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作者:孙晓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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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最恨黑漆漆的卧房。尤其是白日里睡得太多、夜里玩得太调皮的小姑娘。

滚啊滚,翻啊翻,今夜一如往昔,小琼芳蒙着棉被,辗转反侧、东滚西翻,偏偏怎也睡不着。

“讨厌,白天睡太多了。”

寻常孩子黎明即起,天黑就寝,总是沾枕得眠,小琼芳却大大不同。爷爷忙,爹爹忙,打小又没了娘亲,正因少人管教,白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决计爬不起床。可怜贪睡懒起的结果,便是半夜里目光炯炯,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入眼了。

快闷死了,棉被盖头半时辰,实在睡不着,便想纵下地去蹦跳玩耍。才一掀开棉被,探头来望,惊见一个老太婆瞪着自己,登把小琼芳吓出一身冷汗。

可恶……老太婆高居墙头,嘴角斜起,望来好似冷笑不休!琼芳回过神来,认出那是挂在墙上的先人遗像,好似是高奶奶还是祖婆婆,不知谁挂在十岁小女孩儿房里的,当真可恶极了。

白日里熟悉的景物,到得晚上全活了,树是树妖,画有画仙,连桌椅都会斜眼冷笑,随时等着吓死她。琼芳把棉被蒙住了头,心道:“公鸡!公鸡!怎么还不叫啊!”

正自幻想鞭打公鸡,逼迫它早些报晓,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房门却又开启了。大半夜的,却又是谁呢?小女孩儿微起惊骇,心惊肉跳间,偷偷掀起棉被一角,再次偷眼去看。

月光照上房门,送来一条黑影儿,映上了床头。传说中的无睑鬼徘徊踱步,随时要走将进来。小琼芳吓得六神无主,正要放声尖叫,忽听门口传来一声说话:“芳儿,睡了么?”

好险好险……不是鬼、不是鬼,小琼芳连拍心口,大大松了口气。她擦去冷汗,赶忙装乖扮巧,自把棉被盖好了,假作十分熟睡。

黑影打开了房门,一步步走了进来,他来到帐外,低头望向自己,小琼芳嘴角含笑,右眼紧闭,左眼却悄悄睁开一缝,偷偷瞄望那个黑影儿。

黑暗幽森的睡房里,有双眼睛在瞧着自己。这可不是怪物的铜铃牛瞳,而是一双漂亮凤眼,很有神、很柔和,温润晶莹,那是爹爹的眼睛呢。

小琼芳虽然装着睡,心头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爹爹回家了,比预定还早了三日,才从南京宗人府回来,他果然第一个来瞧自己这个亲亲小宝贝儿。父女连心,小琼芳只想扑上前去,依偎在爹爹的怀里,要他抱抱亲亲。

正要扑入怀中,忽然之间,心里生起气来。

不行!才不可以那么便宜!爹爹要不忙于公务,要不久在外地,自己要是趴了过去笑眯眯,那不太傻呼了?十岁的小琼芳暗自生气,改打其他的坏主意。

这样吧,一会儿爹爹要是过来香一个,小琼芳便要提起棉被上下子蒙住他,狠狠惊他一回。到时爹爹定是吓呀一声惨叫,没准还要摔下地去。

就这么着,小琼苦心中哼了一声,闭上了眼儿。

没法子啊,爹爹,谁要你和芳儿聚少离多呢?可别怨女儿欺侮你了……

眼看爹爹毫无防备,只在床边坐下。正要伺机而动,忽觉被子望上拢了拢,变得舒服些了。小琼芳不敢妄动,继续假作熟睡。便在此时,爹爹俯身下来,小琼芳也闻到那熟悉之至的鼻烟壶香气,她心中一动,便也悄悄睁眼,窥看她的生身父亲。

面前的爹爹很英俊,也很忧郁,除了和爷爷争吵,他平日很少开口,只有望向自己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合著一抹笑。这时的爹爹,当真好看极了……

黑暗之中,父女相互凝望。忽然间,小琼芳的嫩脸一阵发痒、居然给爹爹偷偷香了一记,胡渣子刺来,痒到心窝里,险些让她笑出声了。

哎呀,小琼芳强忍着笑,忽然发觉自己输了一招,她忘了吓爹爹了。

算了,全都原谅了……只要爹爹肯陪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原谅。有爹爹在身边,黑房就不黑,老太婆的画像也不再可怕了。黑暗之中,小琼芳依偎在爹爹怀里,闻着他身上鼻烟壶的香味,平安温暖的感受,让她嘴角带着笑,眼皮渐重,慢慢鼻鼾将起,真的要睡了。

“芳儿……”忽然耳中听到了什么,爹爹像是说了一句话,自己听不清楚。小琼芳睡眼惺忪,急忙睁开双眼,却发觉迟了一步,房门口有着爹爹的背影,他要走了。

爹爹来得急、去得快,琼芳忍不住眼眶微红,心里非常非常生气…

要不陪女儿说故事,要不等她睡着,哪有这样来去匆匆的爹爹?

不原谅了!小小姑娘愤怒地哼了一声,决定狠狠吓爹爹一跳。她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来,穿上了鞋子,一路尾随爹爹而去。

穿过花圃,经过假山瀑布,爹爹没有进主屋去,他来到一栋大庙前面,轻推月下门。

月光照耀红漆大门,映出了点点亮光。小琼芳当然知晓这座庙,那是家庙祠堂,供奉着琼家的列祖列宗,每逢过年除夕,爹爹爷爷都会把她押进门来,左手塞过三只香,右手按着小脑袋儿,要她朝一堆木牌子跪啊拜啊的。向来是小琼芳最怕来的地方。

大半夜的,爹爹来这儿干什么呢?莫非他要提早过年了?

