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作者:孙晓

第一章大敌当前

--------------------------------------------------------------------------------

夏日午后,雨过天青,泥土儿透着香,地下还湿答答地。

蓝天若海,明亮如镜,看这万里晴空,好似被雨水洗透了,凉风徐吹,更是沁爽宜人。这般好日头,恰是游山玩水的时节,不然便缩身檐下小憩片刻,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

当然,得先把这讨厌家伙撵走才成。

众弟子皱起眉头,凝视院中的怪汉。那是个大胡子,看他软倒椅上,半躺半坐,眼神兀自飘忽,脚尖更是摇啊抖地,满脸悻悻无赖神色。

这不只是个大胡子而已,还是个该死至极的大胡子。

说来荒唐,方才这怪汉大摇大摆地跨入庄里,屁股朝练武场的教头椅一放,便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几人去赶,他老兄两只怪眼半眯半睁,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理睬旁人,好似天将府是供人纳凉的茶水铺,他老兄腿酸了,便进来歇上一歇。

这怪汉模样狂妄,任谁看在眼里,心里都会不喜,弟子们不知如何处置这名无赖,只好请今日轮守庄院的十师叔出面了。

※※※

“天成师叔。”

高天成点了点头,示意弟子们退开。他定下心神,凝目打量来人。

眼前这条怪汉蓄着络腮胡,乱发污秽,胸前衣衫敞开,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看来若给这家伙一柄丈八蛇矛,便是图画里的莽张飞了。

高天成咳了一声,冷冷地道:“朋友,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怪汉伸手挠腮,歪嘴扭鼻,把脚抖了抖,看这个神气,全没把高天成放在眼里,自然也没把话儿听进耳里。

“混帐东西!”左右弟子大怒欲狂,纷纷上前叫骂,高天成举手拦住了。天将府非只是武林世家,尚是朝廷册封的地方望族,还没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历,谁都不该妄动。

“朋友,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高天成耐下性子,把话再问了一遍,对方不知是装聋作哑,还是失心疯癫,仍是不应不答。高天成脾气再好,火气也犯上了。他把脸色沉下,森然道:“这位朋友,高某人明白说了,这里便是淮西天将府,十二天将的总舵。你现下擅闯我庄,一会儿咱们劝你不听,休怪动手伤人!”

“淮西天将府”五字一出,怪汉面色微微一变,喉间咳了咳,似要开口说话,众弟子暗喜在心,天将府声威远播,果然名号才一出口,便能慑走群小鼠魂。眼看对方让步,高天成自也面挂微笑,颔首道:“阁下既然识相,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请站起说……”

那个“话”字未了,一口脓痰朝脸面吐来,高天成吃了一惊,急使铁板桥闪避,嘴边“话”字陡成“哇”字,险些把痰吃到嘴里。

高天成心下大怒,来人如此狂妄,何须多言赘语?事关脸面,这怪汉存心挑衅,今日唯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他直的人进来,躺的尸出去,谁要惹火十二天将,谁便倒大楣,这便是高家天将府的规矩。

高天成大喝一声,右足顿地点落,力道发出,身形弹上半空,跟着左足闪电探出,直往怪汉胸口印去,只等对手离座闪避,他便半空急使一个回旋,化左为右,来个飞燕倒剪,将这该死的不速之客当胸踢死。

“飕!”一声轻响划破长空。

有暗器?

高天成面色惨白,身子一转,急忙落下地来,傲人绝技“秋燕剪”没曾使出,反给人将了一军。他强做镇静,正想开口说话,忽见额头长长的几条发丝垂落,在眼前迎风飘动。

高天成心底发毛,他不敢移动身子,仅吊起眼珠,向自己头上看去。

一根亮白的雪雉羽毛定在自己的发髻上,那是只白羽长箭。

箭簇晶亮,箭羽随风迎颤,在头上晃动不休,高天成倒吸一口冷气,敌手好高超的箭法,方才他发出绝招“秋燕剪”,身形急转,其势颇速,哪知这只冷箭竟能正面穿透发髻,看来敌手非只准头惊人,时机拿捏更是绝妙。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怪汉有恃无恐,果然是有备而来。高天成挥了挥手,示意众弟子退到屋檐下,免遭冷箭偷袭。

此刻场中只余自己一人,敌方随时能放箭暗算,说来局面大大不妙。

虽然处于劣势,高天成却没慌,他是能争惯战的老将,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他把心静了下来,凝视远方,觑着庄前绿油油的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好生茂密,乃是二十年前宗主亲自栽种而成,多年繁衍之下,竹叶苍翠青绿,风过竹稍,知了蝉鸣,蝉儿求偶声此起彼落,盛暑中让人烦躁尽去。

平常时候,这片林子让人流连忘返,但在这个要紧关头,竹林却成了决死战场。

高天成明白,竹林里隐伏浓烈杀机,敌方箭手正在林间深处窥伺自己……

一声断喝响起,高天成双足轻点,立时往后飘开三尺,只要能退回檐下,脱离对方冷箭挟制,一会儿凭着己方人多势众,定能将这帮不速之客一网打尽。

眼看便要退出场外,咻咻几声连响,亮光接踵而来,眨眼间大批箭簇已到眼前!这几支箭彷佛天上冒出,势道快绝,高天成不知如何闪躲,心慌之下,只得凝力不动。

脚边爆出四声响,几似同时发出,竟无先后分别。高天成冷汗直流,低头望着身周,只见四支飞箭透土立地,恰恰射在自己脚边。只见正前、正后、身侧左右各有一支,四箭彷佛事先以墨斗计量,各距身子三寸,已将自己围在正中。

须臾间,他的身子竟已被箭网包围!

高天成心下了然,放箭之人无意杀他,但他若再敢妄动,下一箭便会透胸而过。

高天成又惊又怒,他凝目望着大胡子,颤声道:“你……你们到底要什么?”他堂堂一个天将,居然在自家门口尝到这等羞辱,盛怒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怪汉双目圆睁,喀啦一声大响,胯下竹椅已成粉碎。他缓缓起身,伸出食指,定向厅内照壁,众弟子又惊又疑,急忙回头去看。

午后阳光闪耀,厅内两道光辉闪耀,宛如明镜高悬。高天成愣住了:“你要子母阴阳刃?”

怪汉点了点头,两手交握,指节喀喀脆响,入场以来第一回开口,但刺耳的交待却只把众人的火气给激了。

“咱们杀上一场,不然乖乖交出东西。你们几位……”怪汉环顾众人,耸了耸肩:“没第三条路选。”

※※※

从没见过这么狂的事……

打出道以来,还没见过谁在天将府这么说话。高天成握紧双拳,额角青筋突起,怒气让他的眼珠突出,脸色涨得红中带紫,“小……小子!”他的声音被怒气切得断断续续,“淮西天将面前,你……你也敢这么嚣张?”

那人摸了摸脸颊上的胡须,眼皮缓缓盖上,他不必说话,盖上的眼皮已替他说了千言万语。高天成望着眼前的无赖汉,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该说话的时候,那便闭上嘴。

高天成心下明白,眼下他孤身在场,暴露于敌方刺客的箭网之下,已然形同人质,天将府高手再多,也不能下手围攻这名怪汉。

高天成咬住了牙,此局绝非无解,你有箭手,天将府威镇淮西,使阴的刺客还少了么?

风过竹林,林间传出悉悉嗖嗖的响声,高天成面色阴沉,心中喃喃祝祷:“三哥,拜托你了。”

※※※

嘎……

弓弦撑开,石弹子已然满弦,只等破空飞出。

十二天将不是摆着好看的,“抚远四大家,淮西高天将”,景泰十四年,天将府随军远征怒苍,与河北祝铁枪、岭南赵醒狮、山东宋神刀一同血战沙场,四大家牺牲无数人命,终于换来满门富贵,高家先人受封关内侯,从此退隐歇手,不问武林事。哪晓得虎落平阳,今日竟被疯狗咬上门来。

“神弹子”高天业秉住呼吸,缩身林间,只等一个满弦发弓,便要将敌方箭手除去。

先前弟子仓皇来报,说有高手入庄滋扰,终于惊动了这位“神弹子”。十二天将各有所司,高天业行三,人如其号,正是天将府中最擅暗器的好手。来人既以暗箭下手,那便是“神弹子”出手的时候了。

使阴耍狠,刺客暗杀,江湖可属他内行。

大敌当前,高天业眼角往两方飘移,竹林左侧隐藏他的九师弟,“扑天镖”高天羽,右侧缩着他的十二师弟,“火蒺蔾”高天芒,同族弟兄各占东北西三角,三人联手御敌,其利何止断金?管他敌人技法再高,也要给他们一举掠倒。

“神弹子”回首去看校场,此时场内情况未曾有变,高天成依旧站立不动,看他镇静自若,当知大援已届,毕竟师兄弟多年,默契非常。

一片肃杀中,怪汉与高天成都没说话,两人只是僵持不动,这厢“神弹子”师兄弟以三对一,也与刺客相互对峙。

僵局已成,谁都不能妄动。高天成身处射程之内,随时都会挨上一记冷箭,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敌人若要贸然发箭,必会暴露身形,届时高天业赏出弹子,自能将敌人爽快了帐。局面如此险峻,惊惶也是无用,只能看谁率先出手发难了。

※※※

良久良久,双方都没有动静。

人家耐得住性子,“神弹子”老练过人,也不至束手无策。对方既无动静,便看自己能否洞烛先机,抢先一步找出敌人藏身方位。高天业定下心来,回首望向场内,打量着师弟脚旁的四只飞箭。

箭尾指向何方,便是敌人藏身之所。高天业凝目细看,便要把刺客的埋伏处找出来。

好了得……高天业暗暗赞赏,这四只长箭不偏不倚,恰把师弟圈在核心,看那四株箭尾各朝东西南北四方,彷佛是从四个不同方位出箭,来人隐藏射箭路径,箭法果然匪夷所思。

箭法若神,时时别出心裁,这是失传已久的“春藻箭”。

“嘿嘿,厉害是厉害,可也太过匠气了。”高天业心中生出冷笑,刺客为瞒藏身之处,竟让箭尾分朝东西南北四方,东是正东,西是正西,南是正南……准头虽精,箭法虽高,可惜做得太过火了。要么箭头偏一些,要么箭尾歪个分毫,这番做作,反给高天业看出端倪。

以地形度量,竹林中能使出这种高超箭法的处所,除了最高的那株绿竹外,别无其它地方……

武林厮杀,未必艺高者胜。所谓“斗智斗力”,这个智字还在力之上。看来对方刺客一定年轻,过于卖弄箭法,反让神技泄了自己的马脚。“神弹子”嘴角泛笑,双目如鹰,扫过林间深处,细细搜索蛛丝马迹。

赫然间,茂盛竹林中露出了衣衫一角,果然是在最高的那株绿竹上。高天业冷笑一声,将弹弓对准过去。

六枚钢珠兜在指缝间,中食两指将松未松,双肩不用力,钢珠凑在眼旁,等衣衫一角与珠儿贴合,神技“六连珠”便会验证高天业的神弹美誉。

便在此时,一声细微响声传过,左手三丈外,一人抢先出手。只见红光扑天,一物直朝刺客藏身处飞去。

高天业暗暗喝采,来物如火艳红,那是高天芒的“火蒺蔾”,他也看到了敌手的踪影。

红物翱翔,“火蒺蔾”势道猛烈,冲入敌人藏身处,眨眼间断竹斩枝,竹林坍塌中,“火蒺蔾”兀自向前飞行不坠。

天将府流传十二样绝技,所谓明九暗三,“钢弹子”、“火蒺蔾”、“扑天镖”三样,正是十二天将的三大暗杀绝活。以力道来说,十二师弟的“火蒺蔾”从来都是第一。高天业微笑颔首,知道师弟的武功更上层楼了。

他闭上双眼,松了口气,师弟既然得手,自己也能休息片刻了。他将弹弓松开,当下便要飞身下地,前去察看敌人尸首。

正要离开竹林,忽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入耳,高天业心下一凛,立时凝住身形。

不太对劲,“火蒺蔾”出手已有半晌,怎还有惨叫声发出?他静下心来,倾听周遭声响。忽然间,冷汗从额头坠下,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林间还有一股杀气弥漫,这气息浓冽冷酷,好生紧迫。

暗器不同于拳脚,拳脚仗的是手沉力大、应变快急,暗器讲究的却是腕松肩弛、心静如水,正因刺杀敌人全在远处进行,有时杀了人,尚且不知敌手样貌,更不知对方伤势如何,正因如此,生死直觉远较心思反应要紧。

高天业暗暗感到不祥,他不敢移动脖子,就怕颈椎响声会暴露身形。他移转眼珠,以余光去看地下。

果然……高天业泪眼朦胧,深深自责……重伤倒地的不是什么面生的敌人,而是自己的师弟,“火蒺蔾”高天芒……

高天业又痛又惊,咬紧牙关,知道自己中计了。

适才露出的衣衫一角不过是敌人的阴谋,用意仅在引出己方人马。可怜高天芒眼急手快,反倒先一步中箭。恨只恨自己身为三师兄,却不曾提防在先,反让师弟中了暗算,己方折了一员大将,他却连敌人的身影也没看到。

高天业鼻梁皱起,现出了怒痕。每回他要杀人前,便是这个模样。他把弹弓再次拉满,瞳孔紧盯竹林中央,点子未必知道敌方有三人埋伏,只要这名卑鄙刺客现身落地,前去察看高天芒的伤势,自己的连环六珠旋即发出,敌人势将死无葬身之地。

“嘿……”

果然有人飞身出来,高天业双目发光,手指便要松开,眼看钢弹子便要激射而出,霎时之间,心下震惊,手指再次收紧。

来人身穿青衫,那是他的九师弟“扑天镖”高天羽。看他面带喜乐,兀自不知“火蒺蔾”已倒,犹想过去察看敌人尸首。

高天羽年轻识浅,暴露了自己的身形,敌人只要一个冷箭放过,他便要一命呜呼。

要喝住他么?高天业犹豫了。此时自己若要呼唤师弟,声响发出,暴露位置,自己定会先一步遭殃,等他倒地了,师弟功力浅弱,决计无法替他报仇,天将府恐怕要一败涂地。

“天羽,三哥对不起你,只有请你做饵了……”高天业把弹弓拉得满弦,高天羽若是中箭倒地,他也会看出敌手踪影,替师弟们手刃大仇。

竹林间鸟叫虫鸣,午后流风徐徐吹来,猛听破空声响,飞箭已然射出,高天羽必死无疑!

高天业咬紧牙关,怒目看向声响来处。破空声起于竹林西北,约莫十六丈外,“神弹子”凝目细望,果见竹林高处附着人影。

竹叶浓密,几非人眼所能辨识,但“神弹子”何等功力,区区十六丈远近,怎能让他束手?手指微松,六枚钢珠接连射出,全数往竹林飞入。正中一颗击碎竹干,后头一颗瞄向敌身,其余四颗分打上下左右,六弹连珠,无论敌手怎么闪躲,决计挡不下这手绝技。

“狗贼,便宜你了……”靠着九师弟舍命换来的良机,才让“神弹子”一举得手。高天业轻声叹息,泪光闪动中,眼前浮起了手足相互扶持的陈年往事。

高天业摇了摇头,低头去看两位师弟的尸体,霎时间,忍不住愣住了,只见“扑天镖”好端端的蹲在地下,手上抱着师弟高天芒,正在替他包扎伤势。

高天业满心惊诧,只是一头雾水:“这……这是怎么回事?”

忽听弓弦声响,背后有人拉了满弓,声响仅在一丈远近。高天业满心惊诧,斜目去看背后,只见一名汉子面带微笑,提弓对着自己的后心。

可耻啊可耻,又中计了……高天业气得七窍生烟,索性转过身去,凝视着强敌。

眼前的刺客长得很端正,白白净净的,含笑望着自己。高天业输得很不服气,不知敌人是怎么发觉自己的,他目光发直,瞪视着敌人,好似要喷出怒火一般。

那刺客见他目光带恨,登时笑了笑,嘴角一努,示意高天业朝他腰际看去。

高天业心下一凛,急忙看去,赫然间,一条绳索进入眼帘,这索极细极柔,色做深绿,便与竹叶相似。也难怪自己没看出来。

高天业暗暗心惊,沿线看去,尽处却在一张轻弓上,距己恰是十六丈。

难怪九师弟没事。敌人藏身远方,却用绳索来拉动弓弦,这箭毫无准头,九师弟自是完好无伤,只是可怜了自己……敌方一切布置安排,只为引得“神弹子”出手。等最强的刺客倒下,“扑天镖”、“火蒺蔾”两人功力浅薄,自然手到擒来。

高天业嘴角挤出一丝苦笑,霎时间翻身后仰,一个觔斗翻出,直往下头跃去。

肩井一痛,飞箭射入肩头,高天业纵声狂叫,示警声如同水银泻地,须臾间震惊了整座庄院。

情不得已,只有惊动宗主了,唯有头牌天将,方能挡下这群不速之客……

※※※

天威出马,高家天将第一人!

高天业纵声惨叫,头牌高手闻声出门,看他迈步时双肩不动,左右各执法器相随,此人不愧是头牌高手,一出场便让十二天将一字排开,气派果然不凡。

天将府占地广阔,田产连绵直达十来里,十二天将同临练武场,更是景泰十四年后前所未见的大事。

这头牌天将是个白发老头,身长不过五尺,看似矮小滑稽,但他目光略略撇过,便让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场中众人肃然无声,只有怪汉还是懒洋洋的,一幅爱理不理的神气。

白发老头打量他几眼,冷冷地道:“疯刀常飞的儿子?”

怪汉入庄以来,不论是谁过来问话,从头至尾尽皆散慢待人,哪知此刻听了白发老头的说话,两眼登时睁得老大:“你……你识得我爹爹?”惊诧之中,竟已站起身来。

双方还没动手,对方随口一句话便让怪汉起身,两方形势孰强孰弱,已然分晓。

白发老头听了问话,却只斜着颈子,笑了笑。这幅神态点出他的来历非比寻常,眼前这名怪汉与他天差地远,从武技到气量,那是天王老子与门前守卒的差距。

白发老头鼻中喷出浊气,冷冷地道:“小子,不想走你爹爹的老路,那便爬出我的庄。”

没有什么轻视意思,这是奉劝的话。怪汉呆了半晌,霎时翻起怪眼,怒声大吼,便在此时,竹林深处的刺客抢先一步,只听半空传来咻咻连响,破空声劲急,已然放出暗箭。

白发老头翻身跃起,半空画过一道飞影,只见他鞋底如弧形扫过,踢落了半空射来的四只飞箭。这招正是“秋燕剪”,先前高天成使将出来,长箭穿髻而过,硬教他丢丑露乖,哪知同样一招在他脚下使来,却有如此惊人的气象。

高天威把手一伸,将四只长箭抄在手里,冷笑道:“几年不出江湖,花猫都能扮猛虎了!“九命疯子”常雪恨,“火眼梭猊”解滔,便你们两只不成气候的小鬼,也敢上天将府撒野么?”

咄地一声怒喝,四只长箭倒飞而出,直往怪汉胸前插去,箭羽嗡嗡作响,去势快绝,与大弓射出的势道相较,竟是不簧多让。此时两方近在咫尺,怪汉性命已在股掌间。

一个身影闪入场中,猛然间怪汉衣领一紧,身子忽尔平移三尺,乱箭从身旁擦过,实在险到颠毫。

场内众人见怪汉逃过死劫,心中都是惊疑不定。凝睛去看,但见一条大汉揪着常雪恨的衣领,却是他在刹那间出手救人。这人出手快绝,入场、揪衣、救人,三式合一,沉稳老辣,宛如事先排练过无数回。

高天威见了这手硬功夫,也知此人来历非小,当下提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大汉左手鹤嘴,右手蛇形,由左到右一扫而过,森然道:“前锦衣卫枪棒教头郝震湘,特来领教天将府高招。”

高天威深深吸了口气,道:“湖南的“蛇鹤双行”?”那大汉把右足向前重重一踏,轰地一声,尘土漫天,泥沙四起,料来这记踏足便是他的回答。

高天威嘿嘿冷笑,将外袍解了下来,缓缓跨入场中。时近黄昏,两大高手相互凝视,都在等着动手出招。

便在此时,极远处传来啡啡马鸣,高天威心下一凛,知道还有人在旁窥探。他抬头远眺,暮色迷茫中,只见竹林外火光隐隐,似有千军万马埋伏。风动竹叶,现出了一个身影,只见一人独坐马背,这人满面雍容,手提马鞭,正朝自己这方望来。

“江东帆影”……这四个字在脑中浮起,高天威矮小的身子颤动,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面色显得阴骛无比。

左右天将急忙抢上扶住,低声问道:“宗主,咱们要硬拼么?”

