩已然脱臼,疼痛难忍间,竟已惨叫出声。
  欧阳南道:“这剑共计百四十斤,若无绝世内力,决计单手拿它不动。要是落在常人手里,那也不过是只沈重至极的铁胆而已。”钱凌异痛得面色惨白,一旁金凌霜抢上,替他接上了关节。那铁胆兀自躺在地下,生出幽幽蓝光,望之极为诡异。
  卓凌昭仰天长笑,向众宾客一拱手,道:“请诸位日後到江湖宣扬,就说卓凌昭已得天下第一神剑,想再次请宁不凡出山较量。请他念在‘神剑擒龙'的面上,务必赏光。”
  众人心下暗叹,想道:“看他这个模样,定是要对宁不凡大肆复仇,那天下一高手若是迟迟不出面,可怜华山满门定会被这剑神威逼屠戮,看来江湖又要多事了。”
  卢云看在眼里,忍不住烦恼,这卓凌昭武功本已高绝,若再给他拿到天下罕见的神妙兵器,武林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自己奉命前来擒拿这人,可是此时无兵无将,只能任他在自己辖区横行,想到日後难处,忍不住双眉深锁,连连摇头。
  卓凌昭哈哈一笑,当场弯下腰去,便要拾起那傲绝今古的“神剑擒龙”。
  剑神神剑,正要相会,猛地一阵紫光闪过,一人後发先至,竟在卓凌昭之前抢过兵刃,卓凌昭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人!”举掌挥去,抢攻出招,要将神剑夺回,那人斜身避让,须臾间旁掠三尺。一旁昆仑弟子大声惊叫,拔剑出鞘,急急奔来。
  那人见大批人马追杀,提氯—纵,如飞鹰向天,霎时飞上远处树梢,跟着站立不动。昆仑弟子又惊又怒,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纷纷挤在树下喝骂。
  那人隐身树後,冷冷地道:“卓凌昭,你若想取回这柄神剑,明日午时,到十里外的娄江渡口相见。否则休怪神剑沈江,永无现世之日!”
  话声甫毕,那人便如神龙般远远飘出,众人见他身法闪动,每逢身子下坠,脚在树梢一点,便又高高跃起,骤然间便已飞出里许,无不大为惊骇。青衣秀士虽然自负轻功高绝,见了此人的身手,也是深感叹服。
  卓凌昭面色森然,眼下虽给那人出其不意地将了一军,但双方既然订下了约会,也不怕夺不回宝物,他不露喜怒,定向欧阳南,道:“承蒙贵庄高义,为我派打就神剑,在下在此谢过。”说话间更不向那人身影瞧上一眼,气度沈稳,果然是一代宗师的风范。
  欧阳南听他道谢,便也拱手回话:“好说。本庄得贵宝山致赠神鎚一只,自当有所回报。卓掌门却是客气了。”
  二人说话间,只听一人叫道:“不打紧,给偷走了一柄大的,咱们还有一柄小的!”众人回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正是钱凌异,他走向一处大石,伸手拔起一柄寒刀,这剑精光璀璨,却是方才被他误认为神剑的那把利刃。
  欧阳南微微一笑,道:“这柄剑也是铁精打出,自当归贵派所有。除此之外,天炉里还有几只断刃,不知卓掌门是否要安柄上鞘?敝庄可以代劳。”卓凌昭摇头道:“那倒不必麻烦了。我派门人已有随身兵器护身,不再需要这些新造兵刃,这几柄剑便赠给贵庄吧!”
  众人闻言,登露惊羡之色,这几柄剑虽比不上那柄“神剑擒龙”,却也是江湖上罕见的宝剑,比之方才的“赤龙”、“翔鹰”,只怕还要强上百倍,谁知这卓凌昭却这么大方,转眼间便把这几柄宝剑送人。一旁钱凌异正想开口去要,却已晚了一步,他心下不忿,寻思道:“你自己有神剑便好了,却也不来问老子是否缺剑来用,打肿脸充胖子,徒然便宜了别人,真他XX的。”
  欧阳南得了宝物,却不见喜怒之情,只淡淡地道声谢,道:“老夫是造剑之人,自来只问铸剑,不问其他,只是‘神剑擒龙'既出我手,老夫自不希望这柄神剑成为杀人魔物,还望卓掌门夺回神剑之後,能以之多行善事,造福众生。”
  昆仑名声不佳,欧阳南知道自己为他们铸剑,定然有损阴德,当下便出言劝告,虽知卓凌昭不会理睬,但良心所在,却也不能不说。
  这话带著教训意味,剑神何等高傲,定会翻脸发怒,果听钱凌异呸了一声,率先发难,他正要开口斥骂,卓凌昭却伸手过来,将他一把拦住。钱凌异笑道:“掌门人要亲手杀他么?”