小琼芳一脸好奇,静悄悄地溜到祖庙门外,偷眼朝里头看去。

爹爹打着了火,燃起红烛,迳自取过线香烧了。就像过年那样子,香烟缭绕,裹住了爹爹的背影,依稀看到他朝牌位跪了下去,下拜磕头间,好似在向老祖宗们诉说什么。琼芳蹲在地下,只在呆呆看着,过得许久,爹爹终于缓缓起身,看他神秘兮兮,又从供桌底下拿出一瓶酒,跟着拿过了空杯,洗也不洗,便替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

直至现下,直到二十四岁,琼芳都忘不掉那瓶酒的模样,青花白瓷,绒漆木塞,封口镶绕金丝线,酒瓶上还绘了一只大大的红火凤,那是景福宫太后赐来的御酒。

原来如此,爹爹大半夜里不睡觉,却是来喝闷酒的。小琼芳叹了口气,早慧的她侧过了雪白的脸蛋,只在凝视爹爹的身影,心中微起爱怜:“爹爹,你又想起娘了,是不是……”

像是听到女儿的呼唤,爹爹转身过来,遥望庙外的灿烂星空。

身长九尺,几乎有大门那么高,京城的一甲状元爷生得非常魁伟,琼家的祖先马背出身,儿孙后代无论是爷爷还是爹爹,一个个都是这般威武雄壮。

爹爹双手持酒,昂身肃立,那凛然无畏的骄傲神气,登时震动了庙外的女儿,琼芳凝视着爹爹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心中坪怦直跳,早已羞红了脸。

她喜欢这时候的爹爹,英俊挺拔,无畏无惧,他是个骄傲的男儿汉……

爹爹凝视着星空,眉宇间带着严肃,星光之下,他深深吸气,像是有话对老天爷说,可又说不出口。琼芳年岁还幼,只是看不懂爹爹的容情,迷惑之间,只见爹爹转身回去,面向满桌的祖宗牌位。忽然间,他的肩膀颤动不休,像是在哭,琼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更奇怪了。

爹爹叹了口气,两手提起酒杯,高高举过肩膀,他一动不动,好似成了石像,那杯口却又正对屋梁,像是要喂梁上的老鼠。小琼芳蹲地过久,脚酸腿麻,她咕哝几声:“讨厌,要喝快喝,腿酸了。”正自分心拍打大腿,爹爹好似听儿女儿的催促,他仰起头来,把那酒灌到了嘴里。

咕嘟,小琼芳咽下口水,像是也喝了一杯。她笑眯眯地看着,只见爹爹一动不动,半晌不到,他忽然退开一步。一步之后,再也停不下来了,两步、三步、四步……爹爹不住后退,英挺的背影撞翻了桌椅,踉跄摇摆,像是喝醉了。琼芳看过爹爹醉酒呕吐,却没见过这般厉害的醉法,她不住揉着眼睛,呢喃迷惑:“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很快地,爹爹蹲了下去,捧住肚子,发出低微闷哼。

爹爹……爹爹……呼唤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害伯,开始夹杂了哭声,眼看爹爹睡倒在地,小女孩儿再也按耐不住,她终于奔入门内,伏趴爹爹身上,放声大哭:

“爹爹!”

第一章英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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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名将阿里海牙如是说:“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得。”

这句话点明了一座城池。它傍水兴建、它硬若顽石、它是诗人孟浩然、诗圣杜甫的故乡,也是天下战火的必经之途。

整整一千年,这座城池卡住了无数南来北往的大人物。蒙古铁骑南征、精忠武穆北讨,云长于此水淹七军,符坚就地火焚檀溪,为了一统大业、称王称霸,无论是勒马江边的北方枭雄、亦或是挚刀船头的南方英杰,人人都须来此杀上一遭。

百折不挠的铜墙铁壁,它耐得起重炮轰击,熬得住饥荒战火,它是光辉军旅生涯的万卷,也可以是异乡埋骨的终站,为了葬身城下那千千万万的无主孤魂,人们如此称呼它……

英雄坟场,大名襄阳!

正统十年腊月二十八,晚霞漫天,万军阵列在前,面向古城襄阳。

“英雄们!”怒苍经略使跨马前行,扬鞭高呼:“全军戮力、诛奸杀佞、今日替天行道!”

万军呼喊之中,城头响起了英勇回应。

“众志士!”爱国老将提刀怒喊:“保国卫民,精忠赤诚、吾等为国殉道!”

两军对决,城上城下响起一片激励喊话。四个字的漂亮辞句,响彻云霄。

将晚黄昏,从城头向下了看,数十万怒军兵临城下,营帐怒海绵延数十里,宛如星垂平野辽阔伟大。折叠桥、填壕车,数以千计的攻城器械趴伏在地,好似一只又一只黑大的吃人甲虫,时时都要吐毒伤人;数十尺高的云梯车阵列其中,更似那诡异瘦长的鬼面巨人,随时等着挥出魔拳,一举槌烂襄阳。

城下阵仗震慑了朝廷勇士,但面前的襄阳古城,却又岂同寻常?

黑气弥漫城头,这座城是正统王朝的铜墙铁壁,也是阎罗殿的分尸刑场,夜叉擂、狼牙拍,利牙若隐若现,那帮牛头马面正自看守刀山油锅,随时要惩罚自己。再看城下的铁蒺藜、陷马坑、羊马墙,一只只躲于地底,随时等着张开血盆大口,欲将自己咬为两段。

大战即将开打,攻城一方饮血啖肉,守城一方残忍狰狞,温柔晚霞拂过战场,霎时之间,无分敌我双方,无论新来后到,数十万名沙场将士同刻闭眼,一齐默默祝祷……

吾妻吾爱,吾父吾母,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他现下对天罚誓,他要活着回家。

鼓声隆隆,喊话益发激昂,攻城战便要开打,新入伍的少年呼吸急促,沙场老将敛目低首,唢呐的锐响刺入耳孔,双方将士一片寂然。

“全——军!”万众屏息,人人紧握钢刀,俯身下腰……

“冲啊!”如雷般的杀声响起,第十二回攻城战开打。成千上万的步卒向前冲刺,炮火将城池炸出坑洞,飞索勾住了凹坑,步卒嘴衔钢刀,戮力向城头攀爬。

“向前一步!”敌军冲锋,襄阳守将立时挥舞旗帜,传令曰:“倒!”