敌军压境,天将府势孤力单,恐难与之抗衡。高天威凝视暮色中的敌军,摇首道:“送上子母阴阳刃。”陡听此言,众将尽皆骇然,慌道:“使不得!前代宗主千辛万苦,方才夺来这镇府之宝,怎好随意给人?”

高天威眯起双眼,淡淡地道:“东西怎么来,便该怎么去。子母阴阳刃沾满反逆鲜血,这种东西多留一日,便有一日的祸害。不必多说了,把双刀回给他们。”

众弟子不敢多言,自管飞奔回府,不多时便把双刀送上。

此役双龙战天将,江东群豪兵不血刃,便已压服强敌,更显堂堂之师的绝伦气势。暮色茫茫,敌军已然开拔,马背上的那人有如一尊沉默的神像,不动如山,可又令人敬畏万分……

高天威双手抱胸,凛然无语,只静静目视敌军向西而去。

※※※

胡天六月,草原沧茫似海,长城连绵无尽,关门正前旌旗招展,这里正是中国驻辽东守军第一线防地,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刘敬叛国以来,善穆侯柳昂天首次离京,赴疆视察防务。皇帝按着朝廷往例,遣左御史大夫何大人陪同赴边,权做监军。

消息传出,柳门众将皆赴山海关谒上。骏马一字排开,但见柳昂天身边冠盖云集,建州都指挥使左从义、中郎将石凭、先锋黄应等十余将领陪同身侧,足见声势浩大。

大都督亲来视察,柳门老将自是精神抖擞,卖力操演,点将台前大军数组在前,左做蓝军,右做白军,两军兵强马壮,相互对阵不动。高台上两名大员凛视操演,何大人缩身在左,柳侯爷豪笑在右,二人目不转睛,专看诸将展示中国军威。

呜呜号角鸣响,杀伐之声大起,将士纵马飞驰,来回作势冲撞厮杀,杀声震天,传向草原尽头,引得无数边疆游民驻足观看。

※※※

此行演军耗费不辎,所为何来?何大人官场混得久了,事理自然看得明白。柳昂天此次忽尔出关,矛头绝非指向鞑靼、瓦剌这些蛮夷。近三年北疆天候干旱,鞑靼、瓦剌两国饱受饥荒,国内变乱丛生,食粮尚且不足,何来余力侵犯中原?

既然如此,这回劳师动众的召集防部,究竟是冲着谁来?何大人向来聪明,怎会不知其中道理?他望着台下呼号的三军,心中微起惊骇……

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演军阵式如此雄壮,自是演给这名奸臣看的。用意只有那句话:奸臣,你少来惹我。

何大人了然,柳侯爷明白,甚至天下群臣也都心知肚明。柳门真正的敌人绝非鞑靼瓦剌这些蛮族,更非沿海作乱的倭寇水盗……飞鸟不尽,良弓不藏,说来可悲,外敌一日雄强,柳昂天就有一日的地位。

对柳门将领而言,真正凶狠的敌寇不在千里之外,反在身边三里不到,那宁静祥和的禁城中,才是强敌隐伏之处……

“杀啊!”

台下杀声大起,惊醒了沉思中的何大人,他吓了一跳,险些从椅子上摔跌下去,便在此时,一人伸手拉住了他,那人满面堆笑,身形魁梧,正是征北都督柳昂天。

“大人莫要惊慌。”柳昂天的笑容很是诚恳,白发在阳光下尤其闪亮,“难得皇上派您同来,您可得保重身子,要有什么万一,我可吃罪不起啊。”

柳昂天如此体恤何大人,倒不是什么客气话,何大人与柳门相熟,天下皆知,这回柳昂天巡边,江充有意遣人监军,哪知皇帝一口回绝提议,另遣何大人过来。皇上如此圣明,用意自不难明白,三足鼎立虽已幻灭,但他仍想借重柳昂天。此番遣何大人随军出发,意思便是要柳门诸人安心,明白自己地位安稳,皇帝对他们这帮武人仍极器重。

何大人思绪烦乱,坐立难安,恨不得军演赶紧结束。一会儿照着安排,柳昂天定会让自己去辽东游览歇宿,届时莺啼燕叱、温柔乡枕玉胳膊,也不辜负自己舟车劳顿的辛苦了。

便在此时,草原上奔来一只马队,何大人凝目望去,只见他们纵马飞奔,好似身有要事,不旋踵便至点将台前。

这队人马不做军士服色,只穿黑衣劲装,何大人也不是第一回见识,自知那是中国驻军的探子。平常若无急事,绝不在人前现身。

何大人生出不祥预感,正猜测间,只见马上军官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径自翻身下马,跟着从马腹的皮囊中取出一道公文,急急朝点将台走来。看这情状,当有要紧军情回报。

脚步声响起,来人一级一级地踏过阶梯,最后跪倒座前,奉上了一道秘密军情。

何大人撇眼去看,只见身边的柳侯爷霍地起身,脸色微微发白,何大人眼珠骨溜溜地一转,身子开始发抖,想道:“这下可惨了……紧急军情来报,该不会鞑靼忽然发狂,竟选在这时候出兵攻打中国吧?”

想起了护驾和亲的往事,何大人的脸色立时泛紫发黑。当时四王子叛乱,他便曾莫名其妙地卷入西域大战,直到现下还惊魂未定。回忆战场上的凶险,何大人飕飕发抖,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竟是念起了法华经。

柳昂天接过密报,展开去读,霎时只听他倒抽一口冷气,倒坐椅上,颤声道:“老天爷!”

连柳昂天都在叫唤老天了,何大人胆小如鼠,岂不连阿娘都要叫出口来?他喉头滚动,冷汗直流,心念急转间,已将自己身后事全数安排妥当。大儿子平素精明能干,给他京里大宅,小儿子体贴心意,那就送他老家田产,女儿女婿还算孝顺,给他们些珠宝字画变卖……至于天福号的五万两私房现银,咳,分给三个私生子好了……

咦?送完了?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怎地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要死啊!”伴随着这个念头,满面泪水的何大人一把抢过军情公文,奋力读出了声:“嘉峪关守军急报,查西疆忽起不明敌军,分四路迂回入关,直犯西北而去。番兵数约三万,月内至天水。朝廷各路军马闻报速援。”

何大人呆了半晌,忽地抹去泪水,连拍心口,道:“恭喜侯爷了!”柳昂天斜了他一眼,叹道:“大人恭喜我什么?”何大人笑道:“嘉峪关是江充管辖的地方,蛮夷潜入他的辖地,皇上发个火气,来个降旨定罪,他江太师呜呼哀哉,那我还不该恭喜你柳侯爷么?”

柳昂天微微叹息,道:“何大人,你把公文看清楚,那只番军打破关隘,现今开往何处?”

何大人急看而去,只见了“天水”两字,这天水无甚奇特,乃是西北穷苦地方,除了牛羊皮革,便是一片荒漠,实在没啥稀奇之处,何大人不知柳昂天为何有此一问,他略略思索,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处地方。

何大人身子又开始发抖,颤声道:“天水城……老天爷,他们……他们是去怒苍山?”

柳昂天不去理他,转望向军情探子,问道:“现下是谁据山造反?可是……可是他么?”

那军官答道:“侯爷所料不错,正是秦将军。”

柳昂天长叹一声,闭目不语。何大人则是吓得全身乱抖,七魂六魄只余一半。

刑部一场大火烧死了虎林军统领,也把反逆余孽化为灰烬,哪知魔王之子非但不曾死去,甚且还在蠢蠢欲动,情势如此紧张,也难怪柳昂天要震惊坐倒了。

半年前皇帝立下连坐罪罚,倘若秦仲海给人劫狱,便拿柳昂天是问。现下这人不只逃出生天,居然还更上层楼,在那儿聚众称反,不知皇上狂怒之下,柳昂天会有什么下稍。

何大人摇头叹息,眼中露出了怜悯,望着眼前的柳大都督。

听得昔年爱将向朝廷挑战,柳昂天没有发怒大吼,他只轻轻一笑,抬头望着一片晴空,神色竟是十分寂寥。四下一片幽静,只听他轻轻一叹,道:“霸先公,对不起了。”

何大人听他提起霸先公三字,蓦地心下便是一凛,便在此时,他从柳昂天眼中看到了一丝光芒。这光芒并不陌生,当今权臣江充、昔年要角刘敬、甚至三十年前在朝为官的武德侯秦霸先,这些人的目光都如这般深邃幽远,让人猜不透他们心中的想法……

何大人心下大惊:“这是怎么搞得?柳侯爷一向忠厚,怎么会有这种眼色?”正想开口询问,忽见柳昂天转头过来,朝自己看了一眼,跟着缓缓闭上了眼。

何大人咦了一声,便在此时,几名军官走到何大人身前,手指慢慢朝刀柄靠去。

何大人额角冒出冷汗,牙关上下颤动,喀喀作响,在这生死绝命的刹那,终于知晓柳昂天的意图了。这位精忠报国的大都督,恐怕要学一学姓安的手段……

姓安的很多,有笨蛋安道京、神医安道全、大力士安士容,当然,还有一个名震千古、令各朝各代君臣念念不忘的人物。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山节度使,安禄山。

要问谁才是两朝元老、国家基石,看看台下的十万精兵就知道了。如要忠奸不分,残民以逞,真个惹恼了忠君报国之士,那可不是东厂总管挖挖地道那么简单。

渔阳鼙鼓起边关,待我重拾旧河山。

愤怒会烧起什么样的火焰,征西大都督秦霸先已经展现过了。倘若柳昂天给逼急了,怕会走上这条老路。何大人身为监军,柳昂天若要称反,第一个杀得便是他。

何大人全身冷汗涔涔而下,眼中怜悯更甚,不过这回可不是替旁人怜悯,而是替自个儿的命运哀戚。他心中一酸,双膝软倒,跪地哭道:“侯爷!皇上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要当唐明皇的,你可别做安禄山啊!”长恨歌的故事好生凄清,景泰皇帝是个聪明人,戏台上的剧码何其之多,什么不好演,他不会要这个角色的。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向手下喝道:“取绳索来!”

何大人拼命磕头,抱住了他的腿,哭道:“不要啊!别杀我啊!”

柳昂天听他大声哭嚎,忍不住啧了一声,将他一把扶起,责备道:“何大人,什么杀不杀的?您说得是什么话?柳某忠君爱国,怎有谋反之心,大人别要误会了。”

何大人嚅嚅啮啮,自管低下头去,此刻情势危急,柳昂天倘不拥兵自重,皇帝只要下旨夺他兵权,定然万劫不复,这当口谈什么忠君报国,不免做作了。

柳昂天弯下腰去,替何大人拍去膝间黄泥,温言道:“何大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何大人心下害怕,双手连摇,但想起命悬人手,又是拼命点头,颤声道:“大……大人何事相托……”柳昂天将头上盔甲取下,交在何大人手里,跟着从下属手中接过绳索,微笑道:“何大人,请你将我押回北京,老臣要向皇上请罪。”

何大人茫然张嘴,心下只感惊诧。却听柳昂天淡淡地道:“我这个征北都督做了几十年,实在倦得很了。此番管教下属不力,自当负荆请罪。唉……还请皇上成全,让我这个待罪之身告老还乡,柳某于愿足矣……”

何大人嘿了一声,急道:“侯爷,你恁也天真了,江充老早巴望接你的兵权,你真想退隐,也得安排个人选,好来接替您的位子……”

说话之间,柳昂天已自缚双手,转朝自己走来,看他嘴角带笑,眼神飘往远方,神态竟是十分轻松。何大人见了浑不在意的神色,方才醒了过来。他急拍额头,暗忖道:“我可傻了,人家是以退为进啊!怒苍山造反,各路反贼汇聚本山,这当口火烧眉毛,谁拿兵权谁倒霉,江充便算猴急百倍,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接管兵权。”

姜是老的辣,柳昂天两朝元老,城府何等厉害?此番负荆请罪,用意自在以退为进。江充想让柳门与怒苍山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再来渔翁得利,心机必然付诸流水。

正想间,柳昂天已然站到眼前,只等自己上前押解。何大人干笑两声,反往后退开一步。

何大人心下明白,柳昂天此番辞去军权,已将烫手山芋扔了出来,满朝文武不管谁沾了,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可千万别是自己才好……

第二章初生之犊

--------------------------------------------------------------------------------

“嘘嘘,过来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喂!你们别吵他,让他自个儿选!”

大厅里人声喧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俱带欢容,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人头钻动中,数十人挤在一张圆桌旁,盯着桌上一名小小婴儿。

那婴孩倒也没三头六臂,只见他圆圆一张脸,白胖红润,趴在满桌物事之中,神色甚为呆滞。桌上左置笔砚纸墨、四书五经,右见盔甲木刀、兵法军符,文的武的都有。再看黄秤杆、红算盘放置中间,却是商人用的器械。

士农工商、儒道僧法,百来样东西把圆桌塞得满了,直是应有尽有。那婴孩置身其中,茫然地望着四遭嘻笑不绝的人群,似不知他们为何围在自己身边。

那婴孩啊啊傻笑,往前爬行,忽然摸到了一只笔杆,随手握住了。

“拿起来了!拿起来了!”那婴孩听了众人的喊叫,登时一惊,忙把毛笔扔了开来,又往前爬动不休。桌边一名少妇大怒,高声道:“你们别吵!我儿子本来要拿笔杆儿的,全都是给你们吓的!”

众人急忙闭上了嘴,脸上却都挂着笑。都说母子连心,难得喜获麟儿,当此“抓周”关头,也难怪她替儿子紧张了。

古有礼俗,婴孩周岁之时,父母尊长便会藉“抓周”习俗,看看婴孩欢喜什么物事,也好明了这孩子日后的性好成就。此时中国民风尚文,尤重功名身分,是以父母多盼小儿能在抓周时捡样文房四宝,也好讨个彩头。

众目睽睽,目不转睛,只盯着婴孩瞧。那孩子神情呆傻,往桌心爬入,一路穿越笔砚纸墨,却都视而不见,陡然间,那婴儿见了妇人穿的肚兜,似乎有些好奇,竟尔停下身来,跟着低头去望。那少妇如临大敌,就怕儿子伸手去拿,霎时连连挥手,喝道:“不许碰那个!快快走开!”那婴孩听了娘亲的喊叫,反而啊啊欢笑,更把肚兜提在手上,好似要穿将起来。

那少妇见了儿子的举止,登时惨叫一声,惊道:“不行!不行拿啊!”

眼看少妇泪眼汪汪,面色惨白,旁观众人纷纷哈哈大笑,道:“淑姐啊,这下可恭喜你啦!生了个风流浪子哪!”那少妇淑姐掩耳大叫:“不算!不算!这鬼东西是谁放进来的?哪有人这般缺德?”

一人噗嗤一笑,当即越众出来,歉然道:“对不住,这肚兜是我放的。”

淑姐转目一瞧,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生得是唇红齿白,模样俊俏,正是表弟杨绍奇,她越想越气,霎时哭出了声:“绍奇,我和你有什么仇,干么这样整你外甥?呜呜……呜呜……你这表舅是怎么做的?”杨绍奇面色尴尬,忙咳了一声,道:“我只是看桌上全是书本,一时好奇,便放了些旁的物事进去,没想……没想……”身旁一人接口道:“没想这小小婴儿好生了得,已是个登徒浪子啦!”众人闻言,又是大笑起来。

淑姐往身边一名妇人扑去,靠在她怀中,哭道:“二姨妈,表弟欺侮我儿子,你要给评评理啊!”说着顿足嗔语,硬是不依。那中年美妇皱起眉头,望着杨绍奇,摇头叹道:“看看你,真没半点样子,怎不学学你哥哥……二十岁的人,连进士都中了,还这么顽皮?”

杨绍奇听了母亲责备,知道不好多说,当下吐了吐舌头,向那少妇道:“淑姊,是我错了,这件肚兜就送给令郎,算是赔礼了,你说好不好?”众人望向那名婴孩,只见他真把肚兜套上了身,淑姊看了儿子的丑态,更是放声大哭。

中年美妇嘿了一声,有些发怒了,嗔道:“还敢贫嘴!这般不学好!等爹爹回来,看他怎么罚你!”当下低声安慰,只盼外甥女别再啼哭。

眼看表姊哭泣不止,杨绍奇也知道这个祸闯得不轻,他咳了一声,上前劝道:“淑姊快别哭了,这抓周做不得准的,你可别当真。”那淑姊嗔道:“你自己是进士大官,当然不在意了,却把我儿子弄成……弄成……”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往儿子看了一眼,只见他兴高采烈,兀自把玩女子的亵衣,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杨夫人忙安慰道:“别哭了。绍奇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抓周真做不得准的。你可知绍奇小时候抓的是什么?”淑姊泪眼汪汪,没好气地道:“他那么会读书,还能抓什么?不是笔杆便是书本了,还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么?”

杨夫人微微一笑,吩咐管家道:“老蔡,取那只木箱来。”不多时,那管家老蔡急急搬过一只木箱,珍而重之的送到杨夫人面前。众人心下好奇,都在等着看。

杨夫人微微一笑,从箱中取出一件物事,道:“淑媛,你张眼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淑姊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接过,见是一张木制花脸,却是小童拿来玩耍的京剧面谱。

杨夫人笑道:“那年绍奇什么不好捡,偏偏挑了张花脸谱,他爹爹见了,可没气煞了。当场便要打他一顿呢。”管家凑了过来,陪笑道:“可不是吗?那年老爷气急败坏,说家里出了个戏子,要活活打死小少爷。天幸夫人眼尖,一看花脸上有个八卦印记,认出是诸葛亮徒弟姜维的面谱,赶忙向老爷说了,咱们小少爷才没给打坏哪。”

淑姊哦了一声,拿起面具左右瞧了瞧,霎时破涕为笑,向杨绍奇横了一眼,道:“看不出来,你还是诸葛亮的徒弟呢?”杨绍奇摇头笑道:“别取笑我了。人家的师傅是卧龙,我的师傅是个老学究,怎好相比呢?”他顿了顿,微笑又道:“只是说来奇怪,年纪越大,越是发觉自己欢喜唱戏,你们可要听我来段空城计?”

耳听众人大声叫好,杨绍奇伸出两指,身子一兜,身段放了出来,但见他面目俊白,模样十分漂亮,杨夫人却一把拦住,皱眉道:“不许唱了。你爹爹才说过你的,怎么又忘了?”

众人一听之下,便知杨远家教严峻,不喜小儿子沉迷旁门左道,果见杨绍奇叹了口气,颔首道:“好吧,不唱便不唱,那也没什么。”原本清朗的脸庞现出一丝落寞,好似有些感伤。杨夫人微微一笑,道:“这才是娘的心肝宝。”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要难受。

※※※

便在此时,忽听大门开启,却是有人回府了。此时天落大雨,众家丁急忙撑伞出迎,脚步声杂沓,一人行入院中,厅上众宾回首去望,只见一名男子身着官服,缓缓行来,看他俊眉星目,右手举着油伞。正是杨家大少爷回来了。

淑姊今年二十有三,虽说早已出嫁生子,但此时一见表哥走入院中,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隐隐有着喟然之意。她眼望杨夫人,低声问道:“二姨妈,肃观表哥做得那么大官,人家都叫他风流郎中,他……他抓周时拿的是什么东西?”

