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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第七章 讲和  

  
  杨肃观环顾庙内,迳向众人微微一笑,拱手道:“簧夜忽临,不速之客,还请诸位原恕冒昧。”这几句话字字清脆,言语得体,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刘凌川侥幸捡回一命,却料不到是杨肃观救了自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嚅嚅嚿嚿地道:“阁下……阁下为何出手相救?”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大家本是武林一脉,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钱凌异与刘凌川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感讶异,不知杨肃观何以这般大方。那日华山一场大战,少林昆仑两派首脑对决厮杀,灵定大师更险遭卓凌昭杀死,怎能说双方并无仇怨?何况卓凌昭下手抢劫羊皮,便是从杨肃观手中夺去,钱刘二人心下猜忌,一时暗暗提防,怕他别有阴谋诡计。
  钱凌异率先说话,喝骂道:“姓杨的!你跑来长洲干什么?有什么阴谋,明白说出来!”
  杨肃观微笑道:“钱四侠言重了,在下路上听说了,据称贵派掌门苦心意旨,终於把铁精找出来了,这当口大概打出了绝世神兵吧?在此先向贵派恭贺了。”
  钱凌异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少来这套无聊废话,我看咱们神剑之所以失落,八成是你派人干的!你自己招吧!”
  杨肃观微微一奇,道:“神剑被人夺走了?是谁下的手?”
  钱凌异呸了一声,道:“你还装什么?摆明是少林秃驴下的手!还敢狡赖?”刘凌川受了人家的救命恩情,倒也不愿出言侮弄,便答道:“不敢有瞒,夺剑之人身法太快,咱们也看不清面貌,只是这人趋退如电,我家掌门防备不及,才给他得手了。”
  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嘿!我日夜兼程,还是晚了一步。”
  刘凌川皱眉道:“杨大人如此说话,莫非识得夺剑之人?”杨肃观摇头道:“阁下不必多疑,总而言之,我定会协助贵山寻回宝剑,免伤双方和气。”
  “和气”两字一说,众人都吃了一惊,刘凌川满面狐疑,道:“杨郎中,你救我一命,姓刘的很承你的情,只是明人不做暗事,大家摆明是仇人,你现下这样说话,不觉虚伪么?”
  钱凌异讥嘲道:“他们朝廷中人都是一个样,要他们不虚伪,那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姓杨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快快放个屁出来吧!”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好吧,既然钱先生问起,我也明说了。我这次过来长洲,专为一件朝廷大事而来,想与你家掌门会商则个。”钱凌异哈地一声,道:“朝廷大事?你这话骗谁啊?你要有啥公干,何不上北京找江大人、刘大人说去,怎么跑来长洲乡下啦?”说著大笑起来。钱凌异正自笑骂,刘凌川却是心下一凛,道:“阁下真有事找咱们掌门?”
  杨肃观颔首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不便多说。在下只想请两位传话给贵山掌门,就说杨肃观明早登门拜上,请他务必接见。”
  昆仑二人听了杨肃观要见卓凌昭,不由得心下诧异,刘凌川咳了一声,道:“这可不巧了,我家掌门与人定了约会,明日正午於娄江口比武对战。杨大人明早若要拜访本山掌门,只怕多有不便。”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不打紧,你们先把这封信早上。卓掌门自知我的来意,”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刘凌川满心纳闷,只得伸手接过,钱凌异眯著怪眼,冷冷地道:“杨郎中,明白说吧,咱们两家一向有仇无恩,你到底要干什么?”杨肃观摇头道:“此刻不便多说,只请你们送上此信,真相自就大白。”钱刘二人知道杨肃观心机沈稳,行事厉害,虽下明他有何诡计,但此刻人多口杂,自也不便乡问,当下拿下书信,迳自离庙而去。
  卢云也是满心疑问,一看两人离庙,便要飞身出去,找杨肃观问个明白,身形末动,顾倩兮却伸手拉住。卢云心下一凛,低声道:“怎么了?”顾倩兮微笑道:“人家艳婷姑娘有话要说,你别出去打岔。”
  卢云探头去看,果见艳婷满面娇羞,痴痴地瞧着杨肃观,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诉说。卢云便算再笨十倍,也知道艳婷情有独钟,对杨肃观深有爱慕之意,此时自己贸然出去,不免坏了他俩独处时光。当下也只有按耐下来,免得打扰他俩人。
  杨肃观见昆仑门人离去,便对艳婷一笑,温言道:“艳婷姑娘,半年不见,别来无恙?”
  艳婷与他眼神相对,忽地满面通红,她肤色白腻,此时脸上挂著一抹红晕,好似施了腮红,看来倍加动人。杨肃观见她不答,便又道:“方才你那招剑法好生厉害,险些要了人家剑浪的性命。下次出手可得留情些了。”艳婷别过头去,轻轻地道:“再厉害也没用,还不是给你轻而易举的破去了。”语气竟是微有怨怼。
  杨肃观是个情场百战的男子,当年初见面,便知艳婷对自己有情,此刻再见她柔情荡漾的神态,便知她对自己爱慕甚深。便微笑道:“方才我是救人心切,这才出手代应一招,绝非有意不敬,还请姑娘莫要责怪。”艳婷听了“责怪”两字,登时低下头去,道:“我只是个寻常小姑娘,你却是朝中大臣,我怎敢责怪你什么?”
  杨肃观见她闷闷不乐,当下弯身凝视艳婷,道:“快别这么说了,没了朝廷身分,我杨肃观不也只是个寻常人?”艳婷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往後退开一步,杨肃观却将腰间令牌解下,交在艳婷手上,微笑道:“来,这当口换你做官,我当百姓。好不好?”语气轻柔,直像兄长与么妹说话,尽在哄艳婷开心。
  艳婷啊了一声,这兵部令符自来便是朝廷威权所系,乃是要紧东西,万没料到杨肃观会将令牌交给自己。她颤巍巍地伸手接过,怔怔拿著,忽地叹了口气,又将令牌递了回去。
  杨肃观却不来接,笑道:“怎么了?不过当这么会儿官,便不想做了?”艳婷听了说笑,脸色却是黯淡,她侧开头去,幽幽地道:“这东西再好,我也只能拿个一时半刻。留著做什么?”说话间,握著令牌的小手微微发颤,泪水更已盈眶。
  杨肃观见她眩然欲泣,当下走了过去,左手扶住她的腰,艳婷见他行止太过亲昵,脸上一红,想要闪开,杨肃观却低声道:“别动。”霎时已将令牌悬在她的腰带上。
  艳婷愕然道:“这……这是……”杨肃观微笑道:“姑娘若是喜欢这令牌,那便送给你了。将来要是遇上事情,你差人把这块令牌送到京里,杨某定会为你打理。”艳婷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颤声道:“你这话当真?”杨肃观颔首道:“杨某言出必行。”
  艳婷大喜,取下令牌,放在手上细细把玩,只见上头镶著篆文,乃是“兵部职方司”五字,只是她识字不多,如何认得出来?但也不敢多问,就怕杨肃观看她不起。一时脸泛红晕,纤手轻抚令牌。杨肃观则挂著一幅微笑,低头望著她。
  这艳婷在卢云面前,何等聪明活泼,直把他这个呆头书生整得死去活来,哪知到了杨肃观面前,却成了娇羞难抑的模样,顾倩兮看在眼里,忍不住掩嘴轻笑。她从卢云腰间取过印信,正是知州令牌,跟著往卢云面前一晃,口唇轻动:“你这牌子是我的了。”
  卢云任官不久,加上生性朴实,不喜随身携带这些印信令符,若非今夜有事,怕又会搁在府里了。他见顾倩兮煞有介事地握著,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这年头真可怪了,怎么大家都喜欢收藏令牌?下次也找仲海要一块好了。”
  卢云哪知道女孩儿的巧思,他若学著艳婷的娇嗲模样,去找秦仲海要那令牌,不免把这个虎林军统领吓得全身发软,落荒而逃了。
  良久良久,杨肃观笑了笑,道:“艳婷姑娘,你可知伍制使也南下了?”艳婷听他忽然提起伍定远,忍不住哦了一声。她眨了眨眼,道:“你到江南来,是来找他的?”
  杨肃观微笑道:“那倒不完全是。我此来长洲,只为一件朝廷大事而来。”艳婷一头雾水,摇头道:“朝廷大事?那是什么?”
  杨肃观微笑道:“你可知方才那封信是谁写的?”适才杨肃观取出一封书信,交在刘凌川手里,艳婷自是看得明明白白,她怔怔地道:“不是你写的,难道还有别人么?”
  杨肃观摇头道:“那倒不是。方才那封信是柳侯爷亲笔所就的密函,托我南下转给卓凌昭,请他一同对付江充!”此言一出,神像後的卢云、顾倩兮,神像前的艳婷,莫不大吃一惊。
  杨肃观不去理会,袍袖微拂,沈声道:“我此行身怀柳门使命,便是为策反卓凌昭而来!” 卢云听说柳昂天竟有亲笔密函,自也震惊难言,他脑中乱成一片,想道:“这是怎么回事?侯爷不是派咱们过来拿人么?到底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顾倩兮见他面色难看,知道卢云极为烦心,但她不明内情,自也不敢多言。
  艳婷自也听过柳昂天的大名,知道他是朝中三位首脑之一,她呆了半晌,道:“这种机密大事,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话问到了要紧处,卢云急忙屏气凝神,细细来听。
  只见杨肃观面色凝重,叹道:“若要策反卓凌昭,绝非易事,其中有处关节更是为难异常。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法子解决,也只有请妹子过来帮忙了。”
  杨肃观平日一本正经,哪知忽以妹子称呼艳婷,换做旁人来说,不免有些轻挑,但他此刻言语殷切,求恳之情颇真,非但不让人觉得突兀,还多了好些亲近之感,仿佛艳婷真是他的亲妹—般。
  艳婷本就不知朝廷是非,哪管杨肃观要策反谁,待见他满面期待的望著自己,不由脸上晕红,侧过头去,道:“别这样说……只……只要我帮得上忙,我定会尽力而为。”她回眸看著杨肃观,轻声又道:“不管有多为难,为了你,我都会去做。”最後这句话细如蚊鸣,料来只有她自个儿听得见,便似自言自语一般。
  杨肃观听艳婷一口承诺,登时喜道:“有你亲口应允,那就好办了。艳婷姑娘,我想请你劝一个人。”
  艳婷微微一奇,没料到他是以此相求,愣道:“劝人?我人微言轻,什么人肯听我劝?”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这人很关心你的,他便是救过你性命的伍制使。”
  艳婷啊了一声,道:“伍大爷?你要我劝他什么?”