哗啦啦,有东西倒下来了,”众步卒同时扬起脸来,他们望着冒烟的东西,面色惊恐。

“啊呀呀!”热油从城上泼来,立时送来大声惨嚎,可怜的小卒攀爬云梯,首当其冲,立时被烫油泼中了。剧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天梯,粗壮的身子向后翻倒。转眼便要摔为烂泥。

一尺、两尺、三尺……少年坠身而下,堪堪摔死城下,陡然间巨灵神掌半空探出,有人一举拉住了他的背心,此人正是怒苍三大先锋、“西凉小吕布”出手救人。

西路军大将攀于云梯之中,扬首万军之上。他右手拉住少年兵卒,左手挥舞斗篷,替脚下的部属挡开烫油。一阵烧臭传过,滚油溅上韩毅的手臂,登也让他迸出了水泡。

烫疼攻心,撕身裂肺,可他无法做声,因为手里的孩子已经替他发出了哭嚎。

“娘!我好痛、痛、好痛、痛!”少年手脚挣扎,锥心惨叫,敌军没有丝毫怜悯,油锅仍是不绝浇落。韩毅挥舞斗篷抵挡,劲风到处,热雨四散,脚下兵卒惨叫不绝,大批人众皆被热油烫伤,此时此刻,唯有急速抢攻城头,方是活命之道。可韩毅抱着那名小卒,却已卡在梯子上,动弹不得,一众部属急火焚心,忍不住放声呐喊:“韩将军!放开那孩子,快快攀上去啊!”

韩毅低头去望怀中的小卒,可怜他脸肉烂了,双眼瞎了,无法掩住五官的双手挥舞不休,像是想遮盖什么,却又不敢触碰。最后他连娘亲也叫不出口来,只能激烈挥打四肢,凄厉哭喊:“啊呀!啊呀!”耳听孩子凄厉哭叫,韩毅的眼眶迳自红了,他委实放不开手,这孩子还有娘,纵使双目瞎了、五官毁了,自己也该带他回家。

在这无法抉择的一刻,一声闷哼传过,肩头迸出鲜血,城头的暗箭手抓准时机,登时赏了犹疑的“小吕布”一发冷箭。肩膀前箭羽颤动,鲜血不绝流出,韩毅虽然痛入心坎,却只咬紧牙关,毫无松手之意。

“放了他!”脚下传来呼声,一条大汉窜了上来,此人双脚凌空,五指如勾,仅凭指力便能攀爬百丈城墙。看他武功如此高强,正是新路军先锋主将,“蛇鹤双行”郝震湘大军开到!

“放了他!”冷箭一发又一发射来,郝震湘左手五指发力,稳住了身形,右手提刀挥舞,替小吕布挡开了冷箭,听他大声道:“这孩子活不成了,立时松开他!”

耳听同侪催促,韩毅却低下头去,他心里明白,只要自己松手,那可怜孩子便会坠入无边地狱,成为襄阳城下的无主幽魂。

“攻城便是闯鬼门,百者难全一二!”郝震湘眼泛红丝,厉声再促:“松手!你没得选!必须自保!”

“韩将军!没得选!没得选!松啊!松啊!”脚下兵卒不停呼号,身边火矢不绝飞来,一锅锅热油倒下,手里孩子还在哭叫不歇,韩毅好似身受拷打,只是犹疑不定。郝震湘又急又气,攻城已达十二回,次次艰难,合合死伤,不知还要战死多少人,岂料“小吕布”竟在关键时分手软?

“韩毅!”郝震湘终于怒吼起来,大喝道:“你混蛋!”

怒汉火目圆睁,霎时抽出腰刀,狠命捅了过去,鲜血迸出,“小吕布”手上的孩子不再挣扎,他的身子微微抽搐,嘴角泛起一抹愁苦,那让人悲悯的哭声,终于隐没不闻。

少年不再挥舞手脚,也不再哭喊妈妈,他已经解脱了。

“兄弟!”腰刀插入墙头,郝震湘面带愤然,往同侪肩上重重拍落一掌,厉声道:“咱们在打仗啊!”

打仗便要杀人,杀人也会被杀,真是没得选。韩毅微微苦笑,仰天望去,冬日难得晴阳,霞光眩烂,远处倦岛归巢,让人忽起思乡之情。他轻轻向那小卒告别,低声道。“回家吧,孩子。”

松开了右手,让手中的少年坠落下去。可怜孩子成为孤单黑点,慢慢便要消逝不见……

浑浑噩噩的一瞬,轰隆巨响传过,乌云似的巨石直压而下。敌军毫不容情,又有人要死了。

这次会是谁呢?乱石崩云,乌云盖顶,却是要把谁压为烂泥呢?韩毅满心迷茫,定睛一看,不觉大吃一惊,那巨岩竟是冲着郝震湘而来!看他凌空攀墙,首当其冲,性命岌岌可危。韩毅醒觉过来,急忙伸出右手,对着“蛇鹤双行”纵声呼叫:“跳过来!”

“不必!”郝震湘睥睨斜觑,冷冷地道:“看好你自己!”

虎吼之中,“蛇鹤双行”提气纵跃,反朝巨石迎了上去,但见他右足伸出,迳朝巨石一点,勇猛腿力踢出,大石居然偏移方位,先行碰撞城墙,复又飞滚落地。众兵卒欢声雷动,郝震湘半空翻过筋斗,左手提拿大弓,右手绷弦搭箭,遂以凌空之姿射出冷箭。

嗡地一声响,城头响起哀号惨叫。鲜血淋漓,五六具尸体应声落下,这箭内力深厚,威势惊人,连着射穿一排敌兵。让杀人者追上少年的脚步,同去阎罗地狱报到。

郝震湘出手杀人,敌军立时反击!城头弓弦连响,火矢毫不留情,一枝枝射落下来,“蛇鹤双行”仗着强悍指力,迳在城墙凌空虚抓,四处移窜,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可怜“蛇鹤双行”闪得开,脚下兵卒却能望哪儿逃?夫梯上挤满了勇士,此刻却如鱼肉,随时供人取食,临危时分,勇猛的仰天狂叫,怯弱的抱头掩睑,箭簇、油锅、火矢、落石,四种死法交互轮替,一个个身影摔向城下,临死前最后一声痛喊,响彻云霄。

少年并不孤独,被油锅烫死的他,有许多人陪葬……

夕阳西沈,士气低迷,身边同伴越来越少,郝震湘咬牙切齿,奋力向上攀爬,身形陡一暴露,便引得满天弓矢狂射而来。漫天花雨中,郝震湘身上连中三箭,但他奋不顾身,衔刀入嘴,单手攀住城墙,跟着从腰间掏出一枚号炮。

中指屈弹,号炮从指端射出,连飞二十丈,霎时城头亮起了一道焰火,宛如一盏明灯。

“中军!”郝震湘振臂昂首,向天怒嚎:“为我开道!”