杨夫人眉头皱起,道:“什么风流郎中,别叫他这个外号,我一点也不喜欢。”

淑姊脸上一红,心里反倒生出盼望,适才儿子抓的是肚兜,八成也是个风流人物,倘若长大以后真有杨肃观一半的英挺杰出,她这个做娘的真可要心花怒放了。她拉着姨妈的手,缠道:“姨妈快快说嘛,肃观表哥小时抓的是什么?”

杨夫人禁不住烦,将木箱再次打开,只见箱里摆着一本书,见是孔夫子的论语,其它别无长物。淑姊啊了一声,将书本拿了出来,道:“他……他抓的是本书?”

淑姊随手翻阅,只想品评几句,霎时一样东西从夹页中滑下,其状甚小,眼看便要落地,一旁管家目光甚锐,忙把东西抄在手里。杨夫人面露不豫,快手便将书本夺回,跟着从管家手中取回物事,慎而重之地夹回书去。

淑姊一旁看着,只见那琐物状呈圆形,约莫指甲大小,好似是只布钮扣,她满心好奇,便想多问两句,但察言观色中,二姨妈神色好似不大自在。淑姊心生警觉,忙把话吞了回去。

※※※

不知是谁说过的,妇道人家若当乱世,第一要紧便是觅个如意郎君,替自己找个好归宿;若不可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找个能彰显贞淑的高尚之地,以成淑女之道。

贞淑、贤淑,这些字眼对于氏来说,便是她一生的写照。

嫁给大学士杨远,匆匆已过数十载。昔年家中赤贫,于氏含辛茹苦,贩制羊皮维生,终于结识当年风流倜傥的杨远。日后两人结缡,二子成材,终于苦尽甘来了。尤其长子更是名闻遐迩的“风流司郎中”,更是羡煞了世间的贤妻良母。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不正是这句话么?杨夫人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含笑,替儿子把发髻拢起,母子俩同坐窗边小几,阳光照来,俩人一般的肤光胜雪,一般挺直秀气的鼻梁,让人一望即知他俩是对母子,还是一对天下最漂亮的母子。

杨夫人望着镜中的爱子,比起他弟弟,杨肃观显得老沉许多,低头思索时,俊美中更透出一股智能来。这样的男儿,怎不让女孩儿爱煞?

杨夫人满面柔情,在爱儿面颊上轻轻一吻,紧挨着他坐下。问道:“刚才淑媛还问呢,前些日子你不是和顾家小姐好么?怎地好端端的,她却和别的男孩定亲了?”

杨肃观咳了一声,道:“娘可别多心。顾大小姐是孩儿顶头上司的爱女,平日对她嘘寒问暖,本属应然,孩儿绝没别的用意。”杨夫人浅笑摇首,道:“别来那套大公无私的官场文章。你爹爹人又不在这儿,别跟娘说这些。”她倒了杯热茶,送到了爱子嘴边,喂着他喝了一口,问道:“观观,跟娘说,你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杨夫人出身江南,说起话来轻声细气,不管儿子做了多大官、长了多少岁,只要四下无人,她还是称呼爱儿的小名。那个观观两字,第一声高,第二声短,更是加倍亲昵。杨肃观不以为意,接过了茶杯,摇头道:“娘别烦恼。我二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事打理不来?婚姻的事哪还需要您操心?”

杨夫人斜觑了他一眼,温婉一笑,道:“你啊,打小读书考试、练武做官,都有你爹爹管着,娘没别的事好想,当然挑你婚姻大事烦恼。”她把爱子的发稍梳理了,道:“上回你三舅提的事情,你意思究竟怎么样?”

杨肃观把茶杯放了下来,颔首道:“也好,便依舅舅意思,请淑宁表妹上家里住一阵吧。”

杨夫人大为欢喜,搂住爱儿的颈子,笑道:“淑宁好生乖巧,娘老早便有这个撮合意思,你三舅几次向娘提,娘怕你不高兴,始终没答应……”

※※※

两人正自述说,房门忽地推开,一名老者踏步入内,神情严肃异常。杨夫人放开儿子,急忙站到几旁,与儿子分得远远的。杨肃观轻抖官袍,站起身子,向老者微微颔首,唤道:“爹爹。”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虽过半百,模样仍是十分清秀,正是五辅大学士杨远,“风流司郎中”之父。杨远捡了张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向夫人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去。杨夫人知道夫君有事交代爱子,当下不敢久留,便自转身离房。

杨远气定神闲,提起茶碗,径啜一口,似在享用满口清香。杨肃观守在一旁,却是端立不动,看他两眼直视前方,浑不似平日的从容潇洒,想来杨远的家规定是森厉无比。

良久良久,杨远终于放下茶碗,他眼望爱子,道:“人生在世,习文练武,所求为何?”

杨肃观低头向地,答道:“所求无他,力争上游而已。”杨远神情甚是嘉许,又道:“居家待人,官场处事,所重为何?”杨肃观轻轻叹了口气,答道:“侍父如君,奉母以孝,取财求官之际,当局不能迷。”

杨远拍了拍手,微笑道:“很好。不愧爹爹多年苦心教导。”杨肃观躬身道:“肃观不敢忘父亲教诲。”

杨远眯起双眼,喝了口茶水,道:“爹爹自小对你严厉,全是为你的前程着想,你得多忍着点。”说着站起身来,拉住杨肃观的手掌,牢牢握住了。

他父子两人修长身材,高矮一般,杨肃观给父亲的目光逼视,竟有些不自在,当下别开头去,目光不愿相接。他俊美的脸庞带着笑容,但表情有些僵直,似连呼吸也要停顿。

杨远看了他的神色,忽地笑了笑,将手缓缓松开,道:“你自幼替爹爹在少林寺出家,十八岁才返回京城,难怪咱们比寻常父子生份多了。”

杨肃观欠了欠身,道:“观儿今年二十五六,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请爹爹不必担心。”

杨远微微点头,他上前一步,将窗扉掩上。霎时之间,举掌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你还说你懂事?到底有什么事瞒我!”茶碗禁不起震荡,立时滚落到桌下,打了个粉碎!

※※※

场面急转直下,杨肃观虽是沉稳老练之人,脸上还是闪过一阵惊诧,霎时举起双掌,往后飘开三尺,师门心法更已弥漫全身。陡然间,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父亲,实不必如此戒备,忙放下双手,调匀气息,回话道:“观儿不敢有事隐瞒爹爹,请爹爹息怒。”

杨远冷冷地道:“肃观啊肃观,你爹爹一生经过了多少大场面,才干得这个五辅大学士。你心里藏着事情,还想瞒住我么?”杨肃观听了这话,身子忍不住一震,拱手低头间,只是不言不语。

杨远稳住了脾气,他上前一步,面向爱子,冷冷地道:“打你替柳侯爷办事开始,爹爹看在侯爷面上,就没管过你什么事。你给说说,今日爹爹为何这般气愤?”

杨肃观叹息一声,道:“因为“他”很要紧。”

杨远颔首道:“好,你也知道“他”要紧,那爹爹得问你……”他顿了顿,语气神态极其冰冷。“告诉爹,“他”……人呢?”

杨肃观闭上了眼,摇了摇头,道:“孩儿方才说过,那日没找到“他”。”

杨远大怒欲狂,喝道:“没找到“他”?那日明明是你先赶到秦家大宅,为何还找不到人?肃观啊肃观,你这孩子打小说谎,需知你瞒得过柳昂天,却瞒不过我杨远!”说到愤怒处,手掌高高举起,旋即便要一掌拍落,直朝爱子面上击去。

杨肃观不挡不避,只昂首向天,双目紧闭。眼看这掌便要打下,杨远陡地醒了。他停下手来,两手放上儿子的肩头,叹道:“对不住,爹爹一时心急,老毛病又犯了。看在你娘的份上,别来怪爹爹,好么?”

杨肃观面上闪过一阵阴影,道:“爹爹,孩儿对您一向言听计从,绝无欺瞒之处。那日我虽然急急赶去,但却找不到那人的踪影。”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爹爹,孩儿本领再大,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您若是不信,我也没法想。”

杨远听了这话,一张脸变得冰冷僵直,若非眼珠微微转动,便似座石像一般。

良久良久,杨远深深吸了口气,道:“好,你既然这么说话,爹爹便信得过你。这件事到此为止。”说着握住爱子的双手,面露慈祥之色。

杨肃观躬身道:“多谢爹爹。”他回避了父亲的握手,侧开身子,自在一旁垂手侍立。

※※※

杨远见儿子面色难看,便拍了拍肩头,以做安慰。他走回几旁,提杯喝了口茶水,道:“先别说这些了。昨晚灵音和尚到府找你,究竟有何大事?”杨肃观将目光撇向一旁,轻声道:“天绝师尊托师兄传讯,要我回去少林一趟,商讨朝廷局势。”

杨远面露佩服之色,颔首道:“天绝大师化外之人,还能先天下之忧而忧,真是了不起。”他微微一笑,侧头望着爱子,道:“过几日你娘要做寿,家里有些事情要忙,你早去早回,也好替爹爹打点。”杨肃观颔首道:“孩儿知道,请爹爹莫要挂心。”

杨远微微一笑,良久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已要离开了。

杨肃观平素泰然自在,但处在父亲面前,却始终恭敬拘谨。他抢在父亲前头,推开了门,躬身等候。忽见杨远停脚下来,侧目笑道:“儿子啊,昨日爹爹在宫里见到一道机密奏章,你想知道详情么?”

杨肃观心下一凛,躬身道:“爹爹爱护观儿,倘若您觉得孩儿该知,必会提点。”他这话甚是厉害,既不开口相求,也不出言回拒,只把话推了回去。

杨远听了说话,登时微笑颔首,道:“这奏章是关于你的,你当然该知道。”

杨肃观虽然精明,此时也不禁微微一奇,他只是个五品官员,既非六部尚书,也非内阁学士,却不知这道奏章为何提到自己。当下只望着父亲,眼神中满是疑问。

杨肃观凑过头去,咬耳道:“孩子,你终于出头了。柳昂天上书朝廷,说自己病体沉重,不能任事。他一力荐保,要皇帝连升你一十二级,好让你代理征北大都督之位。”

杨肃观满脸愕然,霎时如同五雷轰顶,已是作声不得。

杨远望着爱子,微笑道:“国家中枢,死生之地,半点轻忽不得。你日后多加小心,爹爹会从旁边辅助你的。知道么?”

杨肃观没有正面回话,把头撇开了,躬身道:“爹爹慢走。”

※※※

极品大学士转身离开,反手掩上了门,房里只余五品郎中一人。

很静,听不到别的声响,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旁窥伺。杨肃观倒了杯水,正要去饮,忽然间,他面上现出了愤慨,奋然将手上茶杯砸出,当啷一声大响,茶杯碰上墙壁,瓷屑纷飞,伴着无数水花,全数洒在地下。

杨肃观软瘫椅上,伸手掩住了脸面,状甚疲惫。

很寂寞的感觉,没人相信他……

阳光映来,斜照在挺直的鼻梁上。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发抖,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怜悯,也许……也许那里还有别的心情,那是连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颜色……

※※※

却说那夜大雨滂沱,秦仲海燃起狼烟,召集昔年弟兄归山,言二娘怕火势熄灭,本在一旁守护,哪知秦仲海居然趁着两人独处时光,在烽火下向她求婚。言二娘又羞又喜,胡乱逼问之下,便也胡乱答应了。

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自从坦白心事以来,便把言二娘当作情人,从此再无顾忌。只是言二娘不比他这般爽直,平素兄弟们相处时还算镇定,但每逢两人独处时,言二娘总感别扭,每一醒起秦仲海将成自己夫婿,莫名间便生许多女儿羞态。要她过来,反倒退后,妄想亲嘴,耳光赏出,伸手欲搂娇躯,更见飞镖射来。真让人哭笑不得了。

※※※

自放起狼烟以来,情势已然险恶异常,朝廷兵马随时会杀上山来,但说不定旧日弟兄念在情份上,也会及时赶来助阵,秦仲海等人为表诚心,便轮流驻守山脚,等候过往弟兄。

这日风和日丽,除项天寿留在山上外,其余诸人都到山脚等候兄弟。哈不二、陶清更准备了美酒佳肴,只是足足等了一个上午,仍没半个人影出现。

眼看午时将届,言二娘秀眉微撇,道:“真是怪了。守了几天,却还没人过来,难不成是烽火不够旺么?”秦仲海抬头往烽火台看去,但见火势扑天而起,势道雄烈,便在里许之外,也当清晰可见,他哈哈一笑,摇头道:“火头够旺,怕只怕是情义忘了。”

言二娘听他这么说,不禁微微一叹,倘若弟兄们真个薄情寡义,这番举事不免前功尽弃,等朝廷兵马打来,怕连这个总寨也守不住了。

正想间,忽听马蹄声响,哈不二惊喜不已,叫道:“谁说弟兄们薄情?你瞧,这会儿不是有人来了?”他满面欢容,便要往前迎去。陶清将他一把拉住,慌道:“不忙过去,说不定是朝廷兵马过来呢。”

哈不二闻言心惊,急忙停步,他提起脚跟眺望,只见远方烟尘弥漫,似有军马到来。慌忙再看,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军服,腰悬直刀,果如陶清所料,真是朝廷的人马到了!

哈不二又惊又怕,忙道:“怎么办?大军杀来了,咱们要逃么?”言二娘哼了一声,抽出柳叶刀,立时便要上前杀人。秦仲海见他们举止无措,登时咳了一声,道:“大伙儿稍安勿躁,照朝廷用兵的规矩,这些人应是探子,只是过来察看情势的。且放他们过来,我一会儿有话要问。”

秦仲海出身柳门,自知朝廷如何用兵,言二娘等人给他叫住了,只得凝步不动,各自守在道旁。

过不多时,当先军官驾马行来,猛见一条大汉懒洋洋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站着一名美女、几名怪人。众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喝道:“你们这些人打哪来的?那烽火可是你们放的?”哈不二一心想出风头,当下跳了过去,学着秦仲海的模样,登时戟指叫骂:“你们几只狗子听好了!咱便是怒苍山的哈不二,早些夹着尾巴滚,爷爷可以饶你们一命!”

耳听哈不二说得凶狠,众军士面面相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便你这只兔子,也敢称什么怒苍土匪?真个笑掉大牙了!”带头军官叹道:“真是荒唐了,咱们劳师动众,却遇着疯子,唉……可真闹笑话了。”

众人讪笑声中,哈不二自是惊怒交迸,只在那儿破口大骂。

众军官本想察看情势,也好立些功劳,待见山脚只聚集三五只无名小卒,忍不住感到扫兴。想来这些无知妄人打听了怒苍山的名字,便也在那儿学人据山称反。带头军官白忙一场,只在咒骂不休,待见言二娘颇为貌美,想起上司性情好色,便道:“好了,大家把这个女贼抓回去,总算能交差。”众人答应一声,各自驾马围拢。一名高大汉子叫道:“小娘皮!你叫什么名字啊!”

言二娘听他们言语轻薄,心下大怒欲狂,只想出手杀人,却听秦仲海沉声道:“二娘,你退下。”

言二娘听他语气带着杀气,心下一凛,知道秦仲海要亲自出面说话,便退到一旁守候。

秦仲海此时虽已造反,但他过去替朝廷征战多年,军中人面极熟,出手时多少留些香火之情,绝非见人就杀的狂徒。只是这帮军官调戏妇女,犯了忌讳,秦仲海看在眼里,已有下手杀害的念头。他拦在道上,沉声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长官是谁?”

一名军官听他说话口气沉稳,好似也是朝廷的人,忍不住一惊,道:“你是谁?”

秦仲海面上杀气大盛,眯起了眼,冷冷地道:“你家长官没教过你么?与人说话须得下马,方不显得无礼!闭嘴、下马,然后通报名字上来。”

那军官听他说话口气,直如长官教训部属,忍不住怒道:“混蛋!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般说话!”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想问我是谁,那便照老规矩。闭嘴,下马,然后自报姓名,否则你等调戏妇女,照军纪论,定斩不饶。”

此行军官足有三十来人,听秦仲海说得狂,又见对方仅五人,其中还有个女子,实在势孤力单之至,纷纷大笑起来,骂道:“这浑人哪里冒出来的?当真滑稽哪!”

言二娘忍耐不住,大怒道:“大胆!他便是昔年朝廷四品带刀统领、当今怒苍山主秦仲海,你们说话时可得小心!”

带头军官地位不到,怎知眼前这人便是当年柳昂天麾下的猛将秦仲海,他打了个哈欠,笑道:“什么怒苍山主?便这三五只不成材的孤魂野鬼,也敢称什么大王么?”众人闻言,再次大笑起来。言二娘又气又恨,取出了钢镖,立时便要动手。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地道:“怒苍山主是谁……谁是怒苍山主……”

这声音悠长苍凉,初发话时仅在远处,但说不两句,声音却越来越响,场中众人无论是朝廷军官、抑或是怒苍群豪,心中都是一凛。众人转过头去,日正当中,一顶软舆缓缓行来,前后各四名挑夫担着,正中端坐一条白发大汉,看他身披斗篷,盘膝而坐,膝间平置一柄大铁剑,虽然沉默无语,但一股威仪油然而生,让人不自觉地心惊怯步。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见了这名白发老者,登时欢呼起来。言二娘欣喜之下,便要上前相认,哪知走不数步,却给人一把拉住了,她转头去看,只见一人含笑望着自己,那人身穿袈裟,光头秃顶,身形颇见瘦小,正是前些时日一同前去乌斯藏的止观和尚。

言二娘大喜,道:“大师也来了?”止观微微颔首,却把她拉到了一旁。言二娘不知他所欲为何,正想开口去问,止观却竖指在唇,示意噤声。言二娘自知有异,当下默守一旁,静观其变。

※※※

众军官见那老者忽尔到来,先是一惊,待见他只几名轿夫相随,登又狂妄起来,一名军官驾马上前,喝骂道:“老头,你是哪条道上的?这般年纪,不在家里等死,却跑来这儿闹什么……”那老者置若罔闻,他双目低垂,道:“谁是怒苍山主?”

这话先前便已问过,那军官呸了一声,道:“老头!爷爷便是怒苍山主,你待要如何?”

那老者虎吼一声,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凶焰暴射而出。那军官先是吃了一惊,但想起己方人多,精神复又一振,笑道:“怎么?爷爷是怒苍山主,你听了不服气么?”

那军官正自讪笑,忽听头顶风声劲急,他抬头急看,只见一柄铁剑狂斩而至,宛如乌云盖顶,那军官惊得面无人色,他身带双枪,一见黑影当头噬来,急忙提枪去挡。

轰地一声响,双枪与铁剑相接,登时断做四截,那军官连哀号也不及发出,连人带马便给劈为一团烂泥,鲜血飞洒,怵目心惊。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气,转望着众人,森然道:“谁是怒苍山主?”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与他目光相接,心下都感震惊,一时尽皆退后。

众军卒见同伴惨死,一时又惊又怒,带头军官提声喝道:“狗贼刁民,竟敢杀害朝廷命官?大家准备弓箭,把这人射死了!”众人慌忙答应,当下弯弓搭箭,刷刷连响中,无数弓矢便朝那老者射去。

箭雨繁密,那老者却是视若无睹,只听他仰天大吼:“谁敢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他提起铁剑回旋一劈,伴随着霹雳般的吼叫声,尘烟弥漫中,只见地下升起一道沙幕,高达丈许,众人未曾见过这等怪象,纷纷尖叫起来,马嘶人号中,无数箭矢撞上沙幕,纷纷坠地,那老者兀自狂嚎不休,好似妖魔一般。

过了良久,啸声止歇,四下哒哒声密如雨点,那沙幕彷佛暴雨一般,终于落回地下。众人心惊胆跳,各自凑眼去望,只见沙地上给铁剑砍出一道深沟,纵横直达一丈,敌我双方见了这等威势,俱都面无人色,只在暗自发抖。

※※※

眼看那老者彷佛妖怪一般,谁还敢动上分毫,说个一字半句?那老者面带杀气,望着带头军官,冷冷地道:“是你自称怒苍山主?”说话间翻身下轿,便朝带头军官走去。

这老者身材高大,目光生威,眼看一步步走来,好似要张口吃人一般,带头军官大惊,自知死无葬身之地,急急翻落马背,双膝软倒,拱手求饶道:“大王,不关小人的事!”其余兵卒见状,也是吓得心惊肉跳,一时全数滚落马背,只管跪地不动,少时更有啜泣声传出。

那老者傲然上前,冷冷望着言二娘等人,道:“是谁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

陶清、哈不二等人虽想答话,但给这老者一瞪,全身只感发冷,到口的话便又吞了回去。言二娘自来胆气毫勇,正要上前说话,一人已抢到前头,沉声道:“朋友,有话冲着我说。别找旁人麻烦。”这人气度沉稳,神色丝毫无惧,正是秦仲海来了!