  卓凌昭不去理他,反向欧阳南一笑,道:“欧阳庄主多虑了。在下此次前来贵庄求剑,求的是武道的进步,好向宁不凡讨教几招。至於武林至尊什么的,我也不再挂怀了。”
  这个当年为了一块羊皮,便与奸臣江充联手屠杀燕陵镖局满门的大魔头,此时竟然淡然处世,孤芳自高?旁观众人听出他言语中的淡泊之意,都觉难以置信。
  卓凌昭不去理会众人,迳自拱手道:“今日有缘得见诸位高贤,甚是有幸。明日夺剑之战,诸君若要旁观,敝人自当恭迎。”当下不再多言,便率门人离去。众宾客中原要要离开长洲的,听了他的话,无不改变主意,都想留下来看明日的那场好戏。只是方才夺剑那人身法好快,胆子又是奇大,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了。
  场中众人渐渐散去,艳婷急忙问向师父:“方才那夺剑之人是谁?怎么身手这般快?”
  青衣秀士尚未回答,卢云已叹息一声,接口道:“那人是定远。”艳婷、顾倩兮、娟儿等人闻言,无不惊讶,娟儿惊道:“真的是那个伍定远么?你没看错?”
  卢云颔首道:“那人说话的口音带著甘肃土腔,手上又有一只铁套,便是定远没错。”场内诸人中,只有卢云与伍定远相处最久,虽不曾细看面貌,但一听说话,便将他认了出来。
  艳婷曾受伍定远的救命恩情,想起他身在危境,已是面带忧色,慌道:“这下糟了,伍大爷抢了人家的宝剑,现下定然危险得紧,咱们可得快些寻他出来,别让他和卓凌昭动手。”
  青衣秀士微微颔首,望向卢云,道:“伍制使曾屡次相救小徒,是我九华山的恩人,卢知州如需敝派援手之处,尽管吩咐。”
  卢云大喜,当下也不再客气,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兵分两路,在下沿娄江寻访伍制使的下落,艳婷姑娘带同师妹,沿城去看,路上若遇到什么江湖人物滋扰,千万不必硬拼,只管找衙门洪捕头出面便是。”艳婷微微一笑,道:“我理会得。”
  卢云招来巩志,吩咐道:“巩师爷,眼下各路武林人物都在城里活动,我怕会有殴杀生将出来,请你传令下去,要洪捕头今晚好生戒备,详查城里的客栈酒铺,只要遇到可疑人等,一律带回衙门办理。”巩志答应一声,自去安排。
  卢云见诸事安排妥当,便命人送顾倩兮回府,顾倩兮如何愿意回去,摇头便道:“我不回去,伍制使是你的朋友,咱们一起去找他吧。”卢云看了她一眼,道:“江湖风波险恶,你还是在府里歇息,别去犯这个险了。”
  顾倩兮甚是固执,只连连摇首,道:“就是因为风波险恶,我才要跟你同去。”
  卢云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劝说,一旁艳婷劝解道:“顾小姐是金枝玉叶,此刻长洲歹人甚多,你还是留在府里吧!”
  顾倩兮不去理她,只是一言不发,一双大眼睛只瞅着卢云,要看他如何回话。
  卢云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她甚是担忧自己,想起顾倩兮为自己离家的恩情,不免心下一软,寻思道:“其实倩兮聪明伶俐,见识又快,只要不和歹人正面交手,未必不能帮忙。”他点了点头,拉著她的小手,温言道:“好吧,既然你不怕危难,那便委屈你了。”
  顾倩兮点了点头,眼中全是喜悦的光芒。艳婷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形单影孤,一时难掩落寞神色,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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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情爱  

  
  众人兵分二路,各去察看情事,卢云带著顾倩兮,直往娄江畔而去,卢云靠著内力不俗,伸掌托著顾倩兮的纤腰行走,却也不见得慢了,不多时,两人便已出城。
  顾倩兮见卢云愁眉不展,知道他颇多心事,当即问道:“你不是说伍制使负责留守京城吗?他怎又下来江南?”卢云摇头道:“本来侯爷是希望他能留在北京,别再插手此事,那日南下时他也曾来送行,唉……那日看他沈默不语,本以为没事,没想他心里原是这么不快。”
  顾倩兮点了点头,又问道:“伍制使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对头的么?”