轰隆!怒苍主阵指挥大炮,旋即轰击城头,大批石块泥沙坠落,城上敌军死伤狼藉。靠着郝震湘这记舍命焰火,城下炮车也找到了发炮方位。郝震湘低头传令:“新路军!抢攻城头!”

无数尸首坠落城下,敌军攻势大为缓和,郝震湘身中数箭,却仍大声呐喊,急急领军夺城。城下李铁衫见机不可失,便也率众直闯城下,铁剑力砍铁门,当当金响,声如崩雷。

襄阳大战由怒苍经略使江翼领军,率同三大敢死先锋联袂攻城。此刻李铁衫、郝震湘都在奋勇杀敌,韩毅于三大先锋中排名第一,却只攀在天高地方,一脸迷蒙。

万里江山、锦绣大地啊……为何天下如此浩荡,几十万人却要挤在一块儿,努力地、勤奋不懈地让对方死亡?为什么啊?聪明的人们,谁能说出个大道理……

眼看韩毅身为三大先锋之首,却只傻在这里。脚下部属大喊大叫:“韩将军!咱们到底上不上?”远处郝震湘怒号传来,叱骂道:“韩毅!你要不上来,趁早滚回家去!”

上不上……上不上……韩毅昏了过去,又似醒了过来,他用力击打自己的脑门,喃喃自语:“上么?不就是上么……”手掌重拍,脑子益发浑噩,他终于举起方天画戟,仰天长啸:“全军——”严冬寒风吹来,口中呼声凝为团团暖气,继郝震湘之后,再次有回音威荡远山。

“攻破襄阳啊!”

神智不清的小吕布,成了英明睿智的大阿傻。方天画戟挥出,呀啊一声怪嚎,轰然声响中,城墙裂出碗大破孔。第一下顶撑,韩毅的身子如同旱地拔葱,瞬间高飞三丈,再一下顶撑,火光飞溅,赶过了郝震湘。最后一下顶撑,城头守军惊隍后退,口中高声慌喊:“小吕布!”

绝望之中,眼前出现一条大汉,那惯冲第一阵的牛头马面双足高飞而起,远超城墙。他身长十尺,束发金冠,身穿银镗龙鳞甲,这是“西凉小吕布”,他来招魂了啊!

眼看韩毅拔身而起,第一个飞上城头。朝廷守军源源不绝抢上,百来面钢盾竖立面前,盼能挡下一击。韩毅哈哈大笑,怒吼道:“滚了!”方天画戟奋力直劈,巨响声中,面前钢盾火花四溅,一面又一面盾牌脱手飞出。守卒虎口破裂,再也使不出气力,阿傻像是要发泄心里的怨恨,他单手持戟,拼命向残余盾牌抽打,吼声如雷,刀斩如电。

“冲!杀!冲!杀!”那粗如人臂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直似轻巧马鞭般飞舞快急,挥打声与怒喊声此起彼落,须臾间,城墙崩坍,人头齐飞,城头惨嚎不断,尽是腥红一片。

盾阵烟消云散,除了满地尸首,只剩下一个金鸡独立的男子,兀自仰天狂嚎。

杀红了眼的韩毅,我身与尔曹俱灭,怒苍三大先锋向以此人最勇最悍,只是他总要等到这迷迷糊糊的一刻,方能从傻子变疯子,化身那无慈无悲的凶狠魔将。

大敌当前,魔军大将低吼一声,斜目望向残余士卒,他的眼神很清楚,他要血洗襄阳。

“来人!挡住他!挡住他!”朝廷守将连声指挥,千名兵卒急来应援,可那城头地势狭窄,无法以箭弩伤敌,小吕布左冲右突,似虎食羊,朝廷人数虽多,却已无法组为阵式,几名副将奋起胆气,拼命来挡,可怜诸人还未冒死冲锋,便听一声暴雷大吼:“吾乃西凉小吕布!孰敢当吾!”

小吕布凄厉惨叫,再次向前冲杀,奋力一戟斩过,面前无数敌兵飞滚出去,霎时已收下十来条性命。他怒气不消,转身一脚踢出,油锅受了滔天大力,正正飞撞敌军之中。沸油倾倒,数十名兵卒凄声嚎啕,一个个滚倒在地。

小吕布杀红了眼,他提起右臂,方天画戟当头砸下,这一砸会抽死丈八方圆内的所有兵卒,运气好的会给刀刃切成两半,运气差的会给压断脊椎,终身残废。

方天画戟抽下!四下卷起一股烈风,小兵小卒抱头跪倒,全数呜噎哀哭。将死之际,忽听一声闷响传过,杀人凶器赫然凝住了。

凝住了,那丈八来长、近五十斤的重兵端凝不动,竟给人牢牢握在手里。

“来将何人?”韩毅俊目恶瞅,画戟回抽,激得劲风大作:“报上名来!”

当代虎将愤然邀斗,敌方兵卒又哭又叫,全数向后窜逃。人墙逐步让开,面前跨出了一位大将,小吕布一脸惊愕,发红的瞳孔逐步缩起,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

岂有此理……又遇到他了……

手中的兵刀垂软在地,韩毅无法言语,他张大了眼,望向襄阳城的最后屏障。

正统王朝的中兴大臣,他官拜大都督,艺承秦霸先,他爵赐威武侯,功超柳昂天,承继日月旗下所有的忠臣血脉,如今的伍定远双手抱胸,气势凛然。

岂有此理……脑中一片凌乱,小吕布面颊冷汗不听吩咐,一滴滴滑落颈边。

伍定远不该在这儿,荆州失守、襄阳便要断粮,此时“怒王”既已前进荆州战场,“真龙”便该牢牢守护粮道,绝不该在这儿冒将出来,除非他不怕粮食断绝,不怕西南沿线一十三座大城一起崩坍……不可能,“一代真龙”小心翼翼,他用兵绝不敢这般大胆……除非他已击败怒王,方才敢转战此地……可火贪刀何等魔威,这又怎么能够?