那老者森然道:“你便是怒苍山主?”秦仲海微微一笑,道:“我可没认,那是旁人封我的号,做不得准的。”那老者面上闪过怒气,暴喝道:“狂妄!”

蓦地黑影一闪,一物当头劈下,众人大声尖叫:“小心啊!”

火光窜动,当地一声巨响,众人耳中剧痛,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秦仲海单手提刀,已然架住了那道黑影。旁观众人看得明白,那黑影却是一柄大铁剑,剑长九尺,若要立在地下,怕比常人还要高上一个头,重剑夹内劲之威奋力斩落,着实让人骇然,若非秦仲海神功已成,绝无可能挡得住这等刚猛剑法。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好刀法,这就是“火贪一刀”?”秦仲海听他叫破自己名号,登时把刀一收,拱手道:“正是在下。敢问先生高姓大……”

“名”字未及出口,那老者举起铁剑,剑风狂啸中,直向秦仲海横切过来,秦仲海见来剑气势太强,当即力灌左臂,单手硬接这一剑。

刀往剑来,当然巨响中,一股刚猛怪力撞上自己的臂膀,秦仲海面上闪过红光,双足灌下力气,断喝一声,这才撑住了身体。

那老者将铁剑收起,冷冷地道:“知道我是谁了么?”

秦仲海连番与他重剑对撞,哪会不知此人来历?当即吐出一口浊气,道:“无愧“铁剑震天南”之名,前辈剑法果然了得。”

※※※

来人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自离天山以后,眼看奸臣当道,中原无光,李铁衫心灰意懒,便率着门人弟子在西域定居。本想在异国了此残生,哪知前些日子止观差人传讯,言道怒苍山有意复振霸业,他听说此事,便率门人弟子,一同返回中原察看情势。此刻便是他与秦仲海的第一回会面。

李铁衫双足跨开,以剑做杖,两手按在剑柄上,仰望怒苍神火。日头高挂天际,辉映他老迈深刻的脸庞,更似当年雄距怒苍的猛将气势。只听他一字一顿,缓缓地道:“朋友,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今番你既燃起圣火,老夫身为昔年五虎之一,便不能置之不理。”

秦仲海听他说话爽快,心下大喜,忙拱手道:“承蒙高义,在下不胜之喜。”李铁衫斜目望向秦仲海,冷冷地道:“先别谢我,想要老夫入伙,须先回答一事。”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前辈但问无妨,小子据实以告。”

李铁衫白眉竖起,仰望天际,看他神情严肃,当在回思往事。场中众人不敢打扰,都在静静守候。除了狂风呼啸,便只众官兵抽抽咿咿的哭声送入耳中,更让人心添惊惧。

过了半晌,李铁衫吐了口长气,森然道:“制霸天下,所用者三:一曰天,二曰势,三曰德。昔年山主秦霸先天势德三者兼备,终得成就局面,雄霸中原一十四年。你今日想举兵称反,须得告诉老夫,天势德三宝,你有哪一条?”

秦仲海给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愣了。自己残废断肢,命运乖离,天命是差得远了,再看形势,己方只三五只小猫,却要与朝廷数十万大军开战,那更是空空如也。偏生自己又是狂嫖烂赌之徒,如要谈德望,那更是缘木求鱼了。

秦仲海尴尬一笑,摇头道:“抱歉得紧,这三样东西,我统通没有。”李铁衫愣住了,睁眼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竟不知该说什么。秦仲海见他面色难看,当下双手一摊,耸肩笑道:“你别生气,咱们上山起兵,但求一场痛快,什么天人鬼怪的,我真的半样也没有。”

李铁衫见他飞扬跳脱,凡事浑不在意,心下已不舒坦,待听他说话口气随兴,忍不住眼中愠起怒火,戟指骂道:“大胆狂徒!你既然一无所有,怎敢上山称反?这些弟兄随着你,岂不如孤魂随野鬼?你说,你想举山复寨,却是凭什么?”

李铁衫怒声大喝,震得诸人耳中嗡嗡作响。只是此问虽然严厉,却干系了山寨日后的进退方策,言二娘、哈不二等人看了李铁衫的神态,俱都感到心惊。陶清、止观却留上了神,要听秦仲海如何回话。

秦仲海见他气得厉害,怕他中风了,忙将手上钢刀举了起来,干笑道:“老哥别气,好啦,我有这个。”

李铁衫怒极反笑,喝道:“好狂的小子!咱们便过个两招!”

当下更不打话,他脱下了衣衫,露出背后一大幅刺青,见是只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刺了个“南”字。

李铁衫提起铁剑,眼中杀气腾腾,秦仲海二话不说,当下也除去外衣,露出了背后的飞虎刺花,见是“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秦仲海横刀在胸,凝视着李铁衫,二人相距丈许,各自凝运内力。

※※※

众官军知道高手便要过招,深恐被他两人的刀风剑气波及,万分恐惧间,只跪在地下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此时项天寿闻讯,也已赶来山脚,观看两大高手过招,众人屏气凝神,就等他二人分一高下。

言二娘哪有心思理会谁强谁弱,一见他俩莫名其妙地杀了起来,忍不住惊道:“这是干什么?怎地打起来了?”心惊之下,便要奔去阻止,止观急忙拉住,低声道:“二娘莫急。李庄主只是想试试秦将军,与他交个心,你别去打扰。”

言二娘听了这话,兀自感到惊惶。项天寿走了过来,微笑便道:“二娘,这不像平常的你哦。”言二娘心下一醒,知道自己太过挂念秦仲海的安危,竟尔忘了寨里的规矩。往年山寨弟兄见面,自要列座排名,这“以武会友”便是一等一要紧的大事了。且不论来人是否加入山寨,秦仲海若不露个两手,日后却要如何服众?

言二娘叹了口气,当下不再多言,只是静静观看。

※※※

双雄一动不动,各自运气凝力,只等着发招。

李铁衫全身肌肉奋张,头上白雾袅袅升起,跟着缓缓举起铁剑,这铁剑本已极重,李铁衫这般举法,更有如泰山压顶,似蕴千斤之力。旁观诸人见了这等内力,自是暗暗骇异。

此时场中除了秦仲海、李铁衫之外,便属项天寿武功最高。他见李铁衫功力大进,登时微笑颔首:“多年不见,铁衫将军功力更深了。看这千斤铁剑,有谁能挡他一击?”

李铁衫提剑过肩,眼望秦仲海,森然道:“你我动手之前,老夫可得劝你一句,这柄剑曾斩断巨岩,名动公卿,一会儿若要砍落,只怕你经受不起,小子若是害怕,不妨快些认输。”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不瞒前辈,我这柄刀也曾伏狮屠虎,边疆之上,立威无数,焉有退让之理?”

李铁衫本怕下手太重,竟尔误伤了他,待见秦仲海自信满满,颔首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多言了。”

秦仲海微笑道:“好说。请庄主发招吧。”

※※※

场内吼声暴响,铁剑劈落,风声如雷,“当”地一声,秦仲海举刀过顶,单臂接下李铁衫惊天动地的一斩。这响声好生巨大,只震得众人耳鼓几近破裂。

李铁衫吃了一惊,他剑法刚猛,便是当年卓凌昭与之放对,也需行巧作弊,实不敢正面顶他一剑,谁知眼前这条大汉不过三十来岁年纪,便能浑若无事地接下这刚猛一斩,看来此人确实有些门道。

李铁衫收起小觑之心,退开一步,沉声道:“好了得,再接我一剑试试!”他暴吼一声,双手持剑,从左至右横砍而过,气势磅礴至极。秦仲海点头道:“好威风!”他弯膝沉肩,立刀身旁,又是“当”地一声大响。

火光四溅,刚猛内力对撞,李铁衫只觉虎口一热,铁剑几乎脱手,他心下暗自诧异,想道:“这人好高明的武功,到底是何门道?”眼看对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李铁衫不再担忧误伤对方,大吼一声,霎时呼啸连连,挥剑猛攻,已与秦仲海激斗起来。

李铁衫年岁虽老,但他身手矫健,丝毫不下少年,沉重至极的铁剑在他手下使开,居然轻盈无比,攻到快极,更是剑光挥舞,招式连绵不断,威力却远非常剑可比。

秦仲海暗自佩服,想道:“这人武功如此了得,当不在少林四大金刚之下,怒苍山果然是人才济济。”他想多见识李铁衫的剑法,当下紧看门户,专守不攻。

他两人一使刀,一使剑,武功强悍至极,出剑挥刀时满天沙尘飞扬,足见功夫走的都是最刚最猛的路子,这两般重兵刃遇在一块儿,每回碰撞,都震出惊天巨响,众人见两人武功太过霸道,一招一式都足以斩铁碎金,只要稍有不慎,便有一人惨死当场。言二娘心悬秦仲海、哈不二、陶清武功有限,诸人见场面惊险,自都满头冷汗。

一旁止观与项天寿却心无窒碍,难得遇上高手对决,便抓紧良机,凝目细看他二人招式,各以自身武功印证。

※※※

斗到酣处,二人已拆百余招,李铁衫内力虽然深厚,但恶斗之下,一柄铁剑直是使得泼水不入,却也令他真力渐渐不济。李铁衫知道久战对自己不利,此战欲胜,定须速决,当下灌注功力,铁剑已如长枪般刺出,面上真气大盛,口中更是呼啸作响。

项天寿嘿了一声,赞叹道:“毒龙潭!他要使绝命三式了!”众人多不知李铁衫武功底细,听了“毒龙潭”三字,只是满面茫然,不知高低。

铁剑出招,不是横砍,便是直劈,哪来的突刺?秦仲海见了这招“毒龙潭”,忍不住吃了一惊,急忙侧身闪过,铁剑便从身边擦去,相距不过数寸。

九尺剑身穿过一半,已到五尺远近,李铁衫提声暴喝:“虎横江!”刷地一声锐响,铁剑拦腰斩来,竟在须臾间转刺为砍,足见剑上真力何等凶猛。

这招“虎横江”来势快极,秦仲海紧邻铁剑,相距仅三寸不到,若要退后闪避,脚步定没剑快,若要纵身跃起,不免暴露空门,秦仲海咬住银牙,竖刀身侧,刀剑对撞,巨响发出,霎时便以深厚内力接下这招“虎横江”。只是大力震来,却让秦仲海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一起翻转,实在难受至极。

李铁衫毫不放松,只听他厉声喝道:“定军山!”霎时奋起生平功力,铁剑过顶,已如泰山压顶般当头斩落。烈风卷来,登令四下黄沙飞散,端的是骇人至极。

“毒龙潭”、“虎横江”、“定军山”,合称绝命三式,先以突刺近身,再以铁剑横身腰斩,最后当头一击,三式连绵,快速劲急,自来无人可挡,尤其最后一招“定军山”,更见气势滂沱,宛若天将下凡,直让人心生惊惧。

言二娘大惊失色,正要脱口叫唤,猛听秦仲海纵声狂吼,彷佛猛虎呼啸,铿锵一声大响,铁剑已然荡了开来。“定军山”被敌刃击回,那是前所未见的事,李铁衫大吃一惊,正要发出第二剑,猛听秦仲海虎吼连连,不待李铁衫发招,竟已开始全力抢攻。看他招式大开大阖,一刀砍出,登生无数巨响,正是“火贪九连斩”的神技。

这番刀剑对砍,全是硬碰硬的真工夫,丝毫没有取巧余地。刀剑相交,火烫的内力逼来,竟让李铁衫虎口酸麻。李铁衫暗自心惊,知道对方武功远在自己想象之上,当下急忙奋力抵挡。只听当当连响不断,秦仲海一刀快似一刀,重刀斩落,正面砍上十尺大铁剑,响声如雷,有如佛寺撞钟,眨眼间铁剑已被重斩六记。

李铁衫虽然全力行功,此时却仅能勉力防御,一股又一股的巨力朝手腕撞来,铁剑受力越来越是沉重,转瞬间李铁衫面色惨白,若非靠着一股刚毅支撑,早已倒下。

斩到第七记时,猛听秦仲海狂吼一声,大力震来,李铁衫实在抓不住铁剑,手上一松,五十斤的大剑登即脱手,远远飞了出去。秦仲海毫不留情,钢刀飞快斩下第八记,口中暴喝道:“中!”眼看李铁衫性命垂危,旁观众人齐声大叫:“刀下留人!”

李铁衫见这刀来势快极,怕是收不住了,只把他惊得面无人色,闭目待死。

※※※

刀锋及胸,陡然间停了下来,李铁衫睁开了眼,只见秦仲海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拱手道:“庄主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我学了这招“火贪九连斩”,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李铁衫见他刀法随心,收发自如,这重重一斩说停就停,武功真是在自己之上,不由得骇然,道:“好你个小子,真已得了方子敬的真传。”

秦仲海哈哈一笑,将铁剑拾起,还给了李铁衫,笑道:“好啦,打也打过了,李老爹,咱们还是废话少说。您要是看得起姓秦的,那便快快上山吧。”李铁衫听他把自己叫成了李老爹,忍不住呆了,过了半晌,竟尔哈哈大笑起来。

秦仲海道;“好啦,李老爹到底赏不赏光?”李铁衫一把拍上他的肩头,朗声道:“就这么一句话,以后山寨要有什么生意,算我一份便是!”

秦仲海大喜,喝道:“多谢啦!”他转头望向止观,只想来个趁胜追击,当即笑问道:“大师啊,您虽是闲云野鹤,但您看在我师父面上,可愿一同上山,助在下一臂之力?”

止观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提声喝道:“都出来吧!”霎时远处行来几辆大车,车帘掀开,涌出一批男女,或作庄客打扮,或做沙弥服色,众人见了秦仲海,各自抱拳为礼。秦仲海心下惊喜,问道:“这些朋友是何来历,大师可否引荐?”

止观微笑道:“这些是小僧与李庄主的门人,秦将军,咱们连家人弟子都带来了,你说老衲还会不上山么?”秦仲海大喜欲狂,狂笑道:“好呀!又凑了一群高手啦!”此时山寨除他与言二娘等人外,尚有止观、项天寿、李铁衫等高手,说来颇有声势,与一般江湖门派较量,更无畏惧之理。

项天寿、言二娘等人与李铁衫多年不见,各自上前问好,李铁衫一扫严肃神态,对谁都是笑嘻嘻地。言二娘见他盯着秦仲海不放,神态有些奇异,忙问道:“李将军,你好端端地,干啥尽是瞧着他?”李铁衫笑道:“我说秦将军的长相真是难得。”

秦仲海长得流氓也似,竟有人称颂他的长相,众人闻言,心下自是大奇。言二娘颇感诧异,忙道:“难得什么?”

李铁衫笑道:“以前咱们霸先公什么都好,就是长相太过斯文俊秀,少了土匪味儿,害我老是犯嘀咕。难得他的儿子长成青面獠牙的模样,这下咱们怒苍山定会日益兴旺了!”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掩嘴莞尔,秦仲海也不知该哭该笑,只得吐了口痰,算是回答了。

※※※

说话间,忽听一名军官跪地哭道:“几位壮士既然相聚了,可否放小人们回家?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爷们,只是小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实在不能死啊!还早您放我们走吧。”这几人先前给李铁衫逼下马来,此时俱在发抖,哈不二跳了过去,每人脑门各踢一脚,骂道:“什么上有老母,下有龟孙,讨饶也不说些新花样!”

一名军官给他乱踢几脚,忙道:“有有有,这就端新花样来了。小人左有娇妻,右有美妾,实在舍不得死,您这就饶我吧!”哈不二呸了一声,正要再骂,秦仲海出身朝廷,不愿这帮武人多受无谓侮辱,伸手拦住了,道:“诸位是哪个卫所的?”

一名军官哀哀哭道:“启禀大王,我们是陕甘提督麾下、平凉都指挥使前锋哨所……”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道:“平凉都指挥使?你们的头儿可是张方蒙?”那军官听他说出自己长官的名号,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点头道:“正是张统领。大王果然渊博。”

秦仲海微笑道:“诸位过来察看,必然带有公文吧。可否拿出来瞧瞧?”

那军官苦着一张脸,低头把公文榜拿出来了,颤巍巍地送上。秦仲海低头去读,便是一声冷笑。言二娘见秦仲海面有愠色,忙问道:“怎么了?”

秦仲海把公文送了过去,言二娘、陶清等人纷纷凑来,读道:“查怒苍山烟火再起,唯恐鼠辈无知,流窜上山,速令平凉都指挥使张方蒙领军二千,荡灭群小,日内回报。”官印处见是“陕西提督江”五个篆字,这江提督不是别人,正是江充的胞弟江翼。

哈不二怒道:“可恶!居然把咱们当成了鼠辈!实在看不起人!”言二娘见了公文,也是怒火中烧,看来朝廷不知怒苍旧部齐聚,居然这般轻视他们,实在让人颜面无存。

李铁衫听得公文如此写就,登时跨步走来,冷冷望向那军官,道:“狗官。把手伸出来。”

那军官最怕李铁衫,此刻如何敢伸手,只在那儿陪笑发抖,李铁衫倏地探出掌去,已将那人左手抓住,跟着匕首挥落,已将那军官的手指削掉一块肉,一时鲜血长流。

那军官惊声惨嚎,叫道:“救命啊!别杀我啊!”李铁衫哼了一声,提着那军官的手,径自在公文上写着:“怒苍山首领秦仲海诰命陕甘两道文武官员,山寨初成,欠银欠饷,勒令提督江翼即日送上白银十万两,马匹五千只,以示跪拜之意。钦此。”跟着一脚往那军官踢落,喝道:“把这公文送回去,要你们提督自己看着办。”

那军官又痛又怕,又惊又喜,惊的是李铁衫如此凶狠残暴,直视朝廷如无物,喜的是他要自己送回公文,那是捡回一条性命了,当下率着下属,急急抱头鼠窜而去。

李铁衫冷笑道:“弟兄们,留下他们的兵刃马匹,咱们山寨日后有用。”哈不二等人早有意出手打人,当即抖擞精神,一路追杀过去,只听远处兵卒惨叫声四起,料来又给他们毒打一顿。秦仲海平素虽然凶猛,此刻见了李铁衫的手段,却也自叹不如,方才知道昔年怒苍英豪行事的手段。

※※※

众人上得山去,李铁衫与止观各带家丁弟子入山,总计达七八十人。幸好怒苍山房舍极广,当下便由陶清安排住所,将众人一一安置。

夜间开席,诸人同坐饮酒,项天寿问起此行由来,李铁衫道:“那日止观大师找到了我,把方老师的信给我看了,信中说怒苍山已然复寨,要我回山一观,我收到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啦!”

秦仲海听说师父写就亲笔信函,邀请旧日弟兄一一出面,不由心下一阵温暖,想道:“师父虽没随我们上山,其实早在出力打点,就怕徒弟吃亏了。”

秦仲海见众家好汉群聚一堂,李铁衫更是名列五虎,想起年前所见的怒苍名录,便问道:“我在朝为官时,曾经奉命驻守文渊阁,见过各位英雄的大名,却不知诸位好汉有何英雄事迹?可否说来听听?”

李铁衫嘿嘿一笑,道:“怒苍山好汉云集,称霸当世,要说风流历史哪,只怕三日三夜也说不完呢!”