  卢云苦笑道:“岂止不对头而已……当年他先遭凉州知府设计陷害,後来又被昆仑山千里追杀,只怕公仇私怨之间,已难分得清楚。我看他这趟南下,决计是冲著昆仑山的人来的。”
  两人沿江采访,整整找了—个时辰,路上却见不到人影行踪,眼看顾倩兮走得累了,卢云便停下脚来。两人站在江边眺望,只见明月映江,泛起千层银浪,卢云望著悠悠江水,叹道:“倩兮,当年我初来京城,第一个遇上的便是定远,咱俩算是生死之交。侯爷要是知道他独自南下,定会大发雷霆,唉……这可如何是好?”想起过去伍定远对待自己的恩义,忍不住长叹一声。
  顾倩兮握住他的手,道:“你别心烦,我看这位伍制使做事很有分寸,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过去曾在杨府见过伍定远一面,当时便觉得他客气周到,老沈世故,便以此安慰情郎。卢云摇头道:“这你就不晓得了。定远平日做人外圆内方,看似和气厚道,可要固执起来,谁也拦他不住。他既然夺走那柄神剑,定是谋划已久,我想明日娄江渡口的决战,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顾倩兮见情郎多有担忧,可又不知如何劝说,只有尽力陪著寻找。
  两人又找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已到城西,卢云见顾倩兮脸红气喘,连一步也走不动了,他见远处有座破庙,便道:“咱们一时找不著人,先去坐下歇息好了。”顾倩兮摇头道:“伍制使是你的好朋友,咱们先找出他要紧,你不必管我。”
  卢云熟知伍定远的性子,知道他性子刚毅,此刻与昆仑门人公然干开,要不便是堂而皇之,大踏步地迈人城里挑衅,要不便是躲在荒山野领,蛰伏不出,便道:“不忙,我们虽然找不到人,说不定艳婷姑娘那儿早已遇上他了,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两人进到破庙歇息,只见庙中供奉的神像颇为生动,乃是此地城隍,说来官职与卢云一般。卢云望著神像,低声祝祷,一来希望伍定远平安,二来是期盼自己上任顺利,百姓安康。他见顾倩兮也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辞,却不知求的是什么。
  两人礼拜完毕,卢云找了块乾净地方,跟著解下了外袍。顾倩兮道:“天气好凉,你怎么把衣衫解了?”卢云指著地下,微笑道:“这地上好生污秽,总不能污了你的衣裳吧?”
  顾倩兮摇头一笑,道:“你老把我当作金枝玉叶,可别宠坏了我。”卢云微笑道:“我偏就要宠你。”说著将外袍铺在地下,示意她来坐。顾倩兮满面娇羞,这才缓缓坐下。
  卢云正想搂住她的肩头,忽听庙外传来说话声音,他耳音灵敏,立时察觉异状,顾倩兮见他神色一变,忙道:“怎么了?”卢云示意噤声,侧耳倾听,只听一人道:“他XX的,打柄剑也会打出这许多事来,真是背得很了。”另一人道:“别抱怨了。咱们还是照掌门吩咐,赶紧把那夺剑的小子找出来吧!”原先说话的那人咒骂一声,道:“找了一晚,连屁影子也没见到……先去歇上一歇吧……”跟著脚步声响,已朝庙门行近。
  卢云心下—凛,知道昆仑山也在找伍定远,只不知来的两人是谁,可别是最凶暴的屠凌心到来,那可难办得很了。正想问,那人已到近处,卢云连忙抱起顾倩兮,躲到神像背後。
  过不多时,那昆仑好手已然走进,卢云偷眼去看,只见来人形貌瘦削,乃是昆仑行四的“剑影”钱凌异,身旁一人断了条手臂,却是“剑浪”刘凌川。卢云望了顾倩兮一眼,心下暗暗担忧:“这批贼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现下狭路相逢,千万别给他们撞见了。”