  杨肃观叹道:“我希望他放过卓凌昭。”
  艳婷吃了一惊,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低声道:“你想叫他别报仇?”
  杨肃观颔首道:“姑娘果然聪明,为了朝中大局,我别无选择。”
  卢云听了这话,脑中电光雷闪,霎时明白了来龙去脉。为何柳昂天答应接下燕陵镖局的案子,却又不让伍定远南下,另派自己与杨肃观过来,原来早在京城时便已筹划妥当,只等著策反这位昆仑掌门,好来将江充一军。只是昆仑门人与伍定远仇深似海,当日若要明说此计,不免让伍定远心怀不忿,料来为了这个缘故,索性连卢云一并瞒住,恐怕连秦仲海也不知情。
  霎时之间,卢云只觉疲倦无比,想起伍定远孤身一人南下复仇,更觉愧对於他,杨肃观察言观色,他见艳婷摇头不语,料知她心中有所疑惑,又劝解道:“咱们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柳侯爷,也是为了大家好。当今江充势力庞大,咱们既然正面与这奸臣对敌,就不能没有奥援。伍制使若要蛮干,不免害人害己,到时可就难办了。”
  艳婷听了这话,只走开两步,转头望向庙外。此刻月色皎洁,映照地下,如同诗境。想起伍定远那张诚恳黝黑的大脸,忍不住轻叹一声,道:“杨大人说的这些朝廷大事,我是不懂的……只是那时咱们在神机洞里遭逢生死大险,伍大爷不惜自杀,也不愿接受卓凌昭的恩情,现下你要他与昆仑山和解,那是万万不能的。”
  卢云听了艳婷的说话,心中暗暗称赞:“艳婷姑娘很是了解定远,算是他的红粉知己。”
  杨肃观皱起眉头,道:“姑娘所言,未必是真,说来卓凌昭与定远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咱们少林寺才是燕陵镖局一案的苦主,只要对他晓以大义,相信定远为官多年,定会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你说是么?”艳婷听他娓梶道来,自是无法反驳,她沈吟良久,道:“便算我想劝他,但我人微言轻,与伍大爷不过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怎会听我的劝?”
  杨肃观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姑娘切莫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伍制使好生挂记你?”艳婷听了这话,身子竟是微微一颤,道:“他……他挂记我……”
  杨肃观点头道:“没错。伍制使好生欢喜你,便是为了这番情意,天下虽大,也只有你才能说得他回心转意,让他忘却这段仇恨。”他凝视艳婷,柔声道:“姑娘,求你务必帮忙。”
  耳听杨肃观要她接近别的男子,艳婷忽地泪水盈眶,她望著杨肃观,全身颤抖不已。
  杨肃观不去理会,柔声只道:“姑娘,你答应了?”艳婷泪水滑落双颊,悲声道:“杨郎中,我不管别人,你可知道,我……我也好生欢喜你!”霎时之间,再也忍耐不住,纵身入怀,紧紧抱住了杨肃观。
  杨肃观任凭她抱著自己,伸手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定远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他几番为你舍去性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艳婷本将脸蛋藏在杨肃观的怀里,待听他这般说话,那比推开还让她难堪,当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将杨肃观一推,掩面奔出庙门。
  杨肃观轻轻叹了口气,他望著艳婷的身影,似乎颇为无奈,脚下轻点,便也追了出去。他二人轻功造诣都是不凡,转瞬间便奔得无影无踪。
  卢云见二人离庙而去,霎时便是重重一声叹息,他两手抚面,背靠著神像,神情十分消沈。
  顾倩兮知道他心里不快,当即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先别烦,把事情想清楚再说。”
  卢云摇了摇头,道:“说什么推心置腹、促膝长谈,连这等大事也不稍个信给我,我这知州又算得上什么?定远千里远走京城,又算是什么?”说话间,神情十分萧索。
  顾倩兮劝解道:“你别怪杨肃观了,我认得他一年多了,他这人外表温和,其实性子很能忍,我想只要为了你家侯爷,他什么都放得下。”
  卢云不想多说,点了点头,携著顾倩兮的小手,便要站起,忽听门外传来一名少女的叫唤:“师姐!师姐!你是不是躲在这儿啊?快点出来吧!我跟你陪不是了。”这声音满是娇憨,却是娟儿到了。
  卢云见娟儿到来,忙拉著顾倩兮坐倒,此时他与顾倩兮孤男寡女躲在破庙之中,自不愿与人相见,免得被这口无遮拦的小女孩儿取笑,当下便要等娟儿离去,再行离开。
  娟儿叫了一阵,跟著便走进庙来,後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娟儿姊姊,你别乱走啊。”那声音痴痴呆呆,却是阿傻跟来了。他身材高大,入庙时居然要弯腰斜身,以免撞著头顶,身材实是威武过人。
  娟儿不去理他,伸了个懒腰,猛见地下摆著件衣衫,忍不住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衣服?怎么会放在这儿?”说著跳了过去,一屁股坐倒。阿傻模样痴呆,指著地下,傻呼呼地道:“你坐到衣衫上了。”娟儿打了个哈欠,道:“你管我?找了伍定远一整晚,师姐又乱发脾气,真是累死我了。啊,先睡上一阵再说。”说著自行往卢云外袍上一躺,真是要睡了。
  阿傻嘻嘻一笑,道:“好啊!我也要睡。”娟儿笑道:“不行,你去守在门口,若有坏人来了,你可要叫我起来。”阿傻哦地一声,道:“若是师父来了呢?”娟儿忙道:“那更要叫我起来,免得挨骂啊!”
  阿傻哈哈笑道:“你说师父是坏人。”娟儿笑骂道:“死阿傻,说话居然还懂得拐弯子。”她望著阿傻,脸上柔情忽动,唤道:“阿傻你来。”
  阿傻依言走近,缓缓蹲在她身边,却是一脸茫然。娟儿从怀中拿出一只物事,交在阿傻手里,道:“来,这个给你。”卢云从神像後头望去,见是只金锁片,这类物事多为小儿满月时,父母亲友的馈赠,看娟儿对待阿傻这个神态,真当他做孩童了。
  娟儿拿著金锁片,念著上头的字:“阿傻不儍,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她微微一笑,把东西放入阿傻的怀里,笑道:”这个送给你,可不许拿去赌了。”阿傻嘿嘿一笑,又将锁片拿了出来玩耍,看他这个模样,要不三天便会弄得不翼而飞。
  娟儿轻抚他的头顶,温言道:“阿傻,最近有没有好一些?可曾想起过去的事了?”她平日说起话来都是漫不经心,但此时却正经无比,好似阿傻的母亲一般。阿傻裂著大嘴,笑道:“有啊!昨天的鸡腿很好吃,我现在都还想著呢!”
  娟儿啐了一口,道:“跟你说正经的,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阿傻想了一阵,道:“好像没有。”娟儿叹了口气,道:“你快点想起来,我每日看你这样傻不隆冬的,心里好难过。”说著在他巨大的脸颊上轻轻抚摸,很是心疼。
  这阿傻少说有四十来岁了,非只两鬓斑白,尚且还是个神智不清的病人,看娟儿对他这个模样,别要对他动了真情,否则日後有得受了。卢顾两人看在眼里,都是暗暗摇头。
  阿傻给她摸了一阵,好似挺舒服一般,裂著大嘴掹笑,身子更往娟儿靠去,硬要她抱在怀里。卢云心下暗暗吃惊,想道:“好你个阿傻,看不出模样呆滞,豆腐倒是懂得吃。”
  顾倩兮见他面露惊叹,低声便笑:“怎么了,你也想做傻子么?”卢云面色尴尬,心道:
  “姑娘家的心思当真细密,一会儿便给她看出来了。”
  阿傻躺在娟儿腿上,一幅乐不思蜀的模样,嘻嘻一笑,道:“娟儿姊姊的身上好香。”抓住卢云的袍子乱擤鼻涕,一时口水鼻涕都抹了上去。卢云心下惨然,心想:“这件袍子不能要了。”
  便在此时,忽见一人从门口走进,这人行止有如鬼魅,竟是落地无声,走动间更是泥尘不起,卢云心下一惊,以他耳音之利,此人到来,他居然一无所觉,不免颇为骇异。
  只听娟儿低声道:“师父!”卢云急看,只见这人带著一张人皮面具,正是青衣秀士到了。外传此人轻功天下第一,此时卢云亲自领受,果觉传言不虚。
  青衣秀上见阿傻在地下乱滚,劈头便问:“你们师姐呢?”娟儿道:“师姐方才先走一步,我见她往这庙里来了,这才追过来瞧瞧,谁知她又跑得不见踪影。”
  青衣秀士嘿了—声,道:“我不是要你们三人互相照看么?怎又分开?是不是你顶撞师姐了?”青衣秀士自来料事如神,果然一语中的,娟儿低下头去,道:“师姐脾气好大,阿傻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只是……”看来师姊妹俩定是为了阿傻争执,却不知为了什么事。
  青衣秀七摇头叹息,道:“你们师叔死了一年多,至今大仇未报,你们师姊妹就整日吵吵闹闹,对得起你师叔生前的教诲么?”娟儿念及张之越待己的恩义,霎时垂下泪来。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眼见阿傻兀自在地下滚闹不休,摇头道:“既然找不到伍制使,那便带他起来吧,咱们先回城里,与你师姐会合再说。”娟儿松了口气,拉住阿傻,叫道:“阿傻,咱们走了!”阿傻却笑嘻嘻地道:“这里很好玩,我不要走!”
  娟儿嗔道:“师父生气了,你还不懂得走吗?”
  眼见阿傻一股脑儿地赖在地下,青衣秀士轻拂袍袖,劲力到处,阿傻身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卢云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佩服:“青衣掌门好高明的袖劲,不愧是九华山的掌门。看他武功如此高明,定不在四大金刚之下。”
  青衣秀士点了点头,道:“咱们走吧。”娟儿见他转身离开,拉著阿傻的手,便也追了上去,也是走得急了,那阿傻一个防备不及,陡地撞上了门楣,只听砰地一响,竟给他撞坍一块。这下力道不轻,阿傻往後便倒,额上鲜血长流。娟儿吃了一惊,忙蹲下身去,叫唤道:“阿傻!你没事吧?”