想不通,却没时光猜想了,真龙越走越近,双方狭路相逢,已是单打独斗的局面。小吕布努力调匀气息,但手汗还是湿了画戟。

在“一代真龙”的不败传说前,“方天画戟”仅是戏台上的把子,不堪一顾。数日前荆州前锋大战,自己徒然给这人打死十数名手下,却无寸尺之功。自己虽是人间罕有的熊虎名将,但他的对手根本不是人,面对五爪金鳞,韩毅只能发出大吼大叫,这吼声是喊给自己听的,他要鼓舞自己的士气。

六神无主的时刻到来,生死绝命的时刻也已到来。一辈子勤修苦练,谋的便是此刻先机。

“嘿呀!”方天画戟斜持在手,正要放手一搏。猛听背后传来虎啸,有人抢先出手了!韩毅又惊又喜,回头去望,赫见一条飞虎扑身向前,来人弹腿力道沈猛,半空踢出一脚,他是……

“蛇鹤双行”郝震湘!他也攀上城头,成为第一位挑战真龙的先锋勇士!

前锦衣卫枪棒教头左肘扬后,右拳护胸,看他擒贼擒王,直向伍定远飞踢过去,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郝震湘极具胆略,此刻抢先出招,绝非莽撞之举。“小吕布”对决“一代真龙”,以韩毅的优柔寡断,一旦失神心软,几招内便要被杀。郝震湘心下估量,与其折掉己方一名大将,不如让自己上前动手,一来消耗强敌气力,二来替同伴争得余裕,待得“铁剑震天南”赶上城头,三大高手分进合击,或有取胜之机。

弹腿堪堪纵出五尺,对方身影微动,似要反击了。对手是“一代直龙”,交手便是赌命。郝震湘江湖经验老道,不待招式用老,猛地身子下沉,左脚才一踩上实地,旋以双手为支点,嗖地一响,壮硕的身子已如陀螺般旋动,煞那间俯身扫腿,转踢强敌下盘。

“豹尾脚”激出劲风,威力更胜往昔。看郝震湘变招之快、劲道之雄,委实江湖罕见,只是豹子腿快急,真龙如何会慢?看他偌大的身体轻轻一弹,也已上跃数尺,郝震湘明白强敌厉害,他不愿坐以待毙,当下双掌暴举,护住身前,跟着提气大喊:“铁衫!”

“争取时机!”

老铁剑没有让自己失望,在这生死攸关的一战,他也翻上了城头,前来为自己援手。两人心有灵犀,果然喊声方过,老将双手紧握铁剑,马步跨开,立时开始吞吐罡气。

“铁剑九式”大开大阖,正因威力奇大,出手前须有灌气时光,此时郝震湘赌命出手,求的便是挡下对手片刻,好替李铁衫挣得余裕。一二三、四五六,只要六下计数过后,李铁衫便能运足气力,从容发出绝学,届时“定军山”当头重劈,便能立下屠龙不世功!

一!倒退计数开始,一片惊徨喊叫之中,真龙扑天而起,来到了头顶。二!郝震湘虽惊不乱,须臾间弹跳起身,兔起鹖落,“豹子连环穿心腿”使出,右足上踢过顶,直取敌手下颚。

三!真龙避开下颚要害,半空旋转,四!郝震湘瞬间收腿,双掌排出,直击伍定远背心。

计数第五,嘿哈哼,三响连如一气,真龙急坠下地,右肘回身扫过,以肘架掌,双方招式陡一交锋,伍定远左拳立时打出,重拳迎面,逼得郝震湘后仰避让。

烈风刮面,擦过了脸颊,郝震湘左颊满布血痕,看他身子犹在后仰,陡然对方右手提起,再出一掌,龙手带着铁套,炮弹也似地撞上门面,郝震湘避无可避,让无可让,只得双臂成十,硬生生接下这记铁掌。

城头爆起轰然巨响,雄浑掌力,开碑裂石,郝震湘咬牙忍痛,脚步向后滑开,他虽败不乱,霎时左手蛇拳,右手鹤嘴,正要摆出看家本领,哪知伍定远右手铁掌放下,左拳又起攻势,再次冲撞门面!

太快了,区区一下计数,伍定远拳起掌落,直收直进宛如闪电,竟已连下三记重手。嘿哈哼,第六下计数开始,巨力传到,雷霆掌风压上脸面,轰然炸响紧随而来,郝震湘眯起双眼,此时命在旦夕,别无选择,他只有拿出……

“锁龙啊!”计数完毕,郝震湘全身关节暴响,中指屈节突起,已然拼出五行神拳最后一式。

蛇鹤虎豹龙,救命便瞧这招。计数最后一下,“锁龙”抗“真龙”,郝震湘拼右拳,伍定远出左掌,惊天动地的内力对撞,双方拳掌相接,竟是无声无息。

一声闷哼传过,伍定远脚步松动,身子向后一晃,竟给猛悍“龙拳”逼开一步,转看郝震湘,此时下盘兀自牢牢稳固,昂然无退让之象。

双方绝招相拼,郝震湘以“龙拳”击退了伍定远,破解了“一代真龙”的不败传说。

“好呀,”小吕布高声欢呼,抄起了方天画戟,正要下场援手,猛然间紫光闪动,伍定远回力奇快,竟然又发出了”拳。对手说打便打,那郝震湘却只目光呆滞,双手下垂,浑然不知趋避。韩毅一旁看着,忍不住心下大骇。

失神了,“锁龙”抗“真龙”,郝震湘发得出滔天拳劲,却禁不起回震大力,两股巨力相撞,真龙之体禁得起,“蛇鹤双行”的凡夫肉身却承不住,后锉力道太强,竟让郝震湘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郝震湘逼开了对手,却已失去了知觉。韩毅既惊且怕,“蛇鹤双行”何等神功,却在几招内给人震荡了脑子,他伯郝震湘给人杀了,慌忙间解下背后铁胎大弓,飞羽纵驰,飕飕弦响,已在瞬间连发五箭,只是伍定远功夫强到这等地步,实不知这几记冷箭能否救下同伴。

真龙疾如风火,身影旋转,细弱飞箭还未射到身上,便给劲风逼开,韩毅冷汗流了一身,正要扔出画戟去救,猛在此刻,劲风扑过,有人出手救命了。

大铁剑横空而来,怒砍伍定远腰腋。这是“绝命三式”出手,“虎横江”下场救人!