  以顾倩兮的秀丽貌美,若给这群贪淫好色的贼子见到,不知会出什么样的祸端,卢云虽然身怀武艺,但在两名高手夹击下,却未必能守护心上人平安,心念於此,更是屏气凝神,不敢稍动。
  钱凌异踢开地下杂物,径自坐了下来,那刘凌川却甚细心,他见地下有件衣物,忙道:“这里有件袍子,别要庙里藏得行人,四师兄,咱们过去查查吧。”卢云心下暗暗叫苦:“说不得了,一会儿他们若要过来,我定得来个奇袭,攻他个出其不意。”他心念微转,想了条计策,当下拾起一枚石子,只等钱刘二人朝神像行近,便要趁势扔出庙外,只等声东击西见效,便从神像背後跃出抢攻,如此冒险一搏,定能打倒其中一人。
  顾倩兮见他手握石子,面上神情十分坚决,定是要赌命保护自己,她心下柔情忽动,虽在危难间,仍替卢云理了理发稍,竟不把眼前危难当作回事。卢云全神贯注,却没注意她的动作,只留心钱刘二人的动静。
  刘凌川尚未移动脚步,钱凌异却打了个哈欠,道:“你还真像娘儿们哪,不过是件衣衫而已,干什么大惊小怪?八成是村夫民妇在此搞那见不得人的事,这才在这里宽衣解带。”说著自行坐在卢云的袍子上,冷冷地道:“你要担忧,自己过去察看,这里我替你守著。”
  刘凌川心灰意懒,淡淡地道:“四师兄既然这样说,那就算了。”这刘凌川自从断臂之後,武功大退,在本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眼见钱凌异如此漫不经心,他自也提不起劲儿打点。索性也在那儿歇息起来。
  卢云望著刘凌川的断手,想起一年多前王府胡同外的大厮杀,那时他卢云还是个微下足道的面贩,刘凌川则是武功精强的剑客,谁知自己日後中了状元,成了朝廷命官,刘凌川却被薛奴儿辣手断臂,此际业已成为残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了。
  卢云微起叹息之意,忽然间,眼前浮起一个高壮的背影,那人肩宽膀阔,正坐在自己的面摊吃食。当年与伍定远流亡江湖、患难扶持的往事,尽皆跃上心头。
  钱凌异见师弟过来坐下,睑上满是愁闷,便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老五别苦著脸,你那左手剑练得怎么样?这几日可有进展?”刘凌川摇头道:“还不是老样子,甭问了。”
  钱凌异嘿地一笑,道:“说来说去,全怪那张死羊皮,搞得咱们这几年四处奔波,死得死,伤得伤,连老窝也回不去了,真他XX的赔本生意?”他躺在袍子上,又道:“江大人不是答应要给大夥官儿做么?怎么到现在还没个风声下来?”
  刘凌川没好气地道:“还想这个?华山一战灰头土脸,你没瞧江大人对咱们越来越冷淡了,现下掌门想见他一面,嘿,那是连门都没有啦!”钱凌异抓了枚石子,用力往门外扔去,口中骂道:“操!什么鬼世道!”神色甚是不忿。
  卢云听了这话:心下便已了然,知道江充甚是凉薄,一见卓凌昭武功不如人,立时与他疏远,看来江湖人物与大臣交往,终究难有真情。
  钱凌异扔了几枚石子,口中喋喋不休,先骂了江充一阵,又转到卓凌昭身上去了。只听他道:“说来说去,还是怪咱们掌门人不好。他啊,平日就是爱摆架子,谁也不搭理,好了,这下江充也不理我们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刘凌川听他编排掌门,当即低声道:“你别讪讥本门之事,给人听见了,谁都吃罪不起。”钱凌异大声道:“现下左右无人,你又怕些什么?我明白说一句,掌门人武功虽高,手段根本不行,这才沦落成这个德行,我呸!”