  娟儿见他一动不动,双日紧闭,深怕有所闪失,便要去叫师父。却在此时,阿傻身子微微一动,猛地睁开双眼,跟著站起身来。
  娟儿松了口气,嗔道:“坏阿傻,平日也不小心点,脑袋疼不疼?”说著取出手巾,便要替阿傻擦拭。哪知阿傻微微一笑,竟将她轻轻推开,自行伸袖去擦。
  平日阿傻对她极为依恋,从来不曾违背自己半点,娟儿有些诧异,凝望著阿傻的脸孔,道:“阿傻,你还好么?”阿傻听了问话,摸了摸脑袋,茫然便道:“我……我不知道……”
  娟儿听他开口说话,迷糊情状一如平常,登时放下心来,拍著胸口道:“好险哪!我还以为你伤了脑袋。”阿傻喃喃地道:“我……我伤了脑袋?”他抬起头来,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兄弟们呢?”娟儿眉头皱起,道:“阿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只见阿傻神情严肃,鲜血正从额角伤口流下,原本他老是嘻皮笑脸,此时鲜血披覆脸面,望之竟有些狰狞。娟儿与顾倩兮看在眼里,都有惊惧之感。
  阿傻茫然站立,似乎不知身在何方,过了半晌,抹去脸上血迹,俯身望向娟儿,道:“小姑娘,你可曾见到我的弟兄?”
  娟儿听他说话不对,只吓得花容失色,此时青衣秀士也已转回,娟儿急忙拉住师父,惊道:“师父,阿傻他……他怪怪的……”她原想说阿傻疯了,但这阿傻早得失心疯症,焉能再疯—次?可是看他这幅模样,却又不像是平日的嘻笑情状,只好说他变得“怪怪的”,卢云与顾倩兮见阿傻的神情大异平日,也是颇感讶异。
  阿傻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四周,左手叉腰,右手摸著下颚,道:“此处是何所在?姑娘可否示下?”娟儿见他举止有异,说话用词也自不同,似乎变得颇有学养,她又惊又喜,忙回话道:“这…这里是长洲城……”阿傻奇道:“长洲?我不是在神鬼亭么?”
  娟儿吓了一跳,道:“神鬼亭?什么神鬼亭?”阿傻不答,只低头望著自己的双手,大声道:“我的方天画戟呢?谁拿走了?”娟儿见他失心疯一般,连忙奔上前去,拉住他的大手,叫唤道:“阿傻!你醒醒啊!我是娟儿啊!”
  阿傻闭目不语,好似在想什么,他给娟儿缠了半晌,忽地低吼—声,将她一把推开,眼光撇去,见到了青衣秀士,沈声便喝:“阁下是谁?小女孩儿话说不明白,你来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青衣秀士见他眼神满是杀气,只退开一步,并不打话。阿傻喝道:“兄弟们呢?大都督呢?你给我说,他们到哪去了?”
  娟儿原本摔在地下,此时又爬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阿傻,柔声道:“没有兄弟,没有大都督,只有娟儿和师父,阿傻,你醒醒啊!”她想握住阿傻的手,待见他面带杀气,一时又是不敢。
  阿傻抱住了脑袋,好似在思索什么,只见他眉头紧皱,口中狂吼不断,端是吓人。青衣秀士却只袖手旁观,好似在细看他的举措。
  阿傻脸上鲜血长流,霎时神态凶狠,仰天吼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弟兄们去哪里了?”他出声大叫,宛若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娟儿给他这么一吼,吓得哭了,连连叫道:“阿傻!你不要这样!”
  阿傻伸手往墙上打去,轰地—响,土石纷飞,墙上登给他打出一个大洞,只听他悲吼道:“贼子!你们明里招安,暗里却派人暗算,枉我小吕布从中调解,却把大都督害了,奸臣!你好狠的心!”说著猛将衣衫撕裂,露出背後狰狞的刺花,众人看得清楚,只见上头剌著头猛虎,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两行字。
  娟儿又急又怕,拉住师父的衣袖,哭道:“师父,阿傻他疯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阿傻怒目望向青衣秀士,霎时冲向前去,狂吼一声,举掌击落,一时风声大作,青衣秀士足不点地,轻轻飘开三尺,躲开了这掌。
  掌风扫过,地下泥沙飞溅,激起满室尘埃。阿傻掌力连击,但青衣秀士身手轻盈,总是击他不到,一旁娟儿早已吓得傻了,只是哭道:“阿傻!你不要这样,他是师父啊!”那阿傻不加理会,双掌连舞,全力向青衣秀士进击。
  眼看阿傻势若疯虎,已要杀到面前三尺,青衣秀士忽地立足不动,跟着将脸上面具解了下来,阿傻原本进击甚猛,蓦地见了他的脸面,忍不住惊道:“是你!”
  卢云与顾倩兮躲在神像後,眼中却看得明白,月光照下,面具後的一张脸清瞿俊秀,却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右脸颊上却刺著一处金印。
  阿傻陡见了这张脸,霎时抱住了他,跪地痛哭,大声道:“弟兄们呢?”
  青衣秀士幽幽地道:“死了、散了。”
  阿傻全身剧震,喘息道:“我娘子呢?”
  青衣秀士目露怜悯,道:“言振武战死,二娘至今下落不明。”阿傻闻言,涕泪纵横,青衣秀士见他痛不欲生,伸手轻抚他的头顶,说道:“替天行道,宛若春梦。五虎各奔前程,只余你一人犹在梦里,真耶幻耶……”说著取出一枚银针,对著阿傻的後颈刺入。
  娟儿躲在一旁观看,又惊又怕,待见师父的举止有些奇异,忍不住惊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我要他傻下去。”
  娟儿大吃一惊,颤声道:“为什么?他……他醒了不好么?”青衣秀士将面具戴上,叹道:“当此乱世,明白人不如一个疯癫子,还是让他继续睡吧。”
  娟儿茫然不解,道:“师父,我……不懂……”青衣秀士不答,迳自在阿傻的肩上拍了一记,内劲到处,阿傻登时醒了过来,只见他摸著额头,大声哭道:“是谁打我!我的脑袋好痛!呜呜……呜呜……”跟著往娟儿怀中靠去,脸上又挂著痴呆的神情。
  娟儿望著师父,手中揉著阿傻的额头,低声道:“师父,他…他又变成这个模样了……”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你好生照顾他,咱们这就走吧。”说著自行走出庙门。那阿傻摸著额头上肿起的硬块,兀自哇哇大哭,娟儿叹了口气,拿出怀中的手巾,替阿傻包扎头上伤处。
  卢云从神像後头望去,只见娟儿坐在地下,脸上却流下两行清泪。
  一连见了这许多事情,已到二更时分,卢云与顾倩兮又沿江寻访一会儿,眼看伍定远踪影全无,只得打道回府,两人各怀心事,路上默默无语。
  行到知州府门,顾倩兮问道:“找不到伍制使,明日该要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卢云叹了口气,尚未说话,忽听一个轻越的声音道:“卢知州,好久不见了。”
  卢云听这声音好熟,急忙转头去看,一人正自站在巷口,却是杨肃观到了。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不动声色,拱手便道:“杨郎中来的好早,可是为定远一事而来?”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消息果然灵通,想来定远离京一事,你也知情了。”
  卢云不善作伪,听他提起伍定远,霎时想起庙中杨肃观说过的那些话。他双眉一轩,开门见山地道:“先别谈定远,据说杨郎中有意与卓凌昭和解,这又是怎么回事?”
  杨肃观听他责问,却是面带微笑,竟是不急著回答。他走开两步,往顾倩兮看了一眼,叹道:“倩兮啊,你怎么离家出走了呢?你家二姨娘还找到我家来了呢,真是给你害惨了。”
  卢云见他避而不答,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说,也只好硬生生地忍住。
  顾倩兮掩嘴轻笑,歉然道:“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姨娘做事向来莽撞,希望没太搅扰你。”
  杨肃观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我好生心焦,就怕你路上遇上了什么坏人,唉……早知你是随卢兄过来长洲,那我也不必著急了。”卢云站在一旁听著,却也插不下嘴。
  顾倩兮见情郎若有所思,当即微微一笑,道:“卢郎,此时夜深,咱们便请杨郎中回府过夜,你说可好?”说著伸手出去,挽住了卢云的臂弯,她向来心思细腻,此时见卢云神思不属,便有意在杨肃观面前与他亲昵,也好安他的心。
  卢云兀自在想卓凌昭的事,却不曾注意这些细节,当下道:“杨郎中远来是客,咱们自需招待。”说著推开大门,伸手肃客,道:“杨郎中,请进吧。”
  杨肃观哈哈一笑,作揖道:“我正愁找不著地方过夜,如此多谢了。”他见顾倩兮与卢云神态亲密,却无妒嫉之情,神态泰然自若,仿佛无事人一般。
  众人入到厅里,此时青衣秀士等人早已回来,仍在厅上等候。杨肃观向青衣秀士拱手见礼,道:“青衣掌门,久违了。”青衣秀士见他忽尔到来,自也讶异,便道:“杨郎中此来长洲,也是为『洪武天炉』而来么?”
  杨肃观笑道:“那倒不是。在下此行另有公干,只是顺道拜访咱们卢知州的。”他这话举重若轻,不必明说自己要与卓凌昭会面,只轻描淡写地带过问话,端的是高明。
  顾倩兮见不著艳婷,心里有些担忧,便问道:“艳婷姑娘呢?怎没见到人?”
  杨肃观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个温软的声音道:“我在这儿。”众人转头一看,却见艳婷轻轻盈盈地从内厅出来,原来她早已回府了。只见地面上兀自挂著泪痕,不住回避杨肃观的目光,神色中尽是无奈忧伤。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在暗自猜测,不知後来她与杨肃观间发生了何事。
  卢云见夜已深静,众人又是各怀心事,便道:“既然定远下落不明,咱们也只有静观其变了。请大家赶紧歇息,明日等定远出面以後,咱们再行定夺吧!”