止观微微颔首,道:“我山初创时,便有三万兵马,待到后期,更达五万之数,忠义堂前左龙右凤,分掌军机政要;座下五虎,力敌万军;殿前三堂,各有所司;五关彪将,护卫安危。除这几条好汉外,尚有无数营堂头领,专责营造、打铁、军械、钱粮、畜马,各有所司,可说井井有条。”他向来职司军情打探,山上一应故事自都详熟,说起来竟是如数家珍。

秦仲海点了点头,也甚叹服怒苍山人材之盛,道:“可惜当年我年纪幼小,不能追随诸位前辈,如今却要这般艰难的起事。”止观微笑道:“凭仗父兄基业,非好汉所为。将军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久后必传诵后世。”秦仲海听了这称颂,不禁飘飘然起来,心道:“止观和尚不愧是军机头目,马屁工夫十分了得。”

项天寿不曾见过止观,待见这和尚气度不凡,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自己却认不出他来,便问道:“这位大师是何来历,却在哪处宝刹出家?”

言二娘曾听止观提过来历,便替他答了,笑道:“项堂主可曾听过密十一?”项天寿恍然大悟,急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军机把子过来。恕我眼生。”

项天寿过去是内三堂堂主,主管刑罚司法,止观则是“密十一”的头目,这“密十一”并非帮会,亦非门派,乃是怒苍山总舵外坛,奉着秦霸先的号命打探声息,连络江湖豪杰。除了秦霸先与其它几名核心人物外,其余兄弟皆不知密十一把子的真正身分。项天寿地位不到,自也不曾与闻。

止观见项天寿满面惊喜,微笑便道:“好说,老衲废人一个,怒苍山毁败后,尽在白龙山念佛。也难怪大家不识得小僧了。”众人说了一阵,才知止观后来出家为僧,不再涉足江湖。那李铁衫则是隐居西凉近郊,与昆仑山着实交手过几次。

李铁衫昔年与韩毅同为马军上将,先前见了言二娘,早想向她打听小吕布的事情,他举起酒杯,问道:“二娘,你这些年还在寻韩兄弟的下落么?”言二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尚未启口,止观却代她说了,合十道:“韩兄弟下落不明,二娘苦了二十年,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

李铁衫听止观代她回话,心下微微一奇,他侧目看去,只见秦仲海与言二娘举止亲密,霎时已有领悟,颔首便道:“原来如此。也真辛苦你了。”便也不多提小吕布的事。

※※※

说话间,忽见一人匆匆走进,这人做沙弥打扮,正是止观的弟子,只见他附耳过去,向师父低声说了几句话,止观闻言,面色立变,众人见他神情有异,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止观低声道:“朝廷前部军马已到山下十里,咱们得立刻御敌。”此言一出,众皆大惊,纷纷离座站起。却只秦仲海一人端坐不动,兀自微笑饮酒。

止观见他毫不惊慌,便问道:“将军已然有备?”秦仲海冷笑道:“平凉都指挥使是个废人,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屁?”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即率众出殿,立在山边眺望。

只见远处一支军马缓缓开近,约莫两千之数,黑夜间难辨旗帜,哈不二惨叫道:“完啦!我们这里不过百人,人家却有数千兵马,这仗要怎么打啊!”

那只兵马行到山脚,却是无意扎营,径自开往山道,竟要迂回上山。众人见状,无不大怒。看来敌方将领知道山寨无兵,这才敢如此嚣张。

李铁衫喝道:“狗官恁也狂了!看老夫杀光他们!”

秦仲海久在朝廷,过去也曾听过张方蒙的事迹,知道此人傲下忍上,绝非豪杰,己方只要用几个计谋,定能让他锻羽而归。当下仰天笑道:“庄主说得好,狗官既敢黑夜上山,如此贸然送死,咱们怎好放过呢?”霎时提声喝道:“来人!备马!”

陶清牵来座骑,秦仲海右足一点,稳稳飞上马背,朗声道:“敌将如此张狂,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哪位兄弟敢随我下山诱敌?”在座皆是胆气豪勇之辈,虽当大敌,却无一人畏惧,此时纷纷请缨,都有意下山决一死战。

正激昂间,猛听李铁衫愤然吼道:“全退下!老夫身为五虎,谁敢抢我的第一功?”五虎上将出手,余人自无异议,尽皆退开。秦仲海哈哈大笑,道:“铁剑将军同阵出战,便有千军万马,秦某何惧之有!”他转头喝道:“项天寿、言二娘听令!”

项天寿与言二娘等人听了他的断喝,登时吓了一跳,急忙拱手道:“谨听将军吩咐!”

秦仲海唤二人走近,低声吩咐:“你二人即刻率领铁剑山庄家丁,准备百只火把。只等我号令,便须如此如此……”

言二娘虽是心上人,但这等打仗杀敌之事,却也容不下男女私情,便当一般弟兄指派了。天幸言二娘是个识大体的人,向来性子直爽,从没什么心眼,只欢欢喜喜地接令去了。看来唤她一声傻大姊,倒也没叫错了。

项言二人接令而去,秦仲海又喝道:“哈不二、陶清、欧阳勇三人听命!”哈不二等人急急上前,拱手道:“属下在!”秦仲海低声道:“你三人率领止观大师的弟子,准备二十尺长的大木,只等我号令,便须如此如此……”

秦仲海安排计谋,调度有方,止观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喜悦:“都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看来秦将军不愧是朝廷出身,果然详熟兵马。日后有这人带领,我怒苍山兴旺可期。”

正想间,只听秦仲海道:“止观大师。”止观正等着号令,一听吩咐,心下大喜,上前道:“将军尽管吩咐,老衲这里听着。”止观是师父的好友,秦仲海倒也不敢失了敬意,拱手便道:“事出匆忙,不敢有劳大师出手杀敌,还请大师代我下山打探,看看这批军马后头有无援军。只要消息属实,还请速速回报。”

止观闻得此令,登时微微一笑,心道:“未启战,先观势,这秦将军果然是战场老将。”当下颔首道:“请将军放心。老衲这便去办。”

眼看分派已定,秦仲海拍马向前,高声道:“奉吾父之名,我怒苍再起战火,今夜之役,我等必定旗开得胜!”众人听了这豪壮立约,霎时也是热血沸腾。秦仲海看着李铁衫,哈哈笑道:“铁剑将军,咱俩打头阵!”

两人相视一笑,一提大刀,一举铁剑,并肩往山下冲去。

※※※

山脚人声马鸣,大军已然开近怒苍。此路军马来历不小,乃是平凉卫所的江系先锋,主将姓张,名方蒙。此人军旅生涯多年,算是名老将,十日前见了怒苍山燃起狼烟,便派下属察看,哪知得回一张狂妄至极的血书,上头还有着“秦仲海”三字,张方蒙大吃一惊,不知堂堂柳门大将怎会忽然叛国?他久在外地,自不知此人业属刘敬逆党,此际已成逃犯。张方蒙又惊又怒之余,登即连夜出兵,只想将秦仲海生擒回营,也好向提督江翼邀功。

大军行到山脚,忽听前头马蹄声响,竟是有人杀来,张方蒙命人停军等候,过不多时,只见两条大汉骑马而至,借着火光看去,这两人只是孤身前来,竟无兵卒相随。

张方蒙心下暗笑:“原来只有两名贼人,我居然还劳师动众,率着大军过来,着实好笑。”他摇了摇头,提声喝道:“众军预备,把这两名妄人踩成烂泥!”众军嘶声大喊,提起缰绳,便自向前冲杀。

大军涌来,秦仲海当先杀出:“火贪一刀”发动,烈风逼来,前头十来名兵卒登时摔下马来,只吓得屎尿俱出。张方蒙大吃一惊,这才醒起来将凶狠异常,乃是昔日柳昂天手下头牌猛将秦仲海,万万轻忽不得。当下急忙传令:“大家先停步,布好阵式再说!”

众军闻得号令,慌忙向后退开,秦仲海也不追杀,只勒强停步,立在原地,喝道:“张方蒙,识得你爷爷么?”张方蒙呸了一声,喝道:“大胆秦仲海,你这叛国奸贼,好生无耻下流,焉敢喊我的名号!”

秦仲海骂道:“姓张的!你若听过爷爷的名字,便该知道厉害!老子要杀的只是江充、江翼这对狗兄弟,不想杀你们这帮无辜武人!快快退回去,否则休怪你老婆变寡妇!”

张方蒙哼了一声,想起秦仲海过去的事迹,暗生畏惧之感,转看敌方,却只两人守山,心中又生轻视:“这小子往日虽然武勇,今日手中无兵无将,谅他能变出什么把戏?我今日再不趁机生擒此人,却要何日立这功劳?”

张方蒙杀机已定,当即冷笑道:“秦仲海!你目无法纪,聚山反叛,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心里若还有你家侯爷,那便快快率人投降,我留你们一个全尸便是!”

猛听柳昂天三字,秦仲海全身大震,想道:“糟了,我恁也莽撞了,怎把侯爷给忘了?咱此番起兵作乱,还把名号传了出去,侯爷定受我连累。”霎时冷汗涔涔而下,竟有退却之意。李铁衫见他神色有异,急忙驾马向前,低声道:“秦将军,主将贸然退却,山寨弟兄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急忙定下心神,想道:“李庄主说得是。此时兄弟全靠我一人带领,家仇未报,旧怨未了,如何能管身外之事?侯爷根基深厚,自有他活命之道,我又何须多虑?”他想通此节,登时喝道:“姓张的,我起兵造反,纯是个人所为,与柳侯爷绝无半点关系,你少在那儿胡乱嚼舌。我现下问你一句,你退兵不退?”

张方蒙冷笑道:“我职责在身,如何能退?你快快投降吧,免得死于乱军之中。”他见秦仲海不语,立时暴喝道:“三军听命,上前杀敌!”

人嘶马鸣中,两方已要开杀,秦仲海举刀向天,无尽夜空中,彷佛见到自己昔年为朝廷戮力征战的身影,那斩向敌酋的刀锋,终于要转向中原大地,一时心头竟有些彷徨。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老天啊老天,我真的要反叛朝廷了。”

迷蒙之间,朝廷大军蜂拥而来,李铁衫纵声狂啸,提起大铁剑,愤然道:“死!”霎时已朝敌军杀入。秦仲海见他动手,再无犹疑余地,当下也驾马冲入敌阵。

张方蒙见他二人不要命似的冲来,登即大笑道:“秦仲海,你再武勇百倍,如何挡得住这许多兵马?来人,杀!”大军合围,猛朝秦李二人扑去,秦仲海飞驰向前,容貌宛如死神,厉声道:“挡我者死!”大刀砍出,红焰火光闪过,一时人头飞起,当先军士无一不死,数十具无头尸体便自摔落马下。

众军士见他武勇非凡,都是急急退后,李铁衫虎吼道:“想逃!有那么容易?”铁剑斩出,一名副将提起铁锤去挡,但铁剑威力实在惊人,当场将他连人带锤斩为两段,这剑好生残暴,直让敌军胆寒退却。

张方蒙又惊又怒,喝道:“来人!快快放箭!射住阵脚了!”后头奔出百来名马弓手,乱矢飞出,直朝两人射去。

秦李二人武功虽高,但战场乱箭齐发,最是难挡不过,一时挥舞兵刃挡架,难以再进寸尺。张方蒙哈哈大笑,喝道:“管你项羽在世,也挡不尽天下兵马,秦仲海,你领死吧!”

一声令下,马军借着弓箭掩护,当先杀出,大军列起长矛阵,奋勇向前。蹄声隆隆中,看那千根长矛寒光森森,几达丈许,直是中者必死,远处弓箭手飞矢不断射出,更是箭如雨下。秦仲海与李铁衫虽有通天武学,但与数千兵马正面冲撞,也不免重伤危殆。

秦仲海久在战场,自知个中厉害,当下挥刀急挡,大声道:“李庄主!咱们快退!”

李铁衫答应一声,袍袖急拂,将当头射来的飞箭扫开,跟着转身驾马,急急往坡上逃去。秦仲海持刀断后,一见长矛刺来,立时抓住矛柄,牢牢握住,跟着使劲倒推回去,当场以内力震死三四人。其余兵士不敢贸然抢攻,秦仲海便也趁势上坡,急急远遁。

张方蒙见敌将逃窜,登时笑道:“有勇无谋,枉费你是朝廷出身,真个山贼也不如。大家给我追,我要亲缚此人回京!”大军发一声喊,便朝坡上追去。

眼看秦李二人分往草丛窜入,已是落荒而逃的模样。张方蒙大是喜悦,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手下只有三两小贼,居然敢挑战朝廷?听说你智勇双全,我看是狗屁不如了。”得意洋洋间,两千军马沿道上山,四下拨弄草丛,想将秦仲海赶出来。

追出数里,大军已在山腰,秦仲海却似消失一般,全然不见踪影。张方蒙看着黑漆漆的山道,情知若要找出此人,定须大举搜山,恐怕要费上三五日不止。张方蒙心下烦闷,只想早些擒拿此人,提声便喝:“秦仲海!你已经输啦!有种便快快出来,别要在那里藏头露尾的!”他叫了良久,仍不见人影,当即改口激将:“秦仲海!别再做缩头乌龟了,快快给我滚出来,咱俩单枪匹马,一对一放对如何?”

他知道秦仲海绝不敢出来挑衅,便来个狂言相激,日后也好向人说嘴自夸。

张方蒙不见有人回答,登时笑道:“识相啊识相,秦仲海,你也知道本将的武功厉害,还不算笨到家了。”正沾沾自喜间,忽听林间一人笑道:“张方蒙,你想跟我放对么?快过来啊!”张方蒙听出是秦仲海的声音,登时大惊,喝道:“大家快放箭,把他射成马蜂窝!”

秦仲海缩身树林,讪讪笑道:“好你个杂碎,不是要跟我单挑么?怎地又后悔啦?”

张方蒙面红耳赤,大声道:“大家快快放箭,不要理会此人!”众兵卒闻言,立时弯弓搭箭,便往声音来处射去。

秦仲海此时已然下马,只在那儿左闪右躲,他身法灵动,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张方蒙怒道:“死小子!”旋即一马当先,提疆追捕,才奔到树林之旁,便听树林里传来一声断喝,喝道:“白痴!你中计啦!”跟着四下笑声响起,似有无数兵马埋伏。

张方蒙惊疑不定,颤声道:“有伏兵?”

秦仲海远远叫道:“废话,这里没有伏兵,难道还有饭馆么?傻小子,你死定啦!”张方蒙吃了一惊,便要驾马回奔,眨眼间火光四起,竟逼得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便在此时,两旁火把接连丢来,几名下属身上着火,惨叫连连,大军慌忙四散,众军惊惶叫喊:“有陷阱!贼子布陷阱啦!”

黑夜之间贸然攻坚,乃是兵法的下下之策。张方蒙此番冒险上山,果然大败。他满头冷汗,心道:“唉……都说秦仲海老奸巨猾,果然如此。原来他备有大批军马。先前却来骗我。真个可恨啊!”慌张之下,只想急速下山脱困,当即纵马飞驰,转向来路逃窜。

行不百尺,又听一声大喝,一名大将从道旁草丛冲出,这人光头秃顶,形容枯槁,正是项天寿。只听他喝道:“大胆狗官!放我项天寿在此,居然敢上山作乱!纳命来吧!”

只见项天寿背后火光闪动,不知还有多少伏兵。张方蒙惊道:“这里也有埋伏!”眼见项天寿杀来,属下全无斗志,只想早些逃走。众军不及察看,全数蜂拥逃亡。只把山道挤得满了。项天寿却也不追赶,眼看众军远走,便只停下脚步,任由他们去了。

大军急急撤退,行不半晌,又听一声怒喝,跟着一名女子从树林杀出,看她香腮带赤,娇美中隐着一股暴戾之气,正是言二娘到来。话声未启,钢镖已然飞来,一时连射十余人,张方蒙惊道:“搞什么,到底秦仲海有多少人?”

言二娘娇叱连连,已在放手大杀,火光闪耀中,林中还不时探出钢刀杀人,不知有几万人埋伏山上。众军心慌之下,竟无一人敢驻足还手,众军低头急奔,直朝山下道路逃去。一路横冲直撞,不少人摔跌在地,却无人敢停步救援。

此时官兵已然溃不成军,人人争先恐后,只想早些下山。张方蒙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好容易行到尽头,已在山脚不远,张方蒙松了口气,心道:“好险,毕竟秦仲海不善计谋,还是给我逃过一劫了。”慌忙中加紧催疆,急速冲出,背后军士欢声雷动,也在全力奔逃。

眼看大军便要逃出生天,忽听道旁草丛传来暴响:“怒苍山哈不二、陶清、欧阳勇在此等候多时!”

众人发力叫喊,数十人推出一根巨木,直直拦入道中,只见木头火焰腾烧,已将下山道路堵住。张方蒙见了大火,连忙拉住马匹,正想转从两旁小径逃命,猛见己方败军已如潮水般涌来,张方蒙惊道:“前头有火,大家不要推挤!”但众人惊慌之间,如何懂得停步,前后两路人马撞在一起,不少人活生生地滚入火堆,呼天抢地起来。

张方蒙叫道:“大家别撞!别撞啊!”但猛力推来,已将他连人带马压入火堆,张方蒙全身着火,死得惨不堪言,惨叫声中后头部队还在压来,数百人摔在火上,终把火势压熄了,后头乱军便踩着尸身逃出,全军纪律荡然无存。

眼看大势抵定,秦仲海扬刀暴喝:“怒苍山全伙弟兄听命!上前杀敌!”众人抓起兵刃,纷纷朝山下冲杀,虽只百余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一般,朝廷军马一来死了主将,二来军心涣散,人数虽多了十倍不止,听了喊叫,兀自一昧奔逃,竟没人敢停步多看一眼,转瞬间满地尸首,死伤惨重。

项天寿等人追出里许,黑夜中忽见远处黑压压的,蹄声隆隆间,似有大军过来。张方蒙的残部向前奔逃,登与来军主力相撞,只听黑暗中惨嚎声不断,一时人头乱滚,数百名乱军竟给当场格杀。

星光隐隐,敌军轰天震地而来,金甲银盔,名将前呼后拥,当前主帅不着军装,反穿官袍,神色极是冷酷沉稳。秦仲海大吃一惊,喝住了下属,立马凝目去望,但见极远处大军汹涌,如潮水袭来,黑夜间,敌军高举一面大旗,上书黄底绿字,秦仲海看得分明,见是“陕甘提督江”五个大字。

正看间,忽见一名僧人骑马奔来,看他神情狼狈,正是止观和尚。陡听他提声叫道:“陕西提督江翼亲率大军五万,正往山寨而来,大家赶紧退上山!”

江家三兄弟,长兄早死,江充行二,江翼行三,这两人都是深沉阴险的权谋术士。此际江翼领军万余,主力已至山脚,看来张方蒙不过是前部探哨,根本死不足惜。

两边相距数里,随时都会接战,敌军飞奔疾驰,却是井然有序,秦仲海久在朝廷,自知江充能与柳昂天抗衡,靠的便是这支精锐兵马。秦仲海全身冷汗狂流,喝道:“大家快快退回山上,千万不要硬拼!”

众人知道厉害,自不敢正面迎敌,当下掉转马头,急急回山而去。

第三章修罗王

--------------------------------------------------------------------------------

清晨天光微亮,残月冷照青松,钟声清扬,山顶佛院现曙光。

达摩院、藏经阁、大雄殿、罗汉堂……要说这座古刹的事迹,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大宋理宗年间,华山天隐道人心有灵犀,制三达剑传世,百年前君宝三丰独领风骚,立足武当仰望天下,这几位都是武学的宗师豪杰,世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无不瞻仰敬佩。

江山多娇,近代宁不凡以天才之姿崛起江湖,卓凌昭以霸王气势纵横四海,一时多少豪杰。只是千百年来江湖潮起潮落,英雄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却只有一个门派堪称中流砥柱,始终在一波波滔天骇浪中屹立不摇。

河南、嵩山、少林寺。天下第一大门派,我佛千年的大慈悲。

自开山祖师一苇渡江以来,历朝历代的高手中何尝少过嵩山门人?宁不凡也好、卓凌昭也罢,真要以江湖势力论断,谁敢与武林正宗相提并论?