  这“剑影”实是口无遮拦之辈,一抓机会便大吐苦水,想来他对谁都不满。
  钱凌异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却又有人朝庙里行来,卢云心下一凛,寻思道:“夜深人静,这当口又是谁来了?”卢云内功法门独特,尚胜江湖人物一筹,此时钱刘两人尚未听见声响,他便把脚步声响听得清楚明白,单以内力而论,已可入一流好手之列。
  那脚步声行到不远处,钱刘二人也已察觉,刘凌川低声道:“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咱们快避上一避。”钱凌异虽不大愿意起身,但也怕来人便是夺剑高手,若要当场照面,不免吃亏,两人便在庙里寻找藏身之地,
  刘凌川手指神像,道:“那儿是个好地方,咱们躲到神像後头。”卢云听了这话,全身冷汗涔涔而下,顾倩兮却是微微一笑,向他眨了眨眼。她是宫家小姐,从未见过江湖的厮杀,眼前虽有危险,却不知惧怕为何物,她听外头贼子说话不成体统,料来定是哝包,便想见识一下情郎的身手,最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那才显得出文武双全来。
  这厢卢云却是担忧害怕,过去他在京城卖面时,曾与昆仑诸人交过手,自知眼前两人剑法不弱,自己这几年阅历日深,武功也有若干进展,若要单独应付其中一人,自有取胜把握,但若两人齐上,想起钱凌异的“剑影”无形无踪,随时都能让他挂彩,心下自不免暗暗担心。
  正防备间,却听钱凌异的声音道:“神像後头都是蛛网泥沙,脏得紧,咱们还是躲到梁上好了。”刘凌川不多争辩,两人提气一纵,便跃上了屋梁,跟著隐身躲起。卢云见双方不必照面,立时松了一口气。
  脚步声中,只见一人走进庙中,卢云凝目看去,那女孩儿容貌艳丽,身材修长,却是艳婷来了。卢云心下大惊,心道:“好端端的,她怎么也到庙里来了?”
  想起这钱凌异是个登徒浪子,生平最是好色不过,此处夜深无人,正是大肆为恶的时机,卢云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心道:“没法子了,一会儿这两名贼子若要干那无耻之事,我放著性命不要,也只有跟他们拼了。”正想间,忽觉一个温软的身子靠在他的肩上,跟著附耳过来,柔声道:“卢知州义愤填膺,是不是要英雄救美了?”卢云听顾倩兮调侃自己,忍不住脸上一红,心道:“我英雄救美?一会儿别给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就好了。”
  艳婷走进庙门,霎时见到了卢云脱在地下的外袍,她心下一奇,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卢知州的衣衫么,怎会脱在这儿?”卢云正讶异间,忽觉顾倩兮又凑了上来,低声取笑道:“人家连你穿的衣衫都认得出来,真是好记性呢!”卢云连连点头,想到:“是啊,艳婷好了得,只看过衣衫一眼,便能认出人来,我真该请她做长洲捕头才是,日後歹人只要给她看过一眼,决计难以遁形。”
  艳婷望著卢云的衣衫,良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她幽幽地道:“唉…只羡鸳鸯不羡仙……”卢云心下一愣:“只羡鸳鸯不羡仙?我衣服上有这行字么?”忽然耳孔一痒,有人朝他吹了吹气,卢云转头去看,却见顾倩兮脸上挂著灿烂笑容,好似颇为开心。卢云心道:“这又是怎么了?鸳鸯很好笑么?”
  艳婷徘徊低诉,良久良久,终於婀婀娜娜地坐了下来,她哪里不好坐,却又坐在卢云衣衫上头。只是她生性爱洁,举止高雅,虽无旁人在侧,仍是两腿侧叠,一幅温文有礼的模样,不比方才钱凌异的恶形恶状。卢云看在眼里:心中便想:“我这袍子可真讨人欢喜,先给钱凌异躺过,现下艳婷也来坐上一坐,简直比面摊的凳子还好用。”
  艳婷方才坐下,那钱凌异已是按耐下住,只听他叫道:“小姑娘别叹气!我来陪你解闷啦,哈哈!哈哈!”霎时一个人影跳下梁来,正是钱凌异来了。刘凌川虽不愿生事,但师兄下场,他也只好也跃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後,已将庙门堵住。
  艳婷吓了一跳,没料到有人躲在这儿,惊道:“又是你们这群坏人!”钱凌异笑道:“什么坏人不坏人的?当年天山一趟游玩,大家不是有点情份吗?怎么翻脸不认人啦?”