  青衣秀士颔首道:“伍制使虽然行踪难测,但我看他日间出手时身法快极,武功大进,明日他与昆仑山决战,未必会吃亏。大家不必太过担忧。”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回房去睡。
  卢云回到房中,正欲歇息,忽听有人叩门,卢云心道:此际夜深,莫非是倩兮来访问?”看来顾倩兮怕他喝杨肃观的醋,半夜间还来软语相向,卢云微微摇头,心想:“倩兮可真不解的性子,我卢云有这般小气么?”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著一名年轻男子,正是杨肃观。
  卢云微微一凛,心下有些提防,问道:“深夜之中,杨郎中可是有事?”
  杨肃观不答,迳从他身边擦过,走入房中,便在几旁坐下。卢云见他有些无礼,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他有何用意。
  卢云尚未开口,杨肃观提起茶壶,自行斟了杯茶,微笑道:“卢知州,时候晚了,本不该打扰,只是我这里有几件事与你商量。迟了便怕坏事,请你多海涵。”
  卢云站立不动,淡淡地道:“深夜之间,杨郎中有话便请快说。”他听说柳昂天有意策反卓凌昭,但自己事前却一无所闻,心念於此,忍不住有些不悦,口气自也不善。
  杨肃观听他催促,反而更加好整以暇,他喝下口茶,缓缓地道:“那日我一出京城,韦护卫便差人送来消息,说定远辞官离京,已然南下,只怕是冲著卓凌昭而来,我见情势不利,一路快马加鞭赶来长洲。唉……谁知还是比定远晚了一步……”
  卢云冷冷地看著他,道:“定远为何辞官,不知杨郎中可有见解?”口气森厉,颇有逼问的意思。
  杨肃观倒是坦然,道:“此事不难理解,定远必是不满侯爷的派令,这才擅自离京。”
  卢云早已料中此事,只是他怕伍定远前程受累,便缓下口气,问道:“侯爷知道此事後,可曾大发雷霆?”杨肃观道:“侯爷肚量一向很大,不会为了些许小事计较。这点你可以放心。”
  卢云松了口气,又问:“照你看来,明日定远与剑神之战,谁胜谁负?”杨肃观闭上了眼,道:“此事不必多谈,定远是输家无疑。”卢云哼了一声,道:“定远这一年来练功不坠,武功早非昔比,大家都是看到眼里的。说不定定远早将武艺练到绝顶之境,那也不无可能。杨郎中如此说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志气么?”言语之中,略略透出不满之情。
  杨肃观见他不悦,便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已知道侯爷的密谋了吧?”卢云听闻“密谋”二字,登时想起在庙中听闻的事情,这杨肃观果然精明,看来他已知晓自己与顾倩兮躲在破庙之事,卢云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杨肃观见他坦承,立时道:“卢知州,咱们此番对付昆仑山,并非要抓人入狱,灭人满门,而是要逼他们在大堂之上供出证词,好与江充对质。你说是也不是?”卢云点了点头,道:“杨郎中所言不错,咱们此来并非要剿灭昆仑山,而是要扳倒江充。”
  杨肃观抚掌微笑,颔首道:“卢知州快人快语。此番便能杀尽昆仑满门,却也无助於侯爷一统朝政的大业。此处不可不察。”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左思右想,看那卓凌昭武功高强,御下又严,咱们便算抓了几个昆仑门人,怕也逼不出什么供词,若要扳倒江充,非跟卓凌昭联手不可。”卢云目光向天,冷然道:“便是为此,你才想出策反卓凌昭的计策?”
  杨肃观见他神色不喜,料知他性格耿介,不愿与卓凌昭携手,当即道:“你别动气。那日在都督府上,只因定远在场,侯爷才不便向大夥儿明说这个计策,只怕他会拂袖而去。咱们也是不得已,只好虚与委蛇,把实情瞒住了。”
  卢云沈默半晌,道:“先别说定远了,杨郎中此计再妙,人家卓凌昭与江充交情深厚,杨郎中有何妙计,却要与此人结交?他会领情么?”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此节何劳知州担忧?卓凌昭与江充一是豺狼,一是虎豹,两人打相识便不安好心,全无真交情。若要说动卓凌昭投靠我方,绝非什么难事。”卢云摇头道:“话是如此说没错,但卓凌昭弃江投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杨肃观摇头道:“好处可多了呢。侯爷吩咐下来,只要卓凌昭能与我们联手,咱们以後也不再追究他的刑责,本寺方丈那里,我也有把握说动。日後他海阔天空,与武林正道和平相处,咱们则除掉了朝廷一大祸害,说来大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卢云心乱如麻,回想当年与伍定远一同流亡的惨状,那时自己还曾亲受卓凌昭一掌,九死一生之际,才勉强逃得性命。这人冷酷残暴,眼下若要与他妥协,就算能推倒江充,还是不免中心有愧。他摇了摇头,道:“燕陵镖局一案改变定远一生命运,咱们真与卓凌昭联手,凶手从此逍遥法外,却教定远情何以堪?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杨肃观道:“其实定远与卓凌昭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说来一切都只因一个燕陵镖局,你我好好同他商量,定有转圜余地,可别食古不化了。”
  卢云听他说得容易,忍不住气往上冲,大声道:“好!就算定远不再追究此案,但我们这般干法,燕陵镖局满门都算是无辜死了?人家死了几十条人命,你身为少林子弟,又於心何忍?”
  杨肃观淡淡地道:“为了除灭奸臣,咱们只好委屈一时,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卢知州熟知兵法,当知其中轻重缓急。”他取过茶碗,啜饮一口,又道:“江充势力庞大,一日不除,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害,卓凌昭武功虽高,却只是一介草芥,为祸有限,两者若取一人优先除之,卢知州怎么说?”
  卢云曾在柳昂天面前提出重振朝纲之计,自是熟知朝中局面,听得此言,已是难以推拒,只得道:“此事我无异议,只要定远能够答应,我便好说话。”杨肃观知道他在推搪,当下便道:“我若能找到他人,自会事先同他去说。只是眼前时机紧迫,就怕还没遇到伍制使,咱们便与卓凌昭议定了价码,到时可就对不起他了。”
  卢云嘿地一声,道:“照这般干法,只怕定远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咱们怕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杨肃观微笑道:“这个请卢知州放心,我自有安排。”卢云哦地一声,道:“什么安排?”
  杨肃观淡淡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卢云恍然大悟,知道他要请艳婷出来说项。想来伍定远看在艳婷的面上,定会有所让步。
  卢云见他胸有成竹,自己也不便再表反对之意,拱手便道:“既然杨郎中已有安排,也曾知会於我,尽管放手去干。若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不妨通知一声。”
  柳门四人中,其实卢云的固执还在伍定远之上,杨肃观见终於说服这个难缠的,心中甚喜,当即笑道:“多谢卢知州了。”
  此次拟定密谋,卢云从头到尾一无所悉,便不提伍定远一事,他心里也不痛快,但念在同袍的情份上,也不便多说什么。他心中不悦,不想再谈,便起身送客,道:“时候不早了,请杨郎中早些歇息吧!”
  杨肃观走出房门,忽地回头一笑,凝目望著他,道:“卢兄,你好生幸运。”
  卢云一愣,自他考中进士至今,杨肃观多以官职称谓,从不曾唤他卢兄,不知他又有何图谋,他轻咳一声,道:“杨郎中有话请说。”
  杨肃观握住他的手掌,附耳道:“好好对待顾大小姐,她自始至终,不曾忘了你。”说著在他耳边一笑,又道:“我晓得你讨厌我,不过有你做帮手,我很替侯爷开心。”
  卢云心念一动,正要回话,杨肃观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卢云自识得杨肃观以来,从来不曾与他私下交谈,此时听他吐露真言,忍不住心中一阵诧异,一时之间,却也不知是喜是愁、他望著自己的手心,似乎杨肃观掌上的余温还留在上头,那暖意虽不十分热切,却是种奇妙的温柔……
  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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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十三  

 
  阳光耀眼,娄江碧水波涛,衬上了点点灿烂金光。
  时近正午,已到约定决战之时,卢云将双手拢在袖中,等候双雄到来。他身後站著百来名官差,巩志与洪捕头也已到来,人人携刀带弓,神情戒备,都以今日的厮杀为忧。
  卢云深知昆仑高手的了得之处,此时手下虽众,一会儿双方若要无端破脸,动起手来,怕仍难挡锋芒。也是为此,卢云任凭顾倩兮再三求恳,硬足不偕她同来,以免另增危险。
  这日清早,杨肃观照著密谋,一早便出门去见卓凌昭,卢云念及与伍定远的恩义交情,自不便同去协商。杨肃观此行任重道远,凶险异常,卓凌昭一旦反脸不认人,动起手来,杨肃观自难从容而退。说来他非只担负柳门兴衰,还需忍受同侪责备白眼,甚是辛苦为难。
  只是当此危厄,杨肃观出门前仍是泰然自若,自与艳婷、顾倩兮等女言笑晏晏,卢云看在眼里,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识豪气,看来“文杨武秦”之称,他是当之无愧。
  此时已近午时,不知杨肃观会商结果如何,双方若有善果,说不定能劝得卓凌昭离去,免去一场凶杀,但若一言不和,卓凌昭毫不领情,只怕长洲定要大乱。
  正想间,只听巩志凑了过来,附耳道:“启禀知州,卓凌昭来了。”
  卢云转头看去,只见一群白袍客手持青锋,傲然行来。当前一人仙风道骨,正是自号“剑神”的卓凌昭。却不见杨肃观的踪迹。卢云心下起疑,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以杨肃观的机警智计,便算生出危险,当也能勉力脱身,却不知他到何处去了。
  卓凌昭行到江边,卢云便上前见礼,拱手道:“在下长洲知州卢云,见过卓掌门。”卓凌昭看他一眼,冷然道:“知州何事指教?”卢云见他神情如此,想来杨肃观此行不曾讨好,协商结果定是不善,只得道:“下官忝为此地知州,自不乐见百姓私相斗殴,请卓掌门动手之际,能多顾及王法公理。”他自知这话只是应景,实难约束这些武林大豪。
  果听钱凌异讥嘲道:“知州大人要在此执法啊!不妨叫你那百名官差上来抓人啊!”昆仑山众人听得此言,立时哈哈大笑。卢云哼了一声,此时敌强我弱,除非调出数千军马压阵,否则也是无计可施,他嘿了一声,已是面露怒色。
  卓凌昭伸手止住门人的调侃,静静地道:“卢知州切莫担忧,等会儿若非必要,卓某绝不出手杀人。”旁观众人闻言,都感讶异,这卓凌昭昔日何等狂妄,谁知今日说话却这般和气。卢云也是为之心喜,当下拱手道:“卓掌门说话爽气,下官先谢过了。”
  卓凌昭不再打话,只眺望著碧波万顷的娄江,神情竟是有些寂寥。
  午时已届,阳光映在众人的头顶上,已到了伍定远约会的时辰,数百人守在岸边,除了青衣秀士外,点苍、峨眉、铸铁山庄等门人也都到来,众高手想起一代真龙的传言,谁都不敢存著小看之意。
  众人屏气凝神,只等伍定远现身。
  波涛起伏中,远远传来一声长啸,众人极目远眺,只见江中飘来一叶扁舟,船上站著一名高壮男子,右手打著只铁手套,众人心下一凛,都知伍定远已然依约到来。
  卢云远远望去,一个月不见,伍定远好似变了个人,脸上生满了胡须,身上夹衫颇为破烂,不知何以消磨成这个模样。
  卢云提声叫道:“定远!我是卢云,可否上岸一叙!”