水雾漂荡,幽隐讳暗,达摩院前四名僧人并肩站立,此乃智定音真,少林四大金刚。丈许外站立一名白衣青年,正是天绝僧关门弟子杨肃观。

“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四大神僧群聚此地,连朝廷命官风流司郎中也到了。今日少林首脑云集本山,必有大事。

天绝,传闻中的山神,十八年来不曾离山一步,今时今地,正是三宝圣开关之日,以此人行事的果决,天地必起狂涛怒潮……

※※※

“师叔,肃观师弟已到。请您开关吧。”

晨间薄雾,水气弥漫,灵智站在山门前合十说话,任他宝相庄严,方丈之尊,那大门不曾应声开启,仍是紧紧闭锁。众僧面面相觑,不知高低。

灵定躬身上前,正要再问,忽然一阵山风徐徐吹来,达摩院前水雾飘散,现出了柔和曙光。

咩……咩……

佛光暖和,黎明曙曦中,众人彷佛置身梦境,伴随着远处的咩咩低叫,一群山羊缓缓而来,这是少室山野生的羊只。晨光中十来只大小白羊相互依偎,让人倍感温馨。众僧脸上都浮出了笑容。灵音生具佛性,眼见羊儿行到面前,更伸出了苍斑大手,轻抚羊身,神色满是慈爱。

嘶……嘶……

柔和梦境中,忽听喷气声不绝传来,这声响好生严酷,似如阎罗将至,群羊听了声响,心中立生感应,一时惊惶失措,纷纷向前逃散,赫然间,一头猛虎从草丛窜出,虎眼幽生碧光,那是造物创出的食肉魔物。

羊群惊慌无措,咩咩声响中,猛虎飞扑而上,须臾间压住其中一只,便要张口大啖。

白羊痛楚挣扎,蹄子在地下乱扑乱打,但猛虎力大,要它如何抵挡?眼看血盆大口将至颈间,羊儿惊慌惨叫,已在生死边缘。余下羊只无力相助,只能仓皇逃入林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

众僧看在眼里,无不震惊,灵真大跨步而出,霎时仰天怒吼:“畜生!”

灵真虽是莽和尚,但毕竟是佛门中人,一见弱小受欺,心中便生恻隐,他抓起地下一块石子,运起大力金刚指,飞石便如火炮般打出,轰然巨响中,已将猛虎惊退。降魔护法,本乃众僧之职,何况性烈如灵真?此番出手,更见豪侠之气。

可怜白羊虽然逃过一死,但身上给利爪扑过,已然鲜血淋漓,看它咩咩哀鸣,竟已无力站起。

那猛虎本想饱食一顿,哪知却给人打断了,它心有不甘,只在林间喘气徘徊,低声嘶吼,似乎随时都要扑将过来。灵真看在眼里,便是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你这家伙只会欺侮弱小,且让佛爷熬你一身虎骨煎药。”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只等三两拳把猛虎打死,也算替山林除害了。

正要下手,猛听一声幽幽叹息,道:“住……”

语气平淡无奇,不过是区区一个住字,却令众僧闻声愕然。只因话声是从达摩院而来,说话之人非同小可,正是本寺辈分最高的天绝大师。

灵真本要开杀,听了门里的喝阻,忍不住便是一愣,道:“怎么了?师叔不让我宰杀这畜生?”

达摩院里佛音低荡,声音低沉缓慢,断断续续,但听它轻轻地道:“众生万物,依天行事,如同风吹草郾……虎吃羊,羊吃草,物性本来如此,何罪之有?师侄岂能无妄杀生……”

灵真望着地下挣扎的白羊,见它痛苦哀鸣,一意求生,他动了慈悲心,摇头便道:“师叔,我现下杀死一只老虎,却能救得山中无数羊群,一命抵百命,说来不算坏,是不是?”

那声音叹道:“错了……错了……虎吃羊多,还是人吃羊多?若要一命抵百命,京城涮羊肉铺子百十家,为救天下亿万羊儿,师侄何不下手毁去?”灵真听了这话,不禁傻住了,他咦地一声,颔首道:“是啊,我怎没想到?赶明儿可得上京城去了。”

他生性卤莽,不及深思说话,一心只想扑杀猛虎,他纵跃过去,正要提脚去踹,便在此时,两只幼虎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在母虎身边依偎玩耍。其中一只幼虎向灵真脚边靠来,小爪子挥舞,已在玩耍。众僧见这虎竟有二子,直是震惊难言,连灵真也缓下手来,呆立不语。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大千业报,众生皆苦。三虎数日未食,数日后便会饥渴而死,可怜羊儿又是何辜,要为母子三虎果腹?呜呼,虎何辜?羊何辜?轮回一日犹在,人间即地狱,地狱即人间。天道如此,诸君要如何播施佛法,普渡众生?”

造物神通之前,众人虽精修佛学,但也是区区凡人,却要如何逆天而行?众僧听了叹息,却都无言以对。灵音号为“慈悲金刚”,生来最具佛性,当下跨步向前,合十道:“天生万物,无脱轮回苦。我辈求佛之人秉大慈悲,一朝见万物相残,当舍一己无用身。以求苍生普渡。”那声音叹了口气,道:“你想投身喂虎?”

灵音更不打话,当即解脱僧袍,露出了干瘦背脊。他缓缓行到猛虎面前,静待虎口加身,竟是有意肉身布施。

那母虎原本等着吃羊,忽见灵音无故走来,竟似有些惊吓,非但不曾往前扑咬,反往后退开数尺。灵音跪在地下,面露悲悯,低声道:“别怕,过来吃我吧。”那两只幼虎听了这话,只在他身边扑戏玩耍,却哪里有吃他的意思?

那声音叹道:“痴人啊痴人,涅盘经有言,“人身难得,如优昙花”,这虎不曾食人,你今日妄自舍身,让它无端吃了人肉,可知这虎得了滋味,日后有多少乡民要死于虎吻?”

灵音心头大震,他一心存念赴死,却没想过这些身外事,猛听师叔当头棒喝,一时呆立当场,不知高低。

山雾飘渺,众僧见地下羊儿哀鸣挣扎,苦苦求生,一旁猛虎腹饥难忍,早已趴地喘息。

苦啊,天生万物,无一不苦,被吃的临死垂泪、痛楚挣扎,着实可怜。但那吃食的却又何尝不苦?看那三只恶虎相互吻舔,母子亲情何尝少了?母虎饥火难忍,只想张口去咬白羊,可碍着众人在旁,却又苦不能得。众僧满是无奈,此时救了一端,却又不免害了另一端,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却都束手无策,满是彷徨之意。

佛祖啊佛祖,众生无穷苦,地狱即人间,如来门徒信仰何等虔诚,你为何还要开他们这么一个大玩笑?

灵音心头痛楚,霎时悲声惨叫:“我佛慈悲啊!”举起左臂,右掌满布真气,便要将自己的左臂切下。

当此悲苦之刻,佛院里传来滔天狂啸,但听山门隆隆开启,达摩院大门忽地粉碎,只见一道布索如巨龙般盘来,转眼便已缠住灵音的头顶。

那声音极尽悲吼,厉声道:“神佛舍弃我等,我等却不舍弃众生!少林门徒,让老衲带你们杀出血路,复位轮回大道!”

灵音还不及说话,那布索震出巨力,硬要逼他跪下。灵音面色惨白,两手撑住地下,只能勉强站立。那布索毫不放松,逐步下沉,一心让灵音五体投地。

那声音森然道:“灵音,你误解佛法,师叔今天要罚你的痴业……你贸然把左手切了,明日这虎一样腹饥要吃,你这痴人待要如何?把另一只手切下来么?割肉喂鹰,投身喂虎,不过是故事里的笑话,你这般痴妄,除了消解自己的无奈悲苦,何益于天下云云众生?”那声音越说越怒,说话间,布索紧绷,如同泰山压顶,逼得灵音双膝及地,那布索不缓下压之势,力量迫来,竟逼得灵音面露痛楚,背脊如同断折。

灵定大吃一惊,就怕师弟受了内伤,慌张之下伸出双掌,托住了布索,想要分摊下压力道,但师叔的内劲实在霸道,真力到处,竟把他震得气血翻涌,往后退开了一步。

灵定知道师叔脾气怪异,深怕师弟无端给他伤了,当下顾不得禁忌,猛一咬牙,双手抓住了布索,暴喝道:“师叔手下留情!”虎吼声中,竟已发动了邪功,霎时露出凶恶法相。

世间惟有“修罗神功”这般禁传武学,方能抗击本寺第一高人。

“修罗神功”激荡魔性,发功者虽然力大无穷,却不免显出狂态。门里一声冷笑,霎时布索力道更如排山倒海,灵定面色涨红,口中暴吼,连连催动内力,但布索实在太沉,灵定给力道一带,胸口气闷异常,脚下竟也缓缓软倒。

灵定当年以修罗神功决战卓凌昭,逼得剑神四下窜逃,最后以“霞光千道”才分出胜负。哪知此刻在师叔面前发功,竟似不堪一击。众僧没料到天绝闭关十八年,竟已练成这等武功,心下都感骇然。

便在此时,清和佛号响起,只见一人伸手搭上布索,一股温和内力传了过来,这股内力泊然纯正,绵绵不绝,来得正是时候,恰巧消弭双方紧绷的力道。两边力道相互抵消,那布索便软绵绵地垂下。灵定、灵音二僧趁势急退,各在一旁喘息。

出手之人宝相庄严,正是少林方丈、四大金刚之首的灵智和尚。看他容貌俊雅,形如中年文士,谁知武功却在几名师兄之上,以内力观之,更与天绝相距不远。几名师兄弟都是当代高手,把方丈与天绝僧过招情状看在眼里,俱都感到敬佩。

那布索倒飞回去,门里传来轻声赞叹,道:“难得啊难得,阎浮提人间飘香,你不过数月功夫习练香袖,居然有此功力。”

灵智挡在两名师弟面前,合十道:“灵音本菩提之心,行佛门之法,便算偏执一些,也非罪业。师叔不该罚他。”

那声音平稳依然,淡淡地道:“汝乃方丈,既说不罚,谁能异议?只是今番饿虎食羊,活羊不能全虎,活虎不能全羊,两者将有一亡。照方丈高见,又该如何?”

灵智望向母子三虎,不见百兽之王衅衅吼,但见饥渴难言锥心悲。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往白羊看了一眼,只见可怜羊儿哀鸣低喘,仅在向自己乞怜。灵智低下头去,叹道:“万物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俱乃前生轮回所定……”灵真本是莽和尚,一旁听着,立时惊道:“方丈要让老虎吃羊?”灵智面露悲悯,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让老虎吃羊,是老虎自己去吃的。轮回道法之前,众生自有业报,我等无法干涉。”

门里那声音哈哈大笑,冷冷地道:“好一个方丈,原来你读佛法、练武功,便是来逃避世间悲苦?虎吃羊,算是羊儿的业报,那何不让灵真下手杀死猛虎,不也算猛虎的业报?再看土匪奸杀妇女,官府残虐忠臣,一样是死者的业报,你又何必干涉什么?灵智啊灵智,你的这个智字,便是你的业障!”

灵智叹了口气,眼神满是悲悯,但佛道如此制定轮回,人力有时而穷,却又能如何?他心中感慨,一时低念佛号,却是无言以对。

那猛虎本就等着饱餐一顿,一见无人过来打扰,便领着两只幼虎,齐往羊儿聚拢。那白羊见自己即将身死,众僧俱无干涉之意,登时惊惶咩叫,它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力,爬起身来,直向众僧奔去。老虎见羊儿奔逃,一时激发了猛性,四足发力,便要扑上啮咬。

便在此时,刷地一声响,长剑出鞘,已将猛虎驱了开来,那出剑之人白衣雪面,却是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杨肃观。灵音、灵定、灵真等人见他出手,心下都感欣慰,只有灵智合十念佛,恍若不见。

羊儿甫脱虎口,仍是满心惊惶,虽想急速逃离,但它背上伤重,只能躺地挣扎,良久不能起身。杨肃观将它抱入怀中,作势安慰。羊儿哪里知道他的用意,就怕杨肃观下手来害,惊惶之间,更是拼命扭动身躯。

杨肃观低声道:“乖乖,别怕。”他手抚羊毛,面露慈悲之色,口唇轻动,好似在诉说什么。羊儿听了安慰,竟尔不再挣扎,小小羊身倚在杨肃观怀里,缓缓闭上了眼,喉间咩咩低叫,神态甚是安详。

杨肃观轻触羊儿颈间,柔声道:“乖……好乖……”

忽然间,喀地一声低响传过,众僧看在眼里,忍不住骇然,只见杨肃观手掌轻轻扭动,须臾间竟将羊颈折断,让那白羊于寂静中往生。

众僧又惊又怕,满心诧异间,不知是否要出言指责,忽见杨肃观抱起羊身,将小羊送到了猛虎面前,低声道:“吃吧。”

三虎急急向前,张口大嚼,看它们气喘吁吁,拼命嘶咬羊身,腹中饥火驱使之下,比之地狱饿鬼还要不如,哪还有百兽之王的半分威风?不过半晌,羊儿血肉模糊,已给吃掉一半。众僧满心悲戚,当下低声诵念往生咒,替那羊儿超度。

晨光映照,一片诵佛声中,杨肃观静静看着造物天道,他面无悲喜,那双清澈俊眼彷如黑夜星空,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阿弥陀佛……”

门里传来一声佛号,正是天绝僧说话。晨间寂静,只听他轻轻说道:“告诉师父,你为何杀羊?”杨肃观缓缓上前,跪地道:“欲救众生苦,须持修罗法。修罗王临,众生无惧死,无惧死则无心苦,无心苦则无悲无泪,如此天下安乐矣。”

世间万物求生厌死,本是应然。众僧听了杨肃观的说话,都是茫然不解,天绝僧叹了口气,道:“何谓修罗法?”

杨肃观凛然道:“修罗王临,生不能使之喜,死不能使之惧。生者不恋生,生非生。死者不惧死,死非死。唯此,万物停争息斗,轮回终有休止一日。”众僧闻言,无不震动。门里一声叹息,又问道:“你,便是修罗王?”

杨肃观跪地合十,答曰:“愿天地罪孽,尽归吾身。”

门内不言不语,过得半晌,布索轻挥,功力到处,已将杨肃观托起。只听天绝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真佛之子……进门吧……”那声音幽幽暗暗,若有似无,杨肃观微微颔首,向灵智等人躬身行礼,便自跨入门内。

惟生不恋生,死不惧死,世间方无悲怆。众僧低声诉念那两句话,俱现悲悯之情。也许,惟有“生非生、死非死”的最后极境,人间方能悲喜两忘,天下才有太平宁日……

※※※

昏暗的斗室中,淡淡晨光映照进来,仰首看去,空旷高耸的墙上悬满朝廷赐匾,有的是景福宫太后的赠匾,有的则是武英、景泰两朝皇帝赐下的黄榜,此处深受历代朝廷仰仗,正是嵩山少林达摩内堂,少林天绝的练功之地。

杨肃观望着对面老僧,合十拜道:“弟子参见师父。”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和煦阳光映照他的右颊,只见此人身穿僧袍,形容枯朽,皮肤满是绉褶,彷佛早已入定坐化。乍见此人,任谁都料想不到,这名看来行将就木的枯瘦老僧,竟是少林阖寺多年倚为长城的神僧,三宝天绝。

※※※

“汝称修罗道,当知天绝法,今日为师特来阐因证果,开化汝心。”

杨肃观闻言赞叹,道:“弟子谨聆师尊教诲。”

天绝左右掌心缓缓并起,呈合十状,丹田微微吐纳,道:“昔有小沙弥,念向佛祖辉。日日习佛法,离家心不悔。”

杨肃观知道师父要以故事说喻佛道,便只低头合十,不敢稍动。

佛音嘹亮,如同梵唱,悠扬不绝于耳。但听师父道:“一日秋气爽,沙弥出山游,横天迈古道,喜逢群羊归。人羊相见欢,日夜亲亲爱,沙弥喜不胜,造物贺相会。”

四下一片宁静,只听天绝语气渐渐沉重,又道:

“忽日双虎至,威啸惊天雷,羊儿徨惶走,咩咩我心悲。狂虎嘶扑咬,白羊血泪垂。孤寡哀山门,求僧驱虎威。白羊哭哀戚,沙弥动慈悲,菩提禅杖落,诛杀额王匪,匆匆十日尽,虎尸如山堆。

“大羊喜不胜,咩咩食花蕾,小羊走溪谷,健步漫山飞。人间复极乐,天地无邪狂。从此不闻猛虎啸,但见群羊日日肥。”

远处佛音梵唱,庄严神圣,杨肃观叹了一声,低声问道:“后来呢?”

※※※

“来岁天大寒,漫地无绿黄,群羊食无处,声声转忧伤。辗转求果实,方圆不复得。”

杨肃观摇首叹息,幽幽问道:“羊儿全死了?”

天绝微微颔首,道:“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生,违者,便当天绝。只因小沙弥一个心软,灭绝了虎群,终令生死轮回幻灭,羊儿繁养太过,食尽花草,反而全数灭绝。”他眉目低垂,合十道:“那小沙弥见自己闯下大祸,心生自责,从此动心忍性,潜心轮回之道,终一日大澈大悟,遂改名为天绝。这便是为师法号的由来。”

杨肃观啊了一声,方知为何上代僧人圆字定辈,师父却号天绝,原来其中竟有这段典故。

天绝僧又道:“天道轮回,本就残忍异常,万物相残相食,唯强者生。我辈学佛之人,唯令众生无乐生、不惧死,方脱轮回之苦。”他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扉,让柔和的晨光映入室内,道:“观你今日所作所为,为师甚是欣慰。知道你下山多年,已有所悟。”

杨肃观跪倒在地,肃然道:“弟子身为天绝传人,一日不忘师尊教诲。”

※※※

师徒两人默默相对,过了半晌,天绝僧递过一本经书,道:“听过这套功夫么?”杨肃观急忙接过,定睛看去,书皮写着十字楷书,见是“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

罗恸罗手障日月,遮蔽其光,乃是佛经中最为骁勇的阿修罗神。这套心法取名罗恸罗阿修罗,足见威力如何。杨肃观常年受师门教诲,自是深知其中厉害。忙合十道:“这套武功是灵定师兄的护身神功,弟子曾见师兄在华山使出一次。”

天绝微微一笑,道:“少林五大禁传神功,尽在此地收藏。”说着又取出四本经书,送到杨肃观面前。杨肃观面色铁青,虽不知师父取出这几本经书的用意,但好奇之下,还是低头去看。只见第一本经书横写一列梵文,上书“阎浮提南瞻部洲人间香袖”。

杨肃观吃了一惊,“阎浮提”乃是梵语,汉文译为人间,传闻这套“人间香袖”修炼时业障重重,习练者须经化生,得“定、戒、持、忘、断”五层真我,方修正果。

这套武功极难习练,千年来阖寺僧人不少练至“戒我”、“持我”之后,便生大凶险,每往上多练一层,便多心魔,进而发狂自杀者有之。五十年前罗汉堂首座因之自尽后,本寺高僧便将本经列为禁传,不许僧人再行修炼,哪知此刻竟会再现人间。

天绝僧并不言语,将剩余经书缓缓摆开,书名或汉或梵,楷草不一,本本皆难辨识。杨肃观勉力读去,见是“底栗车卵胎湿化四绝手”、“泥犁耶十八泥犁地狱经”、“三障大威德饿鬼真昧火”。

杨肃观长年受佛门熏陶,自知“底栗车”乃“畜生道”,又名旁生,含卵、胎、湿、化四兽形,不消说,那四绝手定是阴损诡异的极恶武学。泥犁耶则是地狱之名,大威德更是饿鬼之最,想来这几部经书所载的武学也非善类。

“人间香袖”尚有一个人字,已令修炼者丧志灭性,才给列为禁传,看这三部经书全属佛家的“恶三道”,又是畜生道、又是地狱道,又是饿鬼道,经中武学必属极恶极邪之术。

杨肃观毛骨悚然,不知师父为何要取出这几本经书。

天绝僧口轩佛号,将最后一本经书送上,这一本杨肃观却甚熟稔,正是师父的独门绝学“天诀”。

这部经书博大精深,记载达摩一生武学要旨,谓为“天诀”。天绝僧的拳掌剑三宝神通如意,尽出所藏,其中那套“菩提达摩三十三天剑”,更是这部武经里的要旨。杨肃观数月前返寺,便曾得传心法,从此武功大进。他亲身领受,自知这套神功的了得之处。当即定下心神,问道:“师父,您取出这些经书,是何用意?”