铁剑天威,李铁衫终于运足内力,重斩强敌。只是他年岁老迈,先前运气一共用了七下计数,可怜稍慢一步,便折掉了猛将郝震湘。心生自责之下,铁剑更是砍得虎虎生风,如痴如狂。

当地碎响一声,双方真力对撞,李铁衫砍中了真龙,霎时无数铁屑飞天而过,带出了一片紫光。韩毅又惊又喜,正要欢呼,却听朝廷兵卒抢先叫好:“龙手大都督!龙手大都督!”

午使时分,月黑风高,满地叮叮当当声响中,城头弥漫了一股紫气。拜李铁衫重击所赐,对方的铁手已然粉碎,城头紫光弥漫,龙爪终于绽放眼前。

李铁衫确实砍中了伍定远,只是不巧得紧,他把伍定远的铁手砍破了。

龙爪无敌,十年前已能打平宁不凡、抗击卓凌昭,如今苦练大成,天下间除“剑神”手持“神剑”,谁堪抵挡?紫光隐带风雷,龙爪直取郝震湘,韩毅吓得傻了,急忙压倒了同侪,提声大喊:“全军听命!速速撤军!”

“鸟——丁冤!你狂!”苍老乡音夹带悲愤,李铁衫破口大骂:“恨老夫当年瞎眼救你!没让卓凌昭宰你这狗官!”李铁衫发怒了,不顾一切动手出招,韩毅大惊失色,一代真龙武功如何,他久随秦霸先身侧,自然深知,眼下李铁衫年岁老迈,贸然与当代真龙单打放对,如何会是对手?情势太过不利,只要一个接应不及,“李铁衫”三字便成绝响。

郝震湘已倒,李铁衫遇险,此时只能看自己的,小吕布赶忙放下郝震湘,双手紧抓画戟,便要纵跃来救。两边相距约莫十丈,韩毅纵然身子长大,却也需五步飞驰,方得赶上相助。

绝命第一步,相距八丈,真龙错身回旋,紫光吞吐不定,已然笼罩老将身前。绝命第二步,相距六丈,李铁衫重剑斩来,龙手却已按上剑身,神光毒气迅如紫电,延锋疾爬。

区区第三步,“披罗紫气”已如藤蔓进袭,直取敌腕,眼看便要烂肤蚀骨,韩毅放声大喊:“铁衫!速速撤剑,你会死的!”

不用五步,真龙紫气发出,区区三步,李铁衫大限已到。两边相距约莫两丈,却也是鞭长莫及的两丈。李铁衫若不自断一臂,便得撤剑认输,死与降、二择一,别无第三条路。

李铁衫哈哈大笑,反正自己垂垂老朽,又何必爱惜性命?听他怒吼道:“走啊,走啊,伍定远,大家一起去见卓凌昭!”五十斤的铁剑横切怒扫,反以万钧之势迎向“一代真龙”。他宁可毒气加身,也绝不弃剑认输。韩毅又惊又怕,他拼死向前扑出最后一步,张口狂喊……

“中啊!”

一条人影抢先飞出,怒吼声中,“锁龙神拳”再次出击。

郝震湘醒来了!

他比韩毅更快一步,已然抢到李铁衫面前,须臾间中指发力,如迅雷、如闪电,猝不及防,“锁龙”连出八拳,劈劈啪啪声响不断,敌方要害接连中击,先破气、再破体,便金刚不坏体也难抵挡。李铁衫扔下铁剑,避开了毒气,大喜道:“赢了!”

八臂连发,“锁龙”重击强敌要害。胜负分出,对方却没有倒下,一片惊愕之中,但见郝震湘面露苦楚,反朝后头退开一步。韩毅颤声道:“怎……怎么了?”

郝震湘苦笑不已,霎时双肩向前微动,一声痛嚎之后,关节脆响生出,便这么一下子,已让一众高手明白了内情,郝震湘关节脱臼了。

“锁龙神拳”确实打中了要害,但在力道爆发、真气灌入的一刻,对方的筋内却不住颤动。所有中击处都差了一分半毫,非但不曾重伤要害,反因双手发力过猛,肩膀关节为之受震脱臼。

韩毅气馁无力,忍不住脚下一软,嘶声道:“这……这还是人吗?”

眼前这人身法之快、拳脚之重,俱达非人之境,可怜众人婵精竭虑,以毕生绝学联手御敌,却无法取得一丝一毫的上风。郝震湘摆出架式,只想运气再战,李铁衫重拾铁剑,但求最后一击。怒苍三大高手虽将强敌团团包围,心里却气馁难堪,毫无斗志。

“投降吧……”真龙目光带着一丝怜悯,他面向昔年的三位故人,摇头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与“”代真龙一对面而立,如囚狮虎牢笼。士气崩解,怒苍众将虽然以三对一,却如负隅顽抗。郝震湘仰天长叹,形如神鬼亭外的孤臣孽子,任人宰杀。韩毅目光呆滞,却又变回了笨蛋阿傻,束手无策。

为何怒苍高手如林、谋士如雨,却还不能夺得天下?眼前这名男子,正是解答。

比卓凌昭还可怕……李铁衫掩面苦笑,喃喃自语。风水轮流转,就像当年吓死朝廷的秦霸先,如今真龙反成国家栋梁。惊骇无地的不再是那些朝廷奸臣,而是怒苍英豪。

一人足抵百万师,真龙每回现身战场,总能勇冠三军,逼得怒苍虎将会合协防。石刚、陆爷、韩毅、铁衫、震湘,双英三雄都吃过他的亏。若非怒苍还有那把刀,铁手早已荡尽匪寇,一统天下。