  伍定远听了喊声,远远停下了船,仰望天际,不言不答,一股倔强之气油然而生,神态竟极坚决。卢云心下雪亮,伍定远之所以弃官挂冠,只为今日今时的生死决战,此时此刻,只有默默旁观祝祷,若要一味大声阻拦,恐怕也是无济余事。
  昆仑众人见伍定远到来,立时叫嚷起来,纷纷暍道:“你奶奶的!龟孙子有种便靠向岸边,怎地躲在远处做乌龟?”钱凌异叫嚷最凶,嘶吼道:“我XXXX奶奶!若要怕死,趁早滚回姥姥家去!”卓凌昭止住众人的叫嚣,淡淡地道:“伍制使,卓某人已然到此,你若有什么吩咐,不妨交代下来。”他话声不响,声音却盖住了众人的吼叫,远远传了出去,众人心头一震,看来卓凌昭内力运使的境界,早已脱出半年前霸气凶狠的格局。
  卓凌昭话声甫闭,远处伍定远也是淡淡的回话,丝毫不见杀气,只听他道:“卓掌门,你可知伍某为何找你麻烦?”众人听伍定远语音低沈,丝毫不觉剌耳,但他话中的一字一句都是清晰可辨,好似在耳边说话一般,岸上众人啧啧称奇,都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卢云见了伍定远不温不火的神态,已知他谋定而後动,观此沈稳神态,较之一见面就大杀一场的冲动,更教人心下戒慎。
  卓凌昭听了伍定远的问话,答道:“当年昆仑合派追杀於你,阁下自是心怀怨恨,此刻你尽得天山真传,武功大进,焉有不来报仇之理?”
  伍定远听了这话,却是仰天大笑,朗声道:“都说卓掌门见识卓越,非常人所能及。只是此番言语,却是全盘错了。”两人隔著数百尺喊话,却如隔席交谈一般,众人惊叹他二人的绝世内功,都是面露钦羡之色。
  卓凌昭凛然道:“伍制使既不怀恨於我,又何必夺我神剑?”伍定远微微一笑,道:“八十三。”众人心下一奇,都不知他口称“八十三”的用意。钱凌异提声叫骂道:“你奶奶的!少在那里装神弄鬼,省得爷爷看得心烦!”他运起内力叫喊,声音尖锐刺耳,却难及远,他身旁几人伸手掩住耳孔,远处众人却很难听得清晰,功力大有不及。
  金凌霜颤声道:“这……燕陵镖局一案,共死了八十三条人命……”众人心下恍然,才知这八十三乃是命案死者的数目。伍定远森然道:“卓掌门,八十三之上,再加一数,可知为何?”卓凌昭淡淡地道:“八十三加一,那便是八十四了。伍制使何出此问?莫非不知加法么?”昆仑门下闻言,全部笑了起来。
  伍定远冷冷地道:“错了,八十三加一,不是八十四。”众人哦地一声,心中都想:“那又是什么?”伍定远森然道:“八十三加一,那是灭人满门。”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惊。
  伍定远厉声道:“那日你们辣手杀死齐伯川,可曾想过他是齐家最後一个遗孤?照你看来,两者所差不过一条人命,但你何尝想过,多杀这一人,却是灭人满门!”屠凌心、钱凌异等人心下一凛,想起那日在马王庙前诛杀齐伯川,却是将齐家最後一个遗孤杀死,众人心中有愧,都是低下头去。
  伍定远仰天喝道:“你们这群畜生在我面前杀一人、杀两人,我都不会当你们做仇人,可你有胆在我眼前杀人满门,我伍定远身为西凉执法,便是烂成白骨,也要追魂到底!”他狂吼一声,提起手上一块蓝澄澄的铁胆,喝道:“看好了!”昆仑众人惊叫道:“这是‘神剑擒龙'!”
  只见伍定远右手一挥,已将铁胆抛入江中,岸上众人见了神剑落江,都是惊叫出声。 伍定远冷笑道:“你们慌什么?”他嘿地一声,从舟上拉起一条手腕粗细的铁索,说道:“这只铁胆给我绑住了,就连在这铁索上,卓掌门,你若想夺回你的‘神剑擒龙',这就亲手来取吧!”他用力将铁索一掷,索头远远飞了出去,只听轰地一声,石屑纷飞中,那索已然箝在远处山壁上。
  那铁索一端绑在百四十斤的神剑上,牢牢定在水底,另一端却钳入山壁,远远望去,铁索穿水而出,连接在山壁上,宛如一座铁桥。
  伍定远提气一纵,神鹰般沿江掠出数丈,直往铁索扑去,他右手往铁索一拉,左足在索上一个轻点,霎时半空回旋转折,已稳稳站在铁索之上,身形摆荡,随索上下起伏,端的是沈稳轻灵,兼而有之。
  众人见他身手桥捷之至,都是为之惊叹,卢云自也骇然,寻思道:“半年没见定远动手,没想到他武功已然高到这个地步,恐怕天下难逢敌手。”卓凌昭也点了点头,赞道:“好轻功,世所罕见。”众人转头往卓凌昭看去,都要看他如何跃到铁索之上,
  卓凌昭接过弟子递来的绳索长剑,便往江中飞奔而去,眼见他便要落到水里,蓦地右手轻挥,绳索激射而出,旋即与铁索缠绕在一处,卓凌昭伸手拉扯,身子冲天飞起,有如天龙腾空,他身形飘出十来丈,须臾间也已站上铁索。 。
  青衣秀士虽然自负轻功盖世,此时见这二人身法非凡,心下也是暗自钦佩。
  双雄对峙,各立一端。伍定远由上往下睥睨而去,那是英雄肝胆的气魄:卓凌昭由下往上仰头凝望,却是一代剑宗的凛然。两人并无生死大仇,却有不死不解的孽因业果。旁观众人见他们杀气腾腾,都是为之动容。
  众人中自以卢云心事最为复杂,眼见伍定远练成绝世神功,一偿宿愿,得报大仇,自当为其喜悦称幸,但衡诸情势,伍定远今日若真的血刃卓凌昭,只怕会毁去他自己的仕途前程,更会波及杨肃观一心筹划的倒江大业,念及此节,伍定远若真的杀死这昆仑掌门,届时是福是祸,那真是难说得很。
  两人各自凝视,卓凌昭一改昔日的霸道作风,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著伍定远,并不急於出招。
  伍定远猛吸一口真气,霎时沿著铁索飞身而下,他不动则已,一动便似猛虎出柙,一眨眼的时光,十来丈的铁索便已奔到尽头,卓凌昭见他铁手攻来,当即轻啸一声,拔剑出鞘,剑光闪动中,七十二路“剑豹”已向前刺去,众人在岸上远观,只见卓凌昭手臂摆动,身前七尺全是剑尖反射的耀眼光芒,都是大为惊叹。
  眼看伍定远便有穿胸破腹的大祸,却见他右足在铁索上一点,身子登如旱地拔葱,已然向上冲起,无数剑锋便从他鞋底擦过,可说惊险已极。伍定远全力向前跑动,照理决计无法转换方位,但在卓凌昭剑锋刺来的刹那,他却能生出巨大绝伦的新力,在须臾间化直进为上跃,这中间的转换奥妙,可说已非人力所能及,此人进退之际的诡异难测,几如妖魔一般,卢云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想到四个字。
  “一代真龙”!
  伍定远半空中翻了个筋斗,霎时已落在卓凌昭後方,卓凌昭大吃一惊,那日他与宁不凡对招,对方手不动,足不抬,便破去他无数凌厉剑招,但比之当日,此刻的惊骇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伍定远动作之快之奇,有如妖魔鬼怪,居然在一招之间便跃到他背後,这是他生平百余战从所未见的奇事,耳听後头拳风呼啸,卓凌昭心下骇然,急急往前一纵,只觉一阵掌风从背後刮过,瞬间将衣衫撕裂。
  众人原本以为卓凌昭剑法雄强,理当大占赢面,谁知双方稍一较量,伍定远却在一招之间把卓凌昭逼到绝境,待见伍定远进退身法极见精妙,掌力也是刚猛浑厚,无不大为震惊。看来伍定远自与萨魔一战之後,已将武功融会贯通,比之那日华山初显身手,更是可怖百倍。
  卓凌昭不待回头,便已回剑急劈,就怕伍定远趁隙暗算,却听伍定远道:“卓掌门不必怕,我绝非背後伤人的小人。”卓凌昭转过身去,只见伍定远傲然抱胸,远远望著自己,直是胸有成竹的神色。众人见伍定远如此神情,都知他有意光明磊落地击败卓凌昭,对此占当是深具信心。
  伍定远傲然道:“卓掌门,我敬你是一代宗师,今日出手不再留情。”说著缓缓解下铁手,真是要拿出绝招了。这厢昆仑门人听伍定远说话狂妄至极,都是喝骂起来。
  伍定远听闻众人的斥骂,却不反唇相讥,他将深紫色的右臂高高举起,沈声道:“卓掌门,伍某今日接你的高招。”他五指收拢,臂上忽地闪出一道紫光,猛朝全身四肢传过,紫光汇聚丹田,霎时隐没不见。
  众人见他毒臂筋肉暴起,血管一根根突出,模样竟比昔日更为奇异,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敢出一言。
  卓凌昭见了他奇异诡谲的右臂,心头也是微微一震,当下道:“好!既然你拿出毒手,我也不再客气了。”长剑横胸,只见剑上幻起一阵白光,他深深吐纳,运起阴寒内力,正是“剑寒'、“剑影”合而为一的绝招。伍定远见他剑路无影,倒也不敢妄动,只是守住门户,静静等他出招。
  卓凌昭轻叱一声,长剑刺出,这剑去路快绝,落剑方位却又难以肉眼明察,端的是以攻为守的高妙绝招,当日宁不凡若非练成“智剑平八方”,可查对手的杀气招数,也难识破这一点剑尖的去路,这伍定远虽有真龙之体,但以武学造诣而论,仍与四大宗师相差远甚,眼看卓凌昭使出无形剑影,却要他如何参透这无影无踪的一点剑尖?