  艳婷见他色眯眯地不怀好意,忙跳了起来,挚剑在手,喝道:“你想干什么?”钱凌异淫笑道:“干什么?老子什么都干!”说著便要上前搂抱。这钱凌异生平好色,那日在燕陵镖局中,便是他设下逼奸招供的恶毒伎俩,他在天山畔见了艳婷的丽色,早已按耐不住,此时见四下无人,便有意染指於她。
  艳婷急道:“你放尊重点!我师父就在附近,你别想乱来!”—这话倒提醒刘凌川,当即劝道:“四师兄别要乱来!长洲城里高手云集,这女孩儿又是九华山的弟子,你要招惹她,一会儿青衣秀士找上门来,只怕咱们讨不了好。”钱凌异呸了一声,道:“九华山不过那三两只猫儿,算得上什么东西?百花仙子那骚娘儿弄死了张之越,青衣秀士到现在也还报不了仇,根本是只纸糊老虎。”
  艳婷怒道:“不许损我师父!”钱凌异淫笑道:“啊吆!小妮子发火了,还真浪得厉害啊!爷爷给你消消火吧!”艳婷大怒,霎时拔剑出鞘,跟著举剑便刺,这招是九华山嫡传的“飞濂剑法”,艳婷虽然功力较浅,但这套剑法以轻功为底,艳婷仗著身手灵动,乍然使出,竟丝毫不见稚嫩。刷刷两声轻响,已将钱凌异逼开一步。
  钱凌异笑道:“好一招‘飞濂剑法'啊,杀人不成,杀鬼倒是不难,不知张之越那死狗在地狱杀了多少只啊?”艳婷听他侮辱死去的师兄,忍不住眼眶一红,手上长剑更是劲急,使得全是杀招。钱凌异见她身法曼妙,不由得色心激荡,只想早些将她剥光,好来按住宣淫。他淫笑两声,便要拔剑动手,刘凌川知道师兄剑法厉害,只怕一动手便伤了这名女弟子,忙道:“四师兄,难得遇上别派弟子较量,就让我试试左手剑吧!”他一来想藉机放走艳婷,二来他残废已久,不曾与人真刀真枪的较量过,此刻便想磨练一番。
  钱凌异笑道:“那好啊!只是你出手当心点,可别画花她的嫩脸蛋了!”
  艳婷大怒,喝道:“你们好狂妄!”娇叱声中,已然刺出十来剑,剑光霍霍,只逼得昆仑两名好手四下闪避。
  刘凌川见艳婷攻敌心切,但招式却不散乱,心下也是暗赞青衣秀士调教有方。他抓准空档,轻叱一声,左手剑已出,剑尖便往艳婷手腕点去。这招快捷无比,乃是“剑浪”中的绝招,当下逼得艳婷跳开了一步。
  两人各持长剑,转瞬间便拆了四五招。九华山剑法以轻功为基,端的是轻灵优雅,这艳婷又是个美貌女子,只见她身法飘动,如同舞蹈,只把钱凌异看得口水直流,两眼到处乱瞄,神态猥琐难言。
  艳婷初逢大敌,只得抖擞精神,把一套师传剑法舞得密不透风,她学剑虽只六七年光阴,但凭著心细如发,做事耐性十足,这套“飞濂剑法”竟然学得极道地。十余招一过,她见刘凌川奈何不了自己,心下惧意渐去,求胜心炽,更是步步进逼。
  刘凌川断了右臂後,剑法火喉剩不到一半,斗了好一会儿,他见自己身为一个成名剑客,居然拾掇不下一名低辈弟子,忍不住暗暗心焦。但他越是躁进,剑法越见散乱,几次力不从心,险些给艳婷杀到门面,逼得险象环生,当下转攻为守,紧看门户。
  两人又斗几招,艳婷见刘凌川断了右臂,料来守不住身周右侧,便往他弱点猛攻,钱凌异站在一旁观斗,眼见艳婷剑法毒辣,当即骂道:“小娘好狠,专挑人家弱处吃!”艳婷哼了一声,却不打话,只是加紧攻势。
  顾倩兮见双方攻势不断,只怕艳婷有什么闪失,她心下微感担忧,轻轻拉了拉卢云的衣袖,要他出手相助。卢云却不惶急,他见艳婷剑走轻灵,招数精奇,虽只十八九岁年纪,但一交上了手,却是不落下风,想来久战下还有赢面,便对顾倩兮摇了摇手,示意忌她不必惊慌。
  此时刘凌川守得多,攻得少,但他毕竟江湖经验丰厚,一时间仍不气馁,只在寻觅反败为胜的良机。斗到酣处,他气沈丹田,内劲发动,霎时一剑削过,这剑上下颤抖摇摆,宛若波浪,正是剑浪中的“瑶池碎波”,半年前卓凌昭曾在华山使将出来,出剑时如同狂涛怒潮,登令天下群雄震动。刘凌川内力虽不能与掌门相比,但这招剑法乃是他的看门功夫,乍然使出,也有大振声威之效。