天绝僧看了他一眼,拿起第一本经书,在杨肃观面前一晃,微笑道:“罗恸罗,修罗之道,习之躁心。六百年来熬死十八修炼僧,波及无辜枉死者三百余。百年前禁传寺僧。”

杨肃观面露茫然之色,不知师父为何提这段典故。正想间,天绝僧将经书放在自己身边,跟着取起第二本经书,道:“阎浮提,人间香袖,习之丧志。百二十年害六僧,毁罗汉堂首座一人。五十年前禁传。”说着又将经书放在杨肃观身边。

他接二连三拿起经书,每提一本,便加解释。霎时间六道法名及其来由,不断在耳边响起,杨肃观身边也摆满经书,从罗恸罗到大威德,五部经书将他围在核心,正是少林禁传的五大绝艺。

杨肃观不明师尊之意,只是安坐不动。天绝僧双手合十,低声道:“武学并无善恶之分,发功者善,则武学为善,发功者恶,武术自然为恶。只是五大禁术躁心、丧志、败德、乱性、灭神,修习者莫不神智狂悖。是以部部禁传,不准寺僧习练。”

杨肃观也听寺里僧人提过这些典故,当年师兄灵定与卓凌昭放对,尽管局面不利,还是不愿使出“修罗神功”御敌,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了。他叹了口气,道:“既然习之有害,师父为何要拿出这些害人武术?”

天绝僧见他若有所思,当即微笑道:“上回你归返寺门,可知为何你功力不到,师父仍执意传你“天诀”?”杨肃观沉吟半晌,道:“师父知道我武功不足,屡次行走江湖皆有挫败,便生砥砺之意?”

天绝僧微笑道:“你莫要自责。当此乱世,便不能墨守成规。我寺僧人前败于方子敬,后败于卓凌昭,若再食古不化,定会自掘坟墓。灵定练有修罗神通,月前师父也将其余心法传你三位师兄,以智音真三僧功力,这些时日当有小成。”

杨肃观大吃一惊,额头冷汗涔下,颤声道:“师父把禁传神功传下了?”天绝僧颔首道:“师父要你们习练这些禁传武功,甚且要你提早习练天诀心法,用意只在六道轮回。”

杨肃观听他这么一说,登已看到关键之处,忙道:“还请师父开示。”天绝微笑道:“少林故老相传,天下没有无敌的武功,却有无敌的阵式。天诀引领,发菩提心,启大智能,令天、人、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诸道逆转,终达六道轮回之境。”说着微笑颔首,将五部经书交在杨肃观手中。

耳听师父大费周章,杨肃观忍不住吃惊,忙道:“师父,您要我们练这些邪功,莫非是为了……”师徒连心,天绝僧不必听完说话,便已颔首接口,道:“你料得没错。此阵正是为怒苍山而设!”

“怒苍山”三字一出,杨肃观不禁全身大震,正要回话,忽听斗室下方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如鬼如魅,好生低沉,可那音波到处,却又震得茶碗喀喀作响,水波竟尔荡漾不止。杨肃观面色一颤,霍地起身,大惊道:“下头有人?”

他自幼便常来此处斗室,却不曾听过这等奇异声音,饶他平日行止雍容,见闻阅历远过常人,此刻也不禁大为诧异。

天绝僧示意徒弟不必惊惶,他微微一笑,道:“此番怒苍再起,虽说情由可原,但一昧仇恨杀戮,不过断送万民福祉,岂能令死者回生?”他闭目含笑,双手做捧物包合状,道:“师父准备这个剑阵,并非是要消灭怒苍山,而是要开化他们。”

杨肃观大惊失色:“师父!您……您要收服怒苍山?”

天绝僧微笑合十,道:“阿弥陀佛,为师此番召你回寺,便是为了这桩天地奇冤而来。盼死者往生,生者臣服,多年杀业终在你我二人手上了结。”

杨肃观瞠目结舌,呆呆的看着师父,过了良久,灵台返空照明,诧异渐去,又恢复了沉稳心机,他脑中几个念头盘转,摇头便道:“师父,据徒儿所知,怒苍众人与朝廷仇深似海,师父有何妙计,却能收降这帮豪杰?”他虽没开口反驳,但言中之意甚是明了,自对师父不感苟同。

天绝僧看了他一眼,霎时提笔挥毫,在纸上写了四行十六字,送到杨肃观面前。

杨肃观垂首近望,只见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句谒语:

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

天绝僧道:“这四句话牵连天下苍生,秦霸先造反,神机洞开启、宁不凡退隐,甚至刘敬政变,莫不受这四句话引动……”说着举笔挥落,一条黑线由右上往左下落去,霎时间臂膀提起,又一条线从左上画至右下。杨肃观沿线去读,低声念道:“戊、皇、犹、在、神、机、洞、终……”他念了两遍,忍不住全身大震,颤声道:“吾皇犹在神机洞中?”

天绝僧叹了口气,道:“当年举国扑杀秦霸先,识他为天地第一大反贼,其实这人忠心意旨,一切只为武英皇帝奔走。”他沉默半晌,目中现出了悲悯:“昔年我受朝廷之邀,屡次出马与怒苍决战,却不曾知晓这些内情。直到去岁神机洞门开启,我才信了潜龙的话。”

杨肃观惊道:“潜龙?他又是谁?”

天绝僧并不回答,他微微一笑,凝视着徒儿,忽道:“肃观,你想见“他”么?”

““他”……“他”……是谁?”

杨肃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虽然这话只区区四字,却花了好大的气力才说出口。

天绝僧微笑道:““他”,便是朱炎。前朝的武英皇帝。”杨肃观啊的一声,往后倒退一步,砰地一声,后背已撞上了壁板。

天绝僧又道:“乱世再起,却非无解。世间唯有“他”,方能扭转全局,令反逆再次偃旗息鼓;也只有“他”,才能定国镇魂,令怒苍枭雄再为朝廷所用。”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藏身达摩院的秘密,举世合你我在内,只三人知晓。此事甚为隐密。连你方丈师兄也不得而知。时机不到,万万不可外传。”

杨肃观纵然生性精明,等闲不露心情,此时听了这个秘密,冷汗涔下,呼吸更是粗重起来。他吞了口唾沫,极力遏止激动,低声说道:“师父,此间大计牵涉过大,徒儿虽然愚鲁,也知权臣手段可畏,请您务必谨慎从事。”他一字一缓,只想全力劝说。

天绝僧见他面色惨白,知道他心中另有疑虑,当下安慰道:“你别担忧,为师自有妙计。来,看那儿……”伸手出去,指向对面一处壁板,杨肃观顺指回望,赫见墙上挂着一面黄榜,上书景福宫三字。杨肃观大惊道:“师父!您……您要将“他”交给太后?”

天绝僧颔首道:“正是如此。等太后下旨调停,定下朱炎皇太兄圣名,从此景泰解开心腹之患,必能重起仁治,朝中群小自也无所造业了。”他缓缓起身,轻拂僧袖,道:“形势底定,秦霸先心愿了结,朝廷也能以“征西大都督”之位收揽反逆,再复秦家忠义之名。师父这番苦心,还盼你能知晓……”

“征西大都督”便是武德侯秦霸先的官职,杨肃观听得师父的话,竟是要平反秦霸先的冤案,再以爵位重赐秦仲海。杨肃观茫然张口,细细推想师父的计谋,忽地之间,想起了一事,他啊地一声,全身气力松垮,登时一跤坐倒,颤声道:“师父,不成的……不成的……他们……他们不会答应的……这会害死大家的!”他语带悲音,心急之下,彷佛已要垂泪。

天绝僧听他口中惊惶,连连叫唤,料知必有所惧。当下摇头笑道:“江充那儿莫需担忧。此次怒苍再起,五虎归山,必将重创朝廷兵马。依此天时、地利、人和,大事可为。”杨肃观双手挥舞,惊道:“不是江充,不是江充,师父,你会害死自己的……”

天绝僧一把扶起徒儿,温言慰道:“别怕,凡事有师父在啊……只要收服这帮反贼,便能为天下苍生消弭兵祸。二圣当朝,景泰知所节制,自也能成就仁君之道,何乐而不为?”

他不再劝说,左手扶着杨肃观,右手便去发动机关,口中连连安抚:“观儿,观儿……你现下跟着师父,一起去见“他”……唯有见了“他”,天下形势才能安定,反贼才能止灭叛心……看啊……“他”正在等你哪……”

※※※

伴随着师父的低沉话语,嘎嘎声响中,暗门已然开启。

只见地底缓缓分开,现出了一条密道。隧道幽深,望之无边黑暗……杨肃观望向地底深处,霎时之间,全身大震。

修罗王……

那神魔彷佛隐身地底,飞舞千眼千臂,正向自己招手微笑……

杨肃观热泪盈眶,陡然间脑中一片混乱,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掩住了右耳,跪倒在地,抱住了天绝僧的腿,悲声道:“师父,徒儿求求你……不要……不要下去……”

天绝僧扶起了徒弟,微笑道:“别怕……你不是要做修罗王么?见了“他”,二十年来的孽因业果便得了结啊!等你见了“他”,少林便能创制佛国,令天下苍生再得福报!来……别怕……只管跟师父来……”

天绝僧低声念佛,好似极乐之境的天籁召唤,杨肃观欲言又止,喉头已感哽咽。

他咬牙低头,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悲痛,陡然间,两行眼泪坠落下来。

没法选了。

自今而后,人生即将十面埋伏,那条道路再也无法回避……

满布鲜血的修罗之路。

仁义杨太师……

第四章渔阳鼙鼓动地来

--------------------------------------------------------------------------------

“启禀提督,平凉先锋张方蒙被杀,贼匪约百余人,至今据山不离。”

传令回报军情,陕甘提督本营战将云集,各人听得战况,并无一人惊慌,只等上前献策。

一人霍地站起,只见他身穿官袍,面上神色极其肃杀,正是提督江翼本人。他坐定案前,提笔挥毫,霎时写就了一张字条,吩咐左右道:“即刻飞鸽传书回京,禀报太师此间情况。”传令跪地接过,急急去办。

江翼不言不语,低头走出帐外,只见旷野间满是将士,望之足有五万之数。大军此际业已拔营,人人神情肃穆,只等着提督一声令下,便要发兵征讨敌山。

夏夜燥热,江翼望着夜空,忍不住有些烦乱,景泰十四年来江家富贵满门,稳若盘石,如今魔火却再次飞腾。江翼久在朝廷,熟暗政事,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此战当胜不败,唯此,方不负当今圣上栽培江家一脉的恩情。

江翼宁定了心神,望着下属,朗声说道:“诸君!怒苍再起,我等忠君报国之士,绝不能坐令战火蔓延!今番出兵进讨,诸君定要奋不顾身,斩杀敌酋,方不负吾皇所托!”

慷慨激昂的说话中,大军只是静静听讲,无一人敢任意言动,足见军律之严整。江翼微微颔首,方才安下心来。他召唤心腹诸将,旋即定夺战策,当下军兵三路,分东西南三方,全面包抄怒苍。

※※※

深夜时分,月光洒下,众人聚在峰顶观看,朝廷军马已在山下十里扎营。眼看各路兵马络绎不绝,分从四方赶来会合,依阵形计算,约有五万军马之谱。看那张方蒙只是前锋而已,江翼兵马才是真正的围山主力。

项天寿看了一阵,摇头便道:“真是荒唐,说来咱们不过百余人,朝廷何须动用大军围山?那不太大惊小怪了么?”止观道:“这也怪他们不得。怒苍山名气太响,趁着星星之火尚未燎原,他们自要一股作气,趁势扑灭咱们。”众人闻言,各自沉默不语。看来江充对怒苍山真个心存忌惮,稍有风吹草动,便要风声鹤唳地对付。

言二娘见众人神情凝重,她有意鼓舞众人,大声便道:“大家别怕!朝廷这些家伙不过人多一点,又有什么了得的?他若敢过来,咱们照张方蒙那般办理,来一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何惧之有?”

止观、项天寿、陶清等人俱为谋略之士,见了山下的阵仗,自知万万不是对手,听了言二娘的说话,一时无人答腔。此时山寨上不过百余人,山下却有五万精兵合围,再看江翼精明干练,麾下猛将如林,谋士如雨,先前计谋瞒得住张方蒙那蠢才,却怎地瞒得住人家?

秦仲海曾是朝廷猛将,自也知道厉害,他低头沉思,过了半晌,却想不出什么救命良策,开口便问:“当前局势困难,恐怕难逃一死,各位可有法子挽救局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首叹息,并无一人能献出半条计策。秦仲海情知如此,当下叹息一声,问道:“止观大师久闻军机,可知山上有什么密道脱身?”止观摇头道:“不曾听过。”

其实以秦仲海的武勇,只要给他五千军马,决计能保着众人杀向山下,但此时山寨方举,万事尚未就绪,连一千之数都凑不出来,却要如何挤出五千军士?诸人沮丧之余,只是嗟叹不已。

言二娘见诸人面色黯淡,立时大声道:“大家叹什么气?大不了便是死在一起,咱们当年早该追随龙头大哥于地下,现下苟且偷生了十八年,难道还嫌不足么?”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甚是激亢,四座尽皆动容。

项天寿暗暗点头,心道:“二娘真是女中豪杰,平日虽然优柔寡断,但遇到真正的大关头,却是把持的住。”便道:“言家妹子说得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咱们能为忠义而死,也不负生平结义的豪情了。”众人听了此言,都是大声叫好。

众人视死如归,秦仲海听在耳里,便是一声苦笑。李铁衫见他愁眉不展,当下拍了拍肩头,笑道:“老弟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那些家丁弟子也都是铁峥峥的好汉,你可别看他们不起。”他转头看向众人,喝道:“大家都死在这儿,你们怕么?”陶清、哈不二、欧阳勇等人也都豁了出去,登时大声喊叫,以振军威。

秦仲海听了众人的说话,心中更感烦乱,寻思道:“若是爹爹在此,他会如何退敌?唉……别提爹爹了,只要昔日兵马任一只在山上,我又何必怕他江翼?”当年他在柳昂天麾下,卢云、李副官等人相随,也曾在西域以寡击众,大战叛军百余合,只因手握兵马部众,便不感惶惑,只是现下强弱之势实在太过悬殊,却不能不让他感到烦心惶惑。

黎明将至,残星晓月,冷咧的山风吹来,备觉凄清。众人望着山下的严谨阵式,料知天色一明,江翼便要下令攻打山寨,到时便是死路一条了。止观微笑道:“秦将军,此间兄弟,多是高义之辈,便算明日便死,那也不过是求仁得仁而已,何苦之有呢?”

秦仲海苦笑两声,心道:“怒苍山是守不住了,不过好歹召回了几名弟兄。这番举事倒也不枉了。”他叹了口气,又想:“现下可得想条计策,至少让大家能够脱身,至于爹爹留下的这处山寨,只好任凭朝廷接管了。”

他细看山下布局,江翼分三面围山,东西南三方全给敌军包围,北面一路却是江翼本寨,若要正面冲撞上去,定死无疑。秦仲海细细思量,见地下有着许多绳索,却是用来捆绑干柴的,他想着想,忽地心生一计,提声便喝:“项天寿、欧阳勇何在?”

项天寿赶忙向前,听命道:“将军有何示下?”

秦仲海将绳索拾起,道:“请项堂主与欧阳兄弟率领铁剑山庄的弟子,即刻将马匹连疆串阵,阵长十列,每列十匹……”话未说完,众人已然吃惊低呼,纷纷来问:“将军要组连环马阵?”

秦仲海微微颔首,略做解释,道:“这马阵以绳索将众多马匹连起,以之进退攻守,无往不利。我昔日曾在北强用过。眼下咱们武功高手众多,恰是施展连环马的良机。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连环马阵,专用在平原冲锋交兵,秦仲海长年与北方蛮夷作战,自知伎俩,敌军每以连环马阵杀来,己方防守阵地便要大乱,同样的十匹马,倘若连串一气,共同冲锋,往往比分散御敌强上十倍不止,此时敌众我寡,局面大大不利,秦仲海便想了这条计策突围。

秦仲海眼望众人,微笑道:“人家呼延将军以二十四匹连环马名震千古,我们便来个百匹良驹闯江湖,看看谁高谁低!”众人虽都抱着必死决心,但人生在世,能多活一日,便有一丝希望,听得秦仲海的计谋,尽皆欢呼起来。

只是连环马阵虽然厉害,却也有些缺陷。百匹连环马一组,阵式不免庞大,调遣极为不易,尤其驾驭之人非只需精湛骑术,尚要腕力过人,方能一次驾驭数十匹快马。只是秦仲海这厢高手众多,人人腕力惊人,再加上铁剑山庄与止观弟子俱都身怀武艺,此节倒是不足为虑。

众人先前从张方蒙手下夺来数十匹马,加上寨里本就养了一些,当下从马群中挑出良好未伤的,便由欧阳勇制作器械、项天寿架疆置鞍,组为马阵。秦仲海召集余人,细说阵法,要众人记熟了号令。此阵应左实右,应右实左,停为攻,攻为停,凡事都掉转来说,更能让敌人措手不及。

※※※

日头东升,渐渐天色已明,江翼随时发兵来攻,大战已在眼前。局面险恶,别无逃命法子,唯有埋头下山,硬杀一条血路出来。项天寿取出弓箭兵刃,交予众人,各人守在阵旁,只等号令传出,便要一齐上马。

此时山上弟兄未满百人,连铁剑山庄的家丁弟子在内,总计不过七十三人,只是人数虽少,却都是当代菁英,此阵冲锋威力十足,开路、断后两者最需高手领阵,众人中以秦仲海、李铁衫二人武功最高,当下便由“火贪一刀”秦仲海当头开道,“五虎上将”李铁衫居尾断后,项天寿当左,止观居右,言二娘率陶清、欧阳勇、哈不二等人,暨止观、李铁衫弟子居中策应,何处情况危急,便即出手救援。

晨光映照,已在炎夏时分,秦仲海提声道:“诸位,今日我等下山杀敌,转进他方,来日若有良机,再行夺山回寨,各位可有异议?”众人抖擞精神,大声答应,秦仲海微笑颔首,正待下令上马,忽听一声娇叱:“且慢!”

秦仲海回过头去,说话之人正是言二娘。他微微一奇,问道:“二娘有何话说?”言二娘大声道:“秦仲海!你为什么把我放在阵式中间?你又当我是女流之辈么?”

秦仲海忙道:“没有的事,咱们四方各一主将镇守,中间需得一人策应,只有劳烦二娘……”言二娘打断他的说话,大声道:“你别说了,让我和你一块儿打头阵,你若死了,我也不要活!”说着说,眼眶已然红了。

这话一出口,等同将两人的情意当众宣出,但生死当前,言二娘想起当年小吕布的惨祸,如何放心得下?已然打定主意,倘若秦仲海有何不测,她也要一同战死,绝不再孤零零地一人活下去。

秦仲海心中感激,却也不便多言,点了点头,转而吩咐陶清:“请陶兄弟居间策应,二娘与我并肩开路。”陶清跪地答应:“将军放心,陶某虽死不降。”

眼看言二娘喜孜孜地奔了过来,率先跃上马背,秦仲海便也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

大敌当前,虽说生死由命,但美人香躯在抱,丰腴柔臀坐正前方,秦仲海这等酒色狂徒,自不免坐怀大乱。只觉发丝阵阵拂面,更让人心神俱醉。秦仲海脸上一红,心道:“干柴烈火搞下去,一会儿先来个欲火焚身,哪还能烈火焚城?可别弄死自己了。”铁脚一点,翻身跃上邻座马背,不敢再坐美女身后。言二娘奇道:“你跳来跳去的,却是做什么?”