  卓凌昭喝道:“伍定远!接招吧!”白雾闪动,剑尖奔出,伍定远嘿地一声,掌心向天挥
  去,竟不抵挡卓凌昭的剑招。众人见卓凌昭长剑便要及身,伍定远却是不防不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正讶异间,忽见伍定远掌中生出一股紫光,水银泻地般朝四方洒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紫色光单已如薄纱般地护住身周四方。
  这招名唤“天罗紫”,乃是天山武学中的防守掌法,巧妙处全在掌力躯使。寻常人掌力仅能直来直往,他却能散掌毒於四方,凭著掌法诡异,毒性腐蚀,一招间便能转守为攻。数百年前天山门人曾以此大战天下,想不到却在今日重现江湖。
  卓凌昭吃了一惊,那日安道京的钢刀被毒气扫中,刀身立时烂去,足见威力之大,只怕自己手 中长剑不及刺落,便要沾染半空洒下的毒气,卓凌昭见机极快,不待毒气沾身,当即往後急退。他轻功造诣不弱,瞬间便已退出丈余。
  卓凌昭攻了两套剑法,却给伍定远轻而易举地破去,两人强弱之势,已不难明了。只是此战断生定死,不比当日在华山的比武较量,任一方要低头认输,等於形同自杀,何况卓凌昭乃是绝顶高手,如何耐得住这投降屈辱?他呼啸一声,剑上立时生出三尺青芒,一招“霞光千道”,便往伍定远刺落。
  这招“霞光千道”威力奇大,以锋锐而论,当世几无兵刃可挡正面一击,何况血肉之躯?那日宁不凡以天下第一的尊贵身分,也给这招逼得狼狈逃窜,此时“剑神”绝招使出,伍定远断无不避之理,卓凌昭自知压箱底的绝技已然托出,一世英名已是在此一举,那剑芒更是使得锐利至极,气势雄浑。
  剑芒扑来,伍定远只是微微颔首,不趋不避。
  卓凌昭见他如此托大狂妄,心下狂怒,眼看青芒奔腾,便要往伍定远胸口戳落,忽见伍定远身子一颤,忽成灰蒙蒙的一片,跟著剑芒透体而过,竟末伤他分毫,岸上众人大吃一惊,都不知何以如此,金凌霜、青衣秀士等高手看得明白,只见剑芒袭体,伍定远侧头、转身、抬腿、斜肩,眨眼间便闪开一道又一道的森寒剑芒,只因他闪躲动作极微极快,身影才成了肉眼难见的朦胧一片。
  玉川子吓了一跳,惊道:“他怎能这般快法!这不成了妖魔鬼怪吗?”此言一出,众人心下都有同感,眼见伍定远身法一出,竟似鬼怪—般,他眼力之强,远胜鹰隼,手脚之快,更超虎豹,寻常人练武,也决计练不到这等怪异模样,以他这般身手,根本不必再学任何武功招式,只要凭著力大无穷,进退如电,便能杀死天下所有高手。
  人影一闪,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猛从剑芒中钻出,却是伍定远举掌来袭!
  卓凌昭面色大变,眼见世间竟有人可以穿透“霞光千道”,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怪事,骇异间无暇思索,只有举剑挡架,顷刻间剑臂相交,只听当地一声大响,伍定远真气灌入,剑刃已成粉碎。卓凌昭看著空荡荡的剑柄,已是面无人色。
  此际卓凌昭空手御敌,伍定远却有所向无敌的毒手,看来胜负已然揭晓。
  伍定远全无相饶之意,他暴喝一声:“齐总镖头!看我为你报仇!”左脚踢出,正中卓凌昭腰腋,这脚快若闪电,饶他卓凌昭武功已入化境,却也挡不下这猛雷一般的飞脚,只听喀啦一响,卓凌昭口中鲜血狂喷,他虽是当代四大宗师,但也是血肉之躯,又未练过金刚不坏体的外门硬功,却要他如何挡得住如铁似钢的飞踢?霎时已将他踢得气血翻涌,面色惨淡。昆仑弟子见状,无不惊声惨叫。
  伍定远仰天大叫,声若雷震,又是一腿飞去,霎时正中卓凌昭胸口,可怜一代宗师全无招架之力,大脚力道灌实,身子已然飞出,只听扑通一声,旋即坠入江中。
  伍定远狂吼一声,神威凛凛地向下压出一掌,掌风击落,江面已给击出偌大水柱。他低头看著悠悠江水,只等卓凌昭的尸身从水面飘起,才算了结这桩仇怨。
  昆仑众人又惊又怕,都没料到此战结果如此,几名弟子担心师尊安危,都想下水去找,金凌霜急忙拉住,眼见卓凌昭生机渺茫,这群弟子若要过去,不过徒然死在伍定远掌下而已,全然无济于事情。金凌霜是个老江湖,明白伍定远杀死掌门之后,便要过来大肆复仇,当即嘱咐道:“众弟子听命,你们速速回山,我来抵御此人。”众人明白他此举不过是自杀之意,但此时他若不出手抵挡,难道要昆仑全派覆灭於此?
  卢云见伍定远神情狰狞,满脸都是复仇怒火,全不似平日温和的神貌,一时竟觉得他面目好生遥远,心头更隐隐有著恐惧之意,仿佛伍定远不再是他熟稔的好友。
  卢云正自叹息,忽听脚步声响起,一人勾匆奔来,道:“怎么样?卓掌门人呢?”
  众人转头看去,那人面露焦急之色,却是杨肃观来了。他身旁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女,正是艳婷。卢云低声道:“双方胜负已分,卓凌昭坠入江中,尸身尚未浮出,但料来凶多吉少,恐怕已死於非命。”杨肃观扼腕道:“这下麻烦了,我本以为两人至少要斗上千招,谁知胜负来得如此之快……”卢云想起他早晨与卓凌昭间的会谈,忙问道:“你与卓凌昭谈得如何?他首肯了么?”杨肃观苦笑道:“现下卓凌昭生死未卜,说这些都是枉然。倘若卓凌昭今日死於此处,侯爷的苦心便要付诸东流了。”
  两人说了一阵,只见水面上飘起无数鱼鳖,都是吸入伍定远掌毒而死,众人见掌毒如斯阴狠,心下骇异之余,纷纷庆幸自己不曾与他结仇,否则如何在他手下走上一招半式?看来除非宁不凡出山较量,此人已算当世无敌。
  众人等了—阵,江面平静无波,却无尸身飘起,想来卓凌昭定是凶多於吉,恐怕已死於江底。
  旁观人等行的耐不住性子,便要转身离开,屠凌心见状大怒,登时举剑拦住,喝道:“这仗还没了结,你们急什么?”玉川子道:“贵派掌门至今未曾破水而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死在水里了。”屠凌心有气无处发,听得玉川子的说话,虽觉句句实言,却又字字穿心,他喘息一阵,猛地狂喝道:“放你妈的狗屁!我家掌门要是死了,老子今天杀你陪葬!”霎时拔剑出鞘,满腔怒火便要发泄在这人身上。
  玉川子见他太过霸道,当场冷笑一声,道:“莫说你昆仑山此刻势力不再,便是往昔,我点苍又何必怕你?”他刷地一声,也是举剑在手,双方门人见势头不好,纷纷怒目而视,各自准备厮杀、卢云见众人便要斗殴起来,连忙拦在中间,喝道:“诸位若有率先动手的,便是与官府为敌,休怪我下手拿人!”屠凌心冷冷望著卢云,道:“你想拿人,却是凭什么?就凭你手下百来名官差么?”
  卢云摇头道:“官府虽不济事,但阁下若一昧蛮横,难道我不能与点苍联手么?”屠凌心哼了一声,知道大批官差若要与点苍门人一同出手,确实不易对付,当下不再言语。玉川子冷笑道:“看你昆仑山嚣张百年,也落得今日人人喊打。”说著面带讥嘲,便要率人离去,昆仑门人自也不敢再行挑衅。
  此时局面底定,卓凌昭犹在江中,昆仑门人见情势如此,料知掌门死面多於活面,各人心下惨然,都不知如何是好。杨肃观轻叹一声,卓凌昭已死,江充依旧气数未尽,只怕一切都要回复原貌。
  眼见水面再无异状,伍定远朗声说道:“齐总镖头在上,西凉捕快伍定远奔波经年,今日终於为你诛杀罪酋,替齐家满门申冤报仇!你等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说著怒目望向岸边,戟指骂道:“屠凌心!钱凌异!你二人快快自杀,省得我出手!”