怒苍里最强的勇者,便是秦仲海。每回少林武当的高手遇上他,也是这般的痛苦神情。

无论敌我双方,若想打赢这场仗,便须杀死对方首脑,几年来“火贪刀”与五虎将联手,四处设计暗杀真龙,同样的,真龙也与正教高手合力出击,也在拼死猎捕那柄刀。双方一是将、一是帅,彼此用尽心机计谋,都想一劳永逸,一举格杀对方的主将。

这是场随时都在下注的战争,为求出其不意,闪电围攻,数年来真龙行踪隐密、怒王也是神出鬼没,你走东、我去西,你北进、我南防……猫捉老鼠的把戏,日日都在上演。两边军师费尽心血,每回设下毒计,可到了那王见王的摊牌时分,却总是惊觉这场戏演之不尽。

将帅对决之时,双方总是布置周全,你有双英三雄,我有四大金刚,硬碰硬下来,除了飞沙走石,就是走石飞沙。无论朝廷抑或怒苍,谁都无法突击得手,一举格杀对方主将,结束这场十年大战。

战火延烧到今日,真龙越烧越旺、怒王越打越强,两边副将们却已精疲力竭,郝震湘勉力调匀气息,喘道:“伍……伍定远,你……你怎会赶来襄阳?你不要荆州了?”

上回怒苍主帅直取荆州,用意便是要牵制伍定远,好让江翼从容攻取西南第一大城。岂料伍定远居然孤身驰援襄阳?形势诡异,郝震湘猜不透内情,只能抚胸低喘,等候伍定远来答。

“念在故人香火,我不想瞒你们。”伍定远双手抱胸,静静说道:“秦仲淹行踪暴露,一不在荆州,二不在襄阳。汝等孤立无援,只能投降朝廷了。”郝震湘愣然道:“你……你胡说,他不在荆州,还能去哪儿?”

伍定远摇了摇头:一还弄不明白么?他舍下你们,过去夺那柄刀了。”

那柄刀,莫非便是……怒苍三大将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面面相觑,尽皆无言。只听伍定远幽幽又道:“懂了么?为何那柄刀藏得好好的,朝廷却忽尔走漏消息?嗯?”

中计了……主帅孤身前去江南,却舍下了荆州战场,形势前所未见,各人心存惧怕,李铁衫却率先怒吼起来,但见他须发俱张,喝道:“别听他放屁!秦将军此时一定打下荆州城了!你们走!让我挡下这狗贼!”李铁衫年事已高,耐不住单打独斗,郝震湘虽知不敌,却仍抢先一步,斜挡李铁衫身前。

敌方两大高手摆开架式,伍定远叹了口气,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诸位,伍某若要杀死你们,早已下手,只是念在……”还没来得及诉说故人之情,冷不防一条黑影冲上前来,这人脚步并不怎么快,时机却算得极准,趁着伍定远开口说话,心神略分,右脚已然插入敌人腿间,跟着臂膀锁上喉头,嘿呀一声狂吼,两条大汉一同倒地。

泥沙漫天,伍定远给一人牢牢抱住了。来人体格雄伟,尚比伍定远高了半个头,正是“小吕布”出手。先前郝李轮番上阵,全都无功而返,韩毅窥伺在旁,便给他算定了御敌路数。

真龙神武昂藏,内力拼不赢,拳脚斗不过,唯有以摔角突袭,方能取得上风。果然靠着十尺身材趴地缠斗,登已纠住了“一代真龙”。

韩毅手脚并用,牢牢压在伍定远背上,身上运起了“千斤坠”,更是力拔山兮,听他大声喊道:“郝教头!快快过来解决他!快啊!”

“好样的!”郝震湘大喜欲狂,立时奔上援手。

怒苍九大名将,合称双英三雄四招抚,双英是石陆双元老,三雄则是韩李郝三先锋,这九大名将虽说各有本事,但个中最难测料者,便是这位韩毅。他有时勇猛,有时浑沌,傻起来如同失心疯,精明起来却能料敌机先。看怒苍三大先锋以韩毅为首,果无愧秦仲海的识人眼光。

机不可失,郝震湘再次运起了“锁龙”绝技,匆匆攻向伍定远。此时真龙关节被锁,牢牢受地制压,谅他本领再大,却也不能闪躲杀招。

锁龙挥出,重击而下,陡听喝啊一声龙吟,震得城头天崩地裂,真龙背负着“小吕布”,一同向后翻出筋斗,眨眼间躲开郝震湘的龙拳,却也撞塌了城头砖墙。

郝震湘瞠目结舌,韩毅身长十尺,内力连同身子压下,真有千斤之重,岂料伍定远说翻就翻,好似还行有余力?郝震湘怒喝一声,赶忙补上右脚,伍定远却带着韩毅往旁一让,二人东滚西翻,撞得墙崩城塌,惊得众兵卒慌忙问避。

韩毅拿出了傻劲,一时如跨疯马,抵死不放。伍定远却是气力惊人,连连翻身撞墙,盼能甩落“小吕布”,眼看同侪迟迟不能赶上,韩毅急忙大喊:“别管这厮!速速调军过来,等千军万马闯上城来,谁还怕他!李郝二人醒觉过来,真龙受缠,攻城时机便在眼前,一个急急砍杀敌兵,一个牢牢守护天梯,都在提声高喊:“全军上城,攻破襄阳!”