秦仲海干笑道:“肉蒲团伤身,肉马鞍败肾,我这是在修身养性。”言二娘听不懂他的肮脏心事,只在摸头发呆。

说话间,山下号角鸣响,五万兵卒缓缓分开,分三路蔓延上山,正中一只兵马策应,却是江翼本寨。过不多时,山道大火焚烧,竟是要将怒苍群豪逼将出来。

秦仲海见事不宜迟,须得急速离山,当即喝道:“众将官一同上马!”众人坐上马背,将兵刃盾牌分派了,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纵声长啸,率军直朝山下冲去。

此时朝廷全面围山,每路万余兵卒,阵长里许,望之如同兵海,连环马阵若要冲入敌军之中,实如飞蛾扑火。秦仲海心中了然,此刻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抢先杀出血路,否则朝廷军马合围,众人定会动弹不得。心念于此,更是加紧呐喊,众人手提缰绳,全数催促马匹急奔。

隆隆马蹄声,马阵已至山脚,与东首先锋部队正面遭遇,那军马正在道间放火,忽见马阵杀下山道,转瞬便撞至眼前。带头将领吃了一惊,尚不及回防,刀光闪过,脑袋已被砍落。

双边正面交战,秦仲海举刀狂斩,提声下令:“众将官听命,有挡者,杀!”百人吼声如雷,漫天血海中,秦仲海狂刀斩出,如同虎入羊群,立时为马阵开出血路,一旁敌军想以弓箭暗算,都被言二娘的钢镖料理了。此时连环马已然深入敌阵,两边全面短兵相接。

怒苍山群雄武功高强,绝非寻常军士可比,敌我双方紧临交兵,秦仲海等人自是大占上风,一时刀锋斩落,所向披靡,七十三人协同出手,马阵好似一只奔跑兵刃,直直插入敌阵中央,登让敌方大乱起来。

连环马冲杀一阵,已离山脚半里,此时前后左右都是敌军,各路兵马受本营调遣,皆来捕捉秦仲海等人。只是东首第一路兵马与秦仲海正面冲撞,阵式被破,军心已乱,已是溃不成军,但此间合围兵马全是朝廷精兵,主将虽死,副将仍能从容指挥,他见秦仲海等人武艺娴熟,料知抵挡不过,当即鸣金退兵,要将两边距离拉开,重新立定阵式。

秦仲海知道己方全仗冲锋威力,双边相距一遥,敌军仗着人多,再加弓箭之利,自能立于不败之地。当即喝道:“大家别放过他们,快快冲啊!”众人急急驾马,已在全力奔驰。

蹄声震地隆隆,紧追不舍,敌兵多是步卒,又是倒退缓撤,如何撇得开秦仲海等人,给他们连着冲撞几次,已然尸积如山,死了千人之众。敌军副将急急传令,要部队各自寻找掩蔽,陡然间一只长矛雷电般飞至胸前,已将他定下马去,秦仲海大喜,回头看去,这长矛正是李铁衫所发。无怪如此准头。

敌军正副将皆死,说来已无战力,秦仲海等人只要冲过乱军,便能从容离山而去,众人急催缰绳,正要突破重围,猛地左前方马蹄飞驰,一路骑兵赶了上来,箭矢急飞,侧面攻打连环马阵,十来名家丁登给当场射杀。项天寿大惊不已,连放飞石去挡,但敌众我寡,局面大为困难。

秦仲海侧目急看,只见来军将领虎背熊腰,正气凛然,却是当年的宫中同侪,官拜金吾卫都统的巩正仪。秦仲海吃了一惊,心道:“连他也给调出宫来了,朝廷此次出兵,定是名将云集!”

巩正仪带着骑兵放箭滋扰,不时冲撞左右两翼,逼得连环马阵摇摆绕行,又过半晌,只见他取出火炮,向天扔出,碰地一声炮响,只见大批步卒如潮水般涌上道路,足达万人之数,列阵长达里许。秦仲海吃了一惊,方才知道巩正仪的用意在出兵扰敌,只要能阻扰连环马一时半刻,步卒便能从容布阵,看来朝廷竟有意活捉怒苍群豪。

秦仲海又惊又怒,急急眺头去看,只见大批步卒相邻如墙,人人手举盾牌,每面皆有两人高矮,已如栅栏般守住道路。秦仲海转看四方兵卒,前后左右各有盾牌阵靠近,时候一久,盾阵合拢之下,己方再无生机,当下提声叫喊:“大家别怕!冲过去!”

回山之路已封,前头又有无数军士拦路,除了硬碰硬一途,再无别的法子活命,众人发一声喊,便随主将向正前方冲锋。

※※※

四百只马蹄践踏,黄沙漫天飞扬,连环马全力飞驰,已距盾阵不远,止观军机出身,向来行事谨慎,眼看两军即将对撞,他留神四遭,赫见前方地下有些隆起,模样颇不寻常。

止观心下大惊,霎时急叫道:“将军小心,前头有绊马索!”

秦仲海吓了一跳,急忙探头去看,便在此时,一条钢索从地面升起,离地约莫六尺,上头布满钢荆,看模样真是绊马索,乃是对付马阵的头号利器。秦仲海面色灰败,知道第一列马匹若撞了上去,定会惨嘶翻倒,前方一倒,后头马儿撞了上来,全军都要被杀。秦仲海冷汗狂流,喝道:“二娘!准备钢镖!把持索军士杀了!”

绊马索长约二十余丈,左右两边各有十名军士拉扯,言二娘娇叱连连,提镖狂射,她准头奇佳,当先持索兵卒中镖倒毙,死伤狼藉。但敌军人数太多,死了一人,立时又有人抢上,项天寿见情势不妙,也以飞石帮着出手,一时竟是杀不胜杀。

眼看马蹄已在索前不远,只要绊上了,全军定然覆灭,秦仲海咬紧牙关,心道:“爹爹啊!您定要保佑大家生离此地!”他右足落地,左右两手各托一匹马腹,愤然道:“起!”

在言二娘的惊叫中,第一列马儿飞身跃起,居然跳过了绊马索,秦仲海大吼连连,接二连三出力去托,众人欢声雷动,连环马阵居然穿过了绊马索,逃过了生死关卡。

马阵践踏而过,秦仲海纵然神功盖世,但此番给乱蹄踏过,不免全身疼痛,只在原地喘休不止。马阵一过钢索羁绊,便要远扬而去,朝廷兵马又是紧追在后,已近三尺远近,转眼秦仲海便会陷入敌阵。李铁衫身为阵后主将,自不能任凭少主给人俘虏,他伸出铁剑,凑到秦仲海面前,喝道:“上来!”

秦仲海举足往剑身一踏,身子离地飞起,心下大喜:“有这位铁剑大叔做帮手,当真无往不利。”后头骑兵见秦仲海落单,便要趁机暗算,李铁衫铁剑扫出,烈风所至,敌军纷纷惨死,一时无人敢近十尺之内。李铁衫高声喝道:“秦将军!你到前头开路,这儿有我守着!”秦仲海答应了,马背上几个纵跃,便又回到阵首。

快马飞驰,前有盾阵,后有追兵,端的是险恶至极。言二娘见他回来,急急便叫:“前头盾牌密布,咱们要怎么办?”秦仲海冷笑道:“他妈的,还能怎么办?”他提声暴喝:“陶清听命!列长矛阵!”

陶清居中策应,听得叫唤,自是高声答应,当下取过长矛,率着家丁众人,纷纷趴到马背上,十根长矛整整齐齐地凸在前方,随马向前急飞,势头厉害无比。

盾牌已在前方十尺,两边立时便要对撞,秦仲海暴喝道:“大家伸出左手,肩搭着肩!”人人提声答应,右手举矛,左手搭住同伴肩膀,便连言二娘也是一般。众人屏气凝神,猛听秦仲海怒声狂啸:“龙火噬天!”

众人全身火烫,强悍内力沿着同伴左手传到身上,火贪一刀使动,果然威力非凡,众人的长矛附上秦仲海的浑厚内力,赫将竹藤所制的盾牌撞裂碰翻,长达里许的盾牌阵登时被破,众人大声欢呼,连连催促马儿,便向东方奔逃。

正要逃出生天,忽见一人快步追来,这人腰上挂着两只金瓜锤,身携重物之下,脚法却静寂无声,奔跑间更是尘烟不起。眼看他势道如飞,转眼便追至马阵之后,众人见他武功远超寻常,一时甚为骇异,不知何方高人驾到。

李铁衫见来人武功奇高,当下提声怒吼,喝道:“退开!”他提剑去砍,烈风扑面而去,那人知道铁剑威力奇大,不愿正面抵挡,侧身绕路,闪开了李铁衫的攻势,只是他脚下丝毫不缓,往前纵出丈许,霎时便至止观座骑之旁,飞身随马奔驰,半点不见坠后。

止观吃了一惊,叫道:“萨魔!”看这人形貌如鬼,身形又极高大,果然便是蒙古怪汉萨魔!

萨魔冷笑一声,一掌便向止观打去,止观慌忙欲接,岂知敌人狡猾阴险,身影微转,双足飞起,竟已翻身跃入马阵之中,他出手好狠,转眼便打死两名家丁,尸身失了凭借,立时坠到地下。止观又惊又怕,急忙叫道:“大家小心,敌人溜入阵中了!”

萨魔潜入马阵,只在马背上奔跑,众人全力抵挡,止观在右、欧阳勇、哈不二居中,众人急忙出力去杀,但萨魔武功好高,高大的身子在阵中翻滚,众人居然打他不到,他拿起金瓜锤打下,却是要往马儿脑门打去,只要砸死一两匹,连环马阵不能贯连,阵形定破无疑。

秦仲海身在阵中,岂能任凭宵小作祟?他怒吼一声,身形拔起,半空一个倒翻,霎时已到萨魔面前三尺,铁脚更如雷霆般踢出。萨魔却不惊慌,只听他怪笑一声,使出摔角技法,拉住秦仲海的铁脚,两人便一同滚落马阵。看他好生卑鄙,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用心只在擒拿主将一人。

此时连环马已然冲出盾阵,说来早已脱险,哪知主将却忽尔坠落马下,言二娘大声尖叫道:“大家停步,秦将军掉下去了!”秦仲海是怒苍少主,众人不愿自行逃生,当下勒缰定绳,只在等候主帅。

此时情况险恶,朝廷军马全力掩杀而来,巩正仪率军在左,萨魔近身缠斗在右,后头更见无数追兵赶将过来。秦仲海惊道:“你们快快走啊!我一会儿自能脱身?”他双手连连挥舞,示意言二娘等人离开,但诸人心悬秦仲海的安危,如何愿意离去,反而回军过来,要将秦仲海接应过去。

秦仲海啧了一声,发足急奔,便要与众人会合,萨魔哪能放他过去,举起金瓜锤,只在死缠烂打,便在此时,巩正仪也已率军冲杀而至,局面登时大坏。

当此逆境,秦仲海放声狂吼,全身神功发动,一招“贪火奔腾”,身形如同着火,反朝敌军冲入,只听惨嚎之声不绝于耳,“火贪九连斩”绝技使出,第一排兵卒叫他连人带刀砍做两截,连萨魔这等内力,虎口也被震得破裂流血。

左右军士见他武功高强,便远远避开,改以弓箭对付。此时连环马阵也已过来接应,言二娘攀上马头,上半身前倾,左手拉住缰绳,右手伸得长长的,大声道:“仲海!你快快上马!”

秦仲海二话不说,一招“火贪虚风斩”,逼开身前兵卒,拉着言二娘的手,便如大鸟般飞上马背。

就这么一缓,朝廷骑兵军分三路,再次将马阵包围。

巩正仪知道秦仲海武功厉害,自知短兵相接情况不利,便只率着属下隔空放箭。弓弦连响,箭如雨下,箭势忽高忽低,秦仲海刀法俐落,一刀一箭,已将无数箭头砍落,箭羽无锋,入肉仅是一痛,不曾伤了筋骨,躲在后头的人众自都平安。但言二娘与他并肩御敌,得不到秦仲海照拂,闪闪躲躲之间,全无挡架之力,转瞬间肩头便已中箭。

主将尚且如此,何况言二娘背后的家丁门人?满天飞箭落下,霎时惨叫连连,十来人中箭受伤。

秦仲海见状不好,急忙举刀护住了言二娘,替她拨开箭雨,言二娘疼得面色惨淡,喘道:“你走开,别来护我。”秦仲海嘿地一声,正要再说,巩正仪哪容他分心,一声令下,十名骑兵挺起长矛,直直冲向前来,秦仲海暴吼一声:“大胆!”从后头家丁手中接过大刀,霎时双刀齐下,左护言二娘,右斩贼官军,眨眼间连杀十人。

巩正仪见秦仲海武勇非凡,知道不能硬拼,当即召旗一挥,喝道:“大家避开前锋,朝左右两翼冲杀!”秦仲海闻言大惊,左右两翼是项天寿与止观护阵,不知他们能否抵挡,当下急急回头去看。

只见敌军主力重新布阵,转朝己方两翼杀去,项天寿守住左翼,只见他武功精强,一面以飞石杀人,一面以单刀御敌,虽在敌兵冲杀下,仍是游刃有余,丝毫不露败象。秦仲海松了一口气,正要转头,却听得右翼传来几声惨叫,他心下一惊,急急望去,只见止观连连遇险,右翼阵式已然松动。看来止观功夫逊于项天寿一筹,大军杀来,无力招架攻势,情状已甚危急。

秦仲海眼看不妙,这止观只要一倒,连环马阵便会被破,他虎吼一声,从马背跃起,猛朝右翼扑去。他人在半空,一招“贪火奔腾”,火热烈焰杀去,当先官军惨叫不断,身上纷纷着火。

秦仲海跃到右翼杀敌,虽然解开止观的危厄,但言二娘那边少了护持,局面大见困难,只见大批敌兵趁势冲上,无数长矛戳来,却要言二娘怎么抵挡?只听一声尖叫,言二娘腰眼中了一枪,登时摔下马去,左右慌忙拉住,这才保住性命。

主将一倒,阵式立即大乱。朝廷兵卒发一声喊,全力朝马阵掩杀,秦仲海大惊,慌忙间又跳到前方,举刀乱砍,替言二娘解围。秦仲海见她腰上那枪伤势沉重,血流不止,忙将她抱起,往中军送入,吩咐哈不二道:“你们看好她了!”言二娘只是不依,兀自尖叫道:“我还能打!你不要管我!”

秦仲海不去理她,自行跃到前头开路。只是少了言二娘帮手,铁剑山庄的家丁登时死伤惨重,不少人被弓箭射中,转眼间便死了十余人。

局势一片紧张,言二娘受伤、止观遇险,项天寿也仅能勉强自保,无一不是大见为难,众人中只有李铁衫仗着武艺渊深,无论长矛飞箭,无一能奈他何,全然不须旁人支持,在他的带领下,欧阳勇、陶清等人并力杀敌,这才保住后方阵式不乱。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佩服:“此人不愧是昔年五虎上将之一,能得他出手相助,实是天幸!”

※※※

众人且战且走,斗得筋疲力尽,秦仲海刀法虽精,但杀了数百人后,刀口也已卷起,眼看敌兵仍是蜂拥而至,不知还有多少人拦道,秦仲海又累又气,已感凶多吉少,正想法子救命,忽见一人立马后方,观赏己方的困兽之斗,看这人神态潇洒从容,正是陕西提督江翼本人。

秦仲海心下大喜,想道:“擒贼擒王,我若能一举杀了此人,必可扭转局面!”他咬住银牙,提声大叫:“李庄主!换你去前头开路!我来断后!”李铁衫答应一声,高大的身影跃起,便从众人头上飞去,两人换位,秦仲海甫到后方,立时从马背上翻身而起,看他在一名敌兵头上踩落,竟从人群中穿了进去,径朝骑兵副将冲过。

那副将见他如飞将军般地赶到,只吓得面无人色,惊道:“快来人啊!”此言未毕,秦仲海已然提刀斩落,霎时将那副将斩为两截。余下士卒震撼之余,全数逃散开来,敌军不知前方有变,后头兵卒却仍源源不绝抢上,两相对撞之下,阵式登即大乱。

秦仲海不待众人自相践踏,立时朝敌军冲入,用心只在江翼一人。李铁衫见他孤身杀回敌阵,惊道:“秦将军!你做什么?”

秦仲海大声道:“我要擒拿主帅,你快带着大伙儿逃命!”

话声未毕,秦仲海已然着地滚落,举刀掩杀,无数士卒都给他砍断双足,滚倒在地,他任凭兵卒在地下翻滚嚎叫,却不忙着结果性命,只想以此扰乱敌方攻势。果然敌军见自己人倒在地下,追赶的势头便自缓歇,秦仲海趁此良机,更是见缝插针,左冲右突,往江翼方向杀去。

江翼见他势如疯虎,无人可挡,忙道:“快放箭!”左右亲兵举起弓箭,急急朝秦仲海射去,秦仲海半空抓起一名副将,挡在面前,自己却缩起身子,只将那人当作了盾牌。那人连中数百箭,转眼便成刺猬一只,死得惨不堪言。

秦仲海将那刺猬人丢出,压倒当先几名士兵,跟着嘶吼一声,身子冲天飞起,便往江翼扑去,江翼大惊失色,转身往后方逃去,左右护卫齐来抵挡,秦仲海铁脚踢出,右手挥刀,转眼便将他二人了帐,他大叫一声:“姓江的!今日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身影闪动,左手疾探,便往江翼背后抓去。只要能捉住此人,局面定能逆转。

便在此时,一柄刀砍了过来,招数颇见精奇,秦仲海心下一凛,凝神还了一招,只见来人身穿锦袍,阴侧侧地看着自己,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江翼面色惨白,急急躲到他背后去了。

秦仲海冷笑道:“好啊!你这混蛋也来了!”安道京哼了一声,道:“过去看你贼头贼脑,本官早在疑心有鬼,果不出所料,你这小子真是贼出身!”

说话间,安道京举刀抢攻,秦仲海有意速战速决,正要出招将他了帐,忽然背后风声紧急,又是一刀砍下,这刀力道雄浑,来人武功竟是不弱。秦仲海急急举刀挡住,只见这人一脸正气,凛然地看着自己,正是金吾卫统领巩正仪。这人素来足智多谋,一见秦仲海杀向主帅,便知他有意挟持人质,此刻早已赶来护驾。

秦仲海摇了摇头,这人过去是自己的同侪,一同在紫禁城办事,算是有些交情,谁知现下却成了阵前大敌?他大喝一声:“老巩,刘总管一死,你便成了江充的走狗么?”巩正仪铁着一张脸,舞刀狂攻,却不打话。秦仲海见他神情郁闷,全不敢与自己说话,料他担忧闲言闲语,这才佯做不识。

秦仲海左挡巩正仪,右抵安道京,根本无力去管江翼,反而身陷重围。他急于脱身,登时骂道:“两个打一个,要脸不要!”

安道京冷笑道:“便是十个打一个,那也稀松平常!”秦仲海喝道:“无耻!”当下提刀便砍,安道京斜肩闪开,运起“九转刀”的招式,也朝秦仲海攻去,两人叮叮当当地连过数招,巩正仪见安道京抵挡不住,急忙出刀来救,他怕江翼疑心自己不忠,使的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秦仲海此刻武功大进,虽在安道京、巩正仪的围攻下,兀自占着上风,但他要提防身边军士暗箭偷袭,便不能不留力自保,忽在此时,后方吼声连连,不少兵卒给扔走踢开,只见一员虎将提着金瓜锤,急速赶来助阵,却是那蒙古凶神萨魔!秦仲海适才与他过招,情知此人武功非俗,功力远在安道京之上,着实是个劲敌。

三大高手联合出招,猛攻不止,一旁兵卒帮着戳枪放箭,一时险象环生。

情势虽然不妙,但秦仲海神功已成,战况越是不利,越能发挥潜力,那日他以残废之身,尚且攀上万仞高峰,此时身怀绝技,焉有惧怕之理?安道京见他越斗越勇,心下暗自惊骇,想道:“这小子武功怎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