  果然艳婷见这剑隐含海潮之声,心下微微害怕,便往后头退开一步,钱凌异哈哈笑道:“五师弟不坏!左手也使得出‘瑶池碎波',不枉你两年来的苦练啊。”
  刘凌川占得上风,心下不喜反愧,若在昔日,这招岂止能逼开艳婷而已,只要下手稍重,登可取了她的性命。自知左臂力道不足,尚不到当年的五成火候。他心下难受,霎时大吼一声,左手舞动,一剑倒披而下,钱凌异叫道:“好一招‘青海飞腾'!”刘凌川有意试探自己的功力,这剑便用上了全力。
  艳婷见这招“青海飞腾”气势不凡,万万不敢硬接,急急往右带开两步,她脚法轻盈,玲珑身段微微一扭,便已闪开。只听“当”地一声,地下已给刘凌川正劈一剑,只是他这剑功力不纯,只激起地下沙尘,没能斩裂砖石,反令长剑断折。
  刘凌川见自己功力仍不到火候,忍不住沮丧万分,艳婷见他心神略摇,一剑急急往他右胸疾刺,刘凌川此时目光涣散,内心愁苦,一味怨天尤人地哀叹,竟不知艳婷来袭。
  钱凌异大吃一惊,急叫道:“快闪开!”刘凌川猛地醒悟,待得抬头一看,剑尖已到胸口,欲待向後逃开,却是慢了一步。钱凌异急忙拔剑,猛向艳婷刺去,口中喝道:“快快撤剑,不然杀了你这小丫头!”
  艳婷不加理会,长剑去得更急了。刘凌川名列昆仑十三剑,虽说已然残废,但也算是昆仑第—代的好手,艳婷若能打败此人,那定是耸动江湖的大事,也是为此,她一心建功,竟无视於钱凌异的威吓,一幅同归於尽的神色。
  这下变故来的好快,卢云冷眼旁观,万没料到刘凌川一个江湖老将,竟会在激斗中丧失心志,眼见这人便有穿胸之祸,而那艳婷也有受伤之虞,他急急从怀中掏出铜钱,伸指一弹,铜钱便往钱凌异的右眼射去,这下只要射实了,钱凌异不免有瞎眼之厄。
  铜钱去势急快,钱凌异猛觉劲风凌厉,当下喝道:“什么人!”百忙之中,急急回剑自救,只听“当”地一响,已将铜钱震开。只是他给卢云这么一缠,却无暇解救师弟之危,此时艳婷的长剑已到胸口,刘凌川面色惨白:心中又痛又悲:“我刘凌川纵横西域,今日死在这小女孩儿手中。”长叹一声,索性将剑柄扔到地下,闭目待死。
  便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忽然天外飞来一剑,跟著运劲一压,已挡下艳婷夺命的绝招。众人见这招剑法博大精深都是为之一惊。钱凌异冷笑一声,先前他被铜钱暗算,已知附近有高手窥伺,当即道:“点子是谁?快快现身吧!”
  一人从庙门转了出来,此人身穿淡黄衫子,面容英挺,肤白胜雪,正是杨肃观来了!
  庙里庙外五人同露惊愕,艳婷更是泪水盈眶,颤声道:“是你!”相隔半年,她终於又见到了这名男子,心中直是激动难言。
  钱凌异与刘凌川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不知杨肃观有何阴谋。
  卢云见杨肃观来得突然,心中五味杂陈。一来担忧杨肃观受顾嗣源所托,前来长洲寻访顾倩兮回去:二来是怕他得了柳昂天之命,过来此地责罚伍定远。忍不住心头惴惴·
  正想问,忽觉手上紧了一紧,卢云转头望向顾倩兮,却见心上人的一双妙目紧盯著自己,眼中满是取笑,似怕她的情郎自卑胆小,一见杨肃观的面,又要退怯逃走。
  卢云看了她的眼神,心中便是一阵安慰,想道:“倩兮这般望著我,定是担忧我喝杨郎中的醋,这才烦心害怕……唉,她待我这么好,我怎可再有迟疑退让呢?”当下微微一笑,轻轻回握,示意忌她不必担忧。
  庙中五人或喜或忧,各怀心事,一时无人言语。
  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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