杀声大起,李郝联手御敌,二将勇猛异常,朝廷兵将无人能挡,伍定远见城头缺口越来越大,强弱即将逆转,胜负全在自己一人,可背后那小吕布却仍死缠滥打,毫无松手迹象。伍定远不再留情,当下沉目警告:“韩将军,你若想活命,立时放手。”

韩毅嘿嘿冷笑,全无理会之意,伍定远一声断喝,铁肘向后急送,霎时后颈一热,韩毅口中喷血,已然染红了自己的颈子,伍定远森然再道:“最后一次劝你,松手。”

韩毅虎吼一声,猛地探头过来,大嘴咬上敌颈,已如疯虎一般。伍定远发怒了,听他喝道:“阿傻!你真傻么?”奋然昂首,巨力到处,真龙背起小吕布,两条大汉双脚离地,已如人鸳般颠向半空。碰地一声大响,两人一同飞撞城墙,可怜韩毅给夹在中间,前有钢铁真龙压落,后有坚硬城墙顶撞,两厢包夹,疼得他双目翻白,口中冒血,已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伍定远迈步离开,那小吕布仍不死心,只抓住了他的脚踝,竟给拖着走了。伍定远不再容情,当下手指李郝二人,厉声道:“弓箭手全数上城!遇有不降者,格杀勿论!”

大都督以一敌三,打得韩毅垂死倒下,三大先锋仅存李郝二人,更加无能抵挡,朝廷这方士气大振,千百名士卒重起阵式,齐来围堵城头缺口。

敌方杀声如潮水,郝震湘估量形势,已是不得不退兵,他抄起军旗,正要率众撤退,忽听伍定远提声怒喝:“郝教头!有种放马过来,伍某左手让你!”两人相识经年,郝震湘还曾点拨过伍定远的功夫,此时听他说得狂,忍不住心头大怒,他豁了出去,内力倒灌,全身关节如爆豆连响,便以长啸相应:“伍捕头!姓郝的奉陪到底!”

郝教头对伍捕头,两人俱为公门出身,如今各为道理,便要性命相搏。双方冲向前去,李铁衫也拖起铁剑,三人正要大厮杀,猛然地下窜起一条黑影,巨大的人影奋不顾身,抱住伍定远的小腿,怒吼之中,瞬将他掀翻在地,却又是“小吕布”来了。

韩毅专打烂仗,看他头槌撞下,正中强敌眼角,嘴里却传出哈哈大笑,听他喊道:“郝教头走呀!别中三八羔子的激将法!”伍定远动了真怒,他扭动身躯,立时将对手压制身下,他凑过头来,大怒道:“束手就擒!秦仲海是什么人,值得你替他送命?”

韩毅原本神态激昂,满面血污,听了对方的说话,忽地沉默下来。他目望伍定远,淡淡笑道:“秦仲海不值得,难道杨肃观就值得?”伍定远睁大了眼,一时无言以对。小吕布纵声大笑,顺手扯开马甲,只见他掌心张开,手里赫然多了一枚号炮,听他纵声呼喊:“铁衫……替我传话给二娘!”李铁衫如中雷击,悲声大叫:“兄弟!别做傻事啊!”

小吕布深深吸了口气,中指屈弹,那号炮受了指力,直冲天际而去,瞬间半空炸开,亮起了璀璨烟火。信号已出,随时都能引来中军远射。郝震湘大惊失色,眼看李铁衫作势欲冲,赶忙一把拉住,要他千万别去送死。

将受炮轰之际,众人浑身颤抖,听得韩毅清楚叫出了最后遗言:

“哈哈!二娘啊!‘小吕布’不吃年夜饭啦!”

眼前飞来了火光,巨声炸响,城头赫遭炮击。惊天动地的爆声传过,城池坍塌,大都督与小吕布同受炸击,一并飞上城头,须臾间泥沙漫天,遮蔽视线,两条大汉已然不见人影。

炮声隆隆,火光焚烧,四下满是惊惶喊叫,襄阳城已是一片凌乱,但见郝震湘狂刀杀出血路,李铁衫招聚败卒,都在觅路离城。两人虽在激战中,心中却都在高声悲号……

谁能告诉我?这场无情的大战,究竟还要打多久……

第二章观海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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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白地,小年夜的扬州,降落了鹅毛大雪,厚绒绒地铺上了街。

四下悄然,静谧无声,行人一个个瑟缩弯腰,疾行而过。冬日一片萧条里,猛见一颗大橘子直从门里滚了出来,口中兀自大吼大叫:“他奶奶的师弟,找着人没有?”

“操他祖宗!我怎么找得到啊!”

静谧雪景成了小孩儿的闹场,江南冬景全毁败了,能有如此威力的大橘子,自是华山双怪的肥秤怪无疑,只见对面走来一名马脸老者,正是那个“他奶奶的师弟”,算盘怪回来了。

扬州驿馆吵吵嚷嚷,众宾客全数上街找人。却原来少阁主琼芳傍晚时跳出窗去,直至现下还不曾归来。哲尔丹的弟子问过了缘由,回秉师尊,二人见了众人的惶急,不免暗暗奇怪,琼芳身怀武艺,别说跳出二楼窗口,纵使从三楼宝塔一跃而下,怕也摔不死她。却不知这帮人在焦急什么。

正想间,却听一名女子喊道:“找着人啦!找着人啦!快去烧些热茶出来!”那弟子侧头去望,却见两名女子相互搀扶,正从大街上缓缓归来,其中一人脸色冻得僵紫,正是琼芳,另一人腰悬长剑,容色甚美,却是九华山的准掌门娟儿。

那弟子正要再看,却听师父咳了一声,将他拉了开来。那弟子不明究理,侧眼偷窥,惊见琼芳赤着一双脚,身穿月白内衣,竟尔衣衫不整,他心下一惊,这才明白这帮人在急些什么,原来琼芳变得有些“古怪”,这才让众人满心焦急。

琼芳一脸狼狈,终于给扶入了大厅,看她肩披娟儿的袍子,兀自喘自心不已。此时家丁全给驱开了,除了老迈年高的华山双怪,便只娟儿、傅元影在旁相陪。傅元影端过了热茶,蹲在琼芳身边,柔声道:“少阁主,究竟怎么了?”

傍晚时琼芳从窗口跃下,仪容不整、衣衫不全,若非遇上刺客暗算,便是撞见了什么人,众人关心内情,纷纷围拢过来,琼芳低头喘气,自从袍子里拿出一本厚书,轰地放上了桌。

桌上搁着一本四方书,厚厚脏脏的,像是废墟里捡出来的大砖头。算盘怪大为