  昆仑众人听他提起燕陵镖局血案,忍不住都是全身发抖,屠凌心却是悍勇之徒,当下回骂道“姓伍的,你不必在那虚张声势!只管放马过来!老子决不怕你!”说著提剑狂叫,神态丝毫无惧。伍定远脸色微沈,伸足轻点,便要朝小舟跳落。
  金凌霜见情势不妙,低声催促道:“大家还看什么?快快走了,我与三师弟出手抵挡此人!你们快快回去昆仑,留住元气再说!”钱凌异又惊又怕,霎时抱头鼠窜,其余胆小之人也是跟著奔逃,莫凌山本是忠义之人,阖派覆灭在即,如何愿走?忍不住抱住了金凌霜,泪水滚滚而下。金凌霜长叹一声,将他推开一步,挥手道:“六师弟走吧,恨当日不曾听你之言,至有今日之事。”
  昆仑门人逃得逃,哭得哭,卢云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叹息,知道此战之後,剑神、剑寒、剑蛊三大高手死伤殆尽,昆仑一脉就此衰颓,再也不能与武林大派争雄了。金凌霜神色悲凉,反正自己死定了,当下也不再打话,只与屠凌心并肩站在江边,等候伍定远过来。
  伍定远哈哈大笑,跃下小舟,便要横江而渡,忽听剥啦一声,水花四溅,远处江面已然裂开,跟著一物破水而出,猛朝伍定远斩去,伍定远吃了一惊,不知这是什么怪异东西,急急往後纵跃,跟著伸手拉住了铁索,避开这天外飞来的一击。
  只见那物带著森森蓝光,半空中一个转折,又往伍定远腰间切去,伍定远使劲一扯,人已飞上半空,但铁索已给无声无息地斩成两截,登时落下水中。
  蓝光一晃,又缩回江中。众人见战局忽起,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议论纷纷。
  伍定远跳到岸边平台上,全身已然布满功劲,只等那蓝光破水而出,便要施以最後一击。众人屏气凝神,都等那奇异物事再行出现。
  只听剥啦一声,江面又自裂开,一人已从水底飞出,这人神色凛然,手上抓著一只蓝澄澄的兵刃,正是“剑神”卓凌昭!昆仑弟子见他未死,忍不住欢呼起来。
  伍定远哼了一声,举起右掌,掌风夹带毒气,猛朝卓凌昭门面劈去,正是天山嫡传的“虚空紫”。卓凌昭人在半空,却只冷笑一声,他右手一挥,蓝光直朝伍定远点去,伍定远见那蓝光距离尚远,只是蚊蝇一点大小,便不加理会,反而加紧运功,谁知不过转眼之间,那蓝光一点已成拳头般巨大,霎时刺上脸面!
  伍定远大骇,猛使一个铁板桥,身子往後急仰,蔚蓝寒星便从脸颊旁擦过,端的是凶险至极,便在此时,那蓝光在半空急转直下,猛朝伍定远喉头刺来,伍定远吃了一惊,他此刻脚下定住,上半身打横,实在避无可避,慌忙间脚底运力,平空横移三尺,却听轰隆一声,蓝光斩落,已将平台削去半截。
  伍定远大骇之下,忙直起身来,凝目去望,只见卓凌昭已然站上远处平台,手中却拿著一只蓝色兵刃,那兵刀柔似缎带,却又坚硬如铁,不知是什么东西。
  卓凌昭微微一笑,霎时回吐真力,手上兵刀顿地一缩,变为一颗蓝澄澄的铁胆,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叫道:“神剑擒龙!”原来卓凌昭并未真死,只是趁著伍定远的一踢,顺势跃入水中,直到神剑到手,方才破水决战,果然是老谋深算之人。
  现下“剑神”手执“神剑”,当足与伍定远一搏。
  两人各占一处平台,相距约有十丈,都在盘算对策。
  伍定远心道:“这卓凌昭好生了得,挨了我两脚,居然还能走动如常,趁著此人身上带伤,需当速战速决。”他不容卓凌昭再事喘息,双足一点,身子已从平台跃出,猛向敌人扑去。卓凌昭哼了一声,掌心运劲,只见铁胆暴长,一条灵动剑刃从中窜出,煞那间变为一只长达十来丈的软兵刃,蓝光一闪,森寒剑尖灵动无比,霎时点向伍定远。
  伍定远见双方还有十来丈距离,本以为卓凌昭绝无可能出招,谁知神剑的一点寒星却忽尔飞王,这却不能不叫他大吃一惊,伍定远双手在山壁一推,身子急急往下落去,但这一点寒星有如活物,眼见伍定远落下,它便紧追在後,丝毫不见放松,伍定远伸足出去,往山壁上一点,身子向上拔起,那剑刃微一昂首,也朝上方追去。
  这一点寒星在卓凌昭的内力催动下,直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伍定远跃上,它便刺上,伍定远窜下,它便戳下,顷刻问刺出百来剑,伍定远在山崖四处窜伏,已被逼得险象环生,他若非仗著如鬼如魅的身手,此时早已死了百次有余,众人心中赞叹,看来世间也只有“剑神”才能驱使这柄“神剑”,两者相得益彰,乃是如虎添翼之势。
  山壁上剑气纵横,蓝光闪耀,卓凌昭好整以暇地靠在壁上出招,却逼得伍定远四下奔逃,端的是有胜无败的局面。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伍制使,卓某神剑到手,你是毫无胜算的。”他伸手一招,剑刀回缩,又变回铁胆模样。
  伍定远千里奔波,一切只为复仇雪恨,如何容得对手轻视?他心下大怒,猛地一拳捶在山壁上,喝道:“卓凌昭!在我面前,你休得嚣张!”
  铁拳捶下,只见山崖忽尔震荡,石块泥沙飕飕而下,这力道好生惊人,竟能一拳裂山,伍定远心下一惊,看著自己的右臂,想道:“我什么时候练成这般掌力了?”他掌力虽大,但要以拳震山,料来世间还没有这等武功,正惶惑间,怱听岸上诸人大声惊叫,只凝目望著山壁,神态骇然,伍定远情知有异,当下抬头看上,霎时也是张大了口,全然说不出话来。
  只见山壁上刻著两句话:“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两行计一十四字,百三十三划,字迹大若海碗,深达数寸。
  适才两大高手过招,卓凌昭趁著出招收招之际,竟好整以暇地在山壁刻字,眼见这两行字入壁甚深,字迹又极是工整,这份功力之纯,实教人难以置信。伍定远悲怒交迸,奋力在山壁上挥落一掌,泥沙震落,反使其中文字显出,更显出卓凌昭此战必胜的气势。
  众人一震於“神剑擒龙'的锐利,二震於卓凌昭的绝世剑法,一时都是惊骇无声,只呆呆地望著山壁上的一十四个大字。
  卓凌昭淡淡地道:“卓某神剑在手,已是天下第一,便是宁不凡亲来,也难挡一剑。”此言傲视天下,语气却是如常,好似他卓凌昭位居天下第一,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众人看著那“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的两行大字,都不觉他此言夸张。
  剑神已得神剑,天地有谁能挡?
  伍定远面色激荡,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九死一生,换来这一身真龙武功,凭此天意,难道还收拾不了这帮恶徒么?”他越想越怒,当下狂吼一声,已朝卓凌昭直扑而去。
  伍定远人在半空,只见一道剑刃迎面而来,他仗著身手非凡,当下摆头斜身,便已闪开,忽见腰间又有一剑戳来,他微—侧身,又已避过,此时他已跃近卓凌昭身前三尺,当即大喝道:“卓凌昭!你受死吧!”运起一招“虚空紫”,便要往卓凌昭脑门拍落。
  便在此刻,忽觉背後风声大作,又是一道剑刃刺下,伍定远吃了一惊,暗道:“怎么还有一条剑刃?”这剑来得好不突然,却叫他不得不避,他伸足在壁上一撑,身形加快,那剑刃便已刺他不著,伍定远半空一个转折,虎吼一声,猛向卓凌昭扑去,正要使出杀手,忽觉头顶上窜来两道剑刃,直往他喉头两侧点来,伍定远吓得心慌,想道:“不对!方才我才闪过一道剑刃,怎么一口气又来了两道?”慌忙间无法闪避,只好伸手去推,嗤地一响,右手已被割出一道血痕,伍定远大叫一声,霎时间无数剑刀朝他狂切滥割,伍定远全身浴血,摔在平台之上。
  伍定远趴在地下喘气,心道:“他这神剑好生古怪,怎像生了几百条剑刃一般,其中定有什么玄机。”以他真龙之体,行动进退已至化境,按理绝无受伤可能,怎料对方的神剑实在诡异难料,却把他杀成这幅惨状?
  伍定远挣扎爬起,朝卓凌昭望去,霎时大惊道:“你……你的剑……”
  虎眼望去,只见卓凌昭手上的铁胆已然裂开,上头连著千百条细如须发的剑刃,正自迎风飘动,宛如生满毒针的大海胆,也难怪闪过一剑,却避不开第二剑,原来挡在伍定远面前的,竟是十道、百道的寒冷剑锋。
  卓凌昭傲然道:“你号为‘一代真龙',这柄剑却取名‘擒龙',可知其中隐意?”
  伍定远心下微微一悲,眼看这“神剑擒龙”实是神妙难言,今日定是有死无生的局面,只是自己死便死了,却要任凭燕陵镖局无辜惨死,想来实在令他心酸难忍。
  伍定远悲吼一声,他双掌穿插,毒气喷出,已在身前三尺布下一只气罩。
  伍定远大声道:“卓凌昭!我就以这招‘披金紫'与你一决胜负!”这“披金紫”凝毒为盾,用以牵制敌手攻势,他虽不知这只气罩能否挡下对方的神剑,但眼前情势如此,也只有冒险—试了。
  谁知卓凌昭微微摇头,道:“我们不打了。”伍定远怒道:“你放马过来!谁要你讨好了?”他辞官挂印,只为求痛快一战,谁知卓凌昭竟尔出言推辞,却教他加何不怒?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今早杨肃观拜会於我,希望我能转投柳昂天门下,日後好来推倒江充。”伍定远如中雷轰,蓦地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说什么?”柳昂天密谋拉拢卓凌昭,此事做得甚为隐密,柳门四将中只杨肃观一人得悉,伍定远离京甚早,又与昆仑有怨,自是不知柳昂天的计谋,此时闻言,直是震惊不已。
  卓凌昭道:“我问你一句,倘若我应允杨肃观所请,你是否还视我如仇寇?”伍定远张大了嘴,茫然道:“你…你……”
  卓凌昭见他旁徨失措的神色,已然猜中其中情由,他淡淡一笑,道:“伍定远啊伍定远,看来你给蒙在鼓里了。”伍定远听得此言,呆了半晌,原以为柳昂天怕他冲动坏事,这才不许他南下公干,谁知柳昂天竟有意与卓凌昭共进,却没把实情告诉他。伍定远呆若木鸡,看来自己挂印辞官,只身南下,一切都是愚蠢至极的举动。
  伍定远全身颤抖,颤声道:“杨大人允你何事?”卓凌昭微笑道:“杨肃观说过,只要我能派人指证江充的罪行,他就不再追究我派杀害燕陵满门的罪责;除此之外,他还会荐保昆仑门下赴京为官。为表慎重,柳昂大还亲修书信一封,你要不要看上一看?”说著伸手入怀。
  伍定远低下头去,低声道:“不必了。”他浑身是血,此时听得实情,心头也似淌血。卓凌昭道:“打西凉见面以来,我从没想要对付你这人,现下我大占上风,却不愿就此坏你性命,伤了两家和气。伍制使,忘掉燕陵镖局的案子吧,何必活得这般辛苦呢?”他掌心撤力,剑刃缩起:“神剑擒龙”又变回一只沉甸甸的铁胆。
  伍定远惨然一笑,两年多来流亡天下,只为复仇雪恨,此时却不得不屈从於大局。
  岸上众人见卓凌昭收起剑刃,都想双方已有和解之意。杨肃观心下甚喜,知道伍定远已然让步。昆仑门下也多知掌门心意,明白他有意转投柳门,此时见双方罢斗,都松了一口气。
  众人中只有卢云百感交集,他素知伍定远性格耿直,大关头把持甚定,此时他忍耐罢手,心中定是百转千折,只怕留下了血淋淋般的刮痕,卢云心念於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卓凌昭笑道:“伍捕头,不,伍制使,咱们既然不打了,那便下去吧!”他此来长洲,只为这柄“神剑擒龙”而来,此刻神剑已得,当世无敌,又化解了柳门的恩怨,想起日後重出江湖,必能再次赢得世人崇仰敬畏,心下甚是喜乐。
  伍定远忽道:“你……你方才称我什么?”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我适才一时错口,把你称作了伍捕头。”他解嘲道:“想来昔日叫的顺溜,伍捕头三字才会脱口而出。”
  “伍捕头!”
  这三字如同雷轰一般,猛在耳边响起,伍定远闭上了眼,好似回到了马王庙前,见到了齐伯川临死前悲愤无奈的神色。他紧闭双目,思绪如潮,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本是西凉的一名捕头,自来只知杀人者死,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又有这许多为难?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你眼下让步,死後焉得心安?”
  他缓缓睁开双眼,将冬之际,残阳映照,山下娄江鳞光闪亮,宛如婉蜒金带,远处白云飘来,好似置身世外桃源。
  霎时之间,他已然开悟。
  今日放过强梁,明朝如何心安?
  “杀人者死,天经地义”,他只懂这么多。权谋霸术,躯虎吞狼,这些他一点也不懂,或是说,他也不想懂。
  卓凌昭见他兀自发呆,催促道:“你再不下崖,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说著便要跃下山巅,离崖而去。伍定远叹道:“卓掌门,别忙著走。”卓凌昭一愣,奇道:“阁下有何指教?”
  伍定远双掌穿插运劲,一招“披金紫”使出,已在身前布下气罩,他纵声长笑,道:“卓掌门!你还活著,我也没死,这场打斗怎能了结呢?”
  卓凌昭见他犹不死心,森然道:“伍定远!我不是打你不过,你可别一味寻死!”伍定远豁了出去,笑道:“死得其所,胜於苟活百年。”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当年你我见面,倒不知阁下有这般硬气。”仇定远微微—笑,道:“卓掌门笑话了,这番舍生取义的道理,我也是方才才想通的。”卓凌昭冷冷地道:“照啊,看你真有真龙之志了?”伍定远眺望大千世界,眼前虽离鬼门关不远,他却觉得心中一片宁静祥和,微笑道:“不说这许多了,你我分个生死吧!”
  卓凌昭摇头道:“冥顽不灵,休怪刀剑无眼。”神剑闪动,千百条剑刃又激射而出。他内力灌下,绝技“霞光千道”已然使出,只见千百只剑刃微微发亮,竟是隐隐生出青光,神剑剑芒,双招合并,威力何上大了十倍?
  伍定远双掌发劲,只想凭毒气凝聚的气罩,一举挡下成百上千的擒龙剑刃。卓凌昭冷笑道:“你这气罩何足道哉?”我这剑上真力浑厚,凭你的气功是挡不住的!”
  说话间,剑芒如同火树银花,猛然撞向伍定远身前的气罩,只听嗤嗤连响,青紫双色交撞,剑气掌风僵持不下,只激起一股向上气流,猛向崖顶冲去。
  卓凌昭微微一奇,他这剑芒无坚不催,不论是铜墙铁壁,无不一穿就破,从未被人阻挡下来,谁知此时却给伍定远的奇妙内劲消去,卓凌昭哼了一声,提起真气,全力行功,浑厚至极的内力压了过去,剑芒登时大盛,两人内力相互激荡,双雄头上都已生出阵阵白气。
  岸上众人见双方又打斗起来,都是为之一惊。杨肃观皱眉道:“怎么搞得?又杀起来了?”眼看卓凌昭大占上风,伍定远若要拼命一搏,那是行死无生的局面,卢云双手握拳,大声叫道:“伍制使!你不要打了!”话声有若雷震,远远传了出去。
  崖上两人决一死战,谁都没有罢手的意思。
  卓凌昭内力深厚,世昕罕有,那日之所以败在宁不凡剑下,只因剑法体悟不到,并非内力不及。他聪明妙悟,又加上剑神古谱的密法传授,内功已算当世顶尖的大高手,数十载功力运来,只怕当世难寻对手。
  剑芒源源不绝地撞上气罩,伍定远身子微微一颤,面色已成淡紫,额头冷汗更是涔涔而下,饶是如此,他脚下却不曾稍移,所谓“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伍定远已抱毋宁死的决志,天山真传的内力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卓凌昭见他居然挡得了自己毕生功力,心下也是暗自称许,对天山武学更是艳羡。
  两人功力相持,卓凌昭比伍定远大了十五六岁,功力自也深了许多,但伍定远体质已非常人,身上蕴有的潜力更非小可,一时全力行功,丝毫不落下风。
  两大高手各自运气硬拼,已到立判生死的地步,伍定远全力支撑,只是卓凌昭内力直似无止无尽,冲击一波接著一波,全然不见放松,伍定远撑过一个又一个浪头,只想熬过这狂风暴雨,但这场暴风雨却似永无止歇,仅无情的击打著。伍定远脚下渐渐发软,已有支撑不住的迹象。他双掌缩回数寸,气罩内缩,防守圈子登小,更见顽看。
  卓凌昭见剑芒逐渐往气罩透入,但每进一寸,阻力便大了数倍?卓凌昭心道:“好小子,我今日若不使出新悟剑法,恐怕还奈你不得。”
  伍定远见他嘴角微微牵动,不知他有何阴谋,当下只有加紧行功,不敢稍动,却见卓凌昭剑上青芒逐步收拢,慢慢汇聚成一道雄浑厚实的青光。
  伍定远心下一惊,心想:“这…这又是什么招式?怎地不曾见过?”
  伍定远却不知晓,卓凌昭数月以来只是潜心剑法,终於悟出这剑芒最后一式,称为“剑华皈一”,这招精奇之处,在於并千道剑芒於一式,可谓毕其功於一役,此招意境古朴,比诸“霞光千道”的繁多驳杂,却是更胜一筹。
  剑芒汇聚,转瞬间便已令气罩变形,劲力连连到来,更逼得伍定远晃动不休,卓凌昭猛吸一口真气,霎时断喝一声,剑芒激射而出!
  只见雄浑的剑芒撞上气罩,伍定远脸泛青紫,已是全力施为,剑芒内力冲撞不停,霎时嗤地一声大响,一股气流向上卷起,剑芒气罩尽归无形。
  却在此时,擒龙剑刃猛力戳人,已然透体而入。
  鲜血洒落,伍定远挨了致命一剑。
  双雄激战,剑芒与气罩同归於尽,伍定远能化解对方无质无形的剑芒,却消不去最後那有形的一剑。在双方劲力耗尽,内息荡然无存的一刻:“神剑擒龙”的剑刃趁势而下,任他伍定远内功再深,身手再快,当此筋疲力竭的刹那,也是难以抵御,只有任凭剑刃透体穿胸。
  伍定远习练天山内力不过年余,若非他一心求战,置死乍於度外,只怕一柱香时分便倒。最终他能与卓凌昭拼到这一步,只是不忘苦主的付托而已。
  神剑入体,慢慢往脏腑深处钻去。杨肃观运起内力,纵声人叫:“卓掌门!看在柳侯爷的面上,请你手下留情!”卢云见伍定远命在旦夕,更是惶急无比,他抢过手下人的弓箭,便往平台射去,只是两边相隔极远,箭到半途,便已力尽落下。只是卓凌昭并无相饶之意,他哼了一声,道:“伍定远,我敬你是个忠义汉子,今日留你一个全尸。”
  伍定远听了这话,忽尔哈哈大笑,引动胸口伤处,霎时呛咳不止。卓凌昭森然道:“你笑什么?”伍定远冷笑道:“卓凌昭!凭你也配说‘忠义'二字吗?”他虽在性命垂危,仍是一字下让。卓凌昭闻言大怒,喝道:“你想死为千段细片,又有什么难的?”说著手掌一送,更将剑刃插入,只等斜切而过,便要将伍定远腰斩两截。
  伍定远奋起生平余勇,右手抬起,已然握住擒龙剑刃,猛听他仰天暴暍:“卓凌昭!你中计了!且看我的‘藤萝紫'!”话声甫毕,只见他手上生出一股紫气,有如藤蔓般地缠住剑刃,那紫气生得好快,猛朝卓凌昭手腕爬去,卓凌昭吃了一惊,手上急忙用力,便要抽回兵刃,但伍定远右手死命硬抓,已牢牢将之握住,一时却抽之不回,眼看毒气蔓延而上,直往手腕而来,伍定远大喝一声:“撤剑!”
  卓凌昭面色铁青,此刻毒气盘来,无计可施,当下右手一松,已将神剑抛却。
  伍定远狂吼一声,猛往卓凌昭扑来,卓凌昭大吃一惊,没料到此人重伤之下,还能生出这等气力,眼见他右爪如同毒龙张口,硬生生地朝自己咬来,卓凌昭手无寸铁,实难招架此人的绝招,他惊恐万状,刹那间想起一生往事,心道:“我卓凌昭今日毕命此处!”
  堪堪得手之际,伍定远口中吐血,只觉全身气力已然用尽,天旋地转中,脚下一个踉跄,手指不过在卓凌昭喉前一摸,偌大的身子便往崖下坠去,只听哗啦声响,已然坠入江中。  
   孙晓《英雄志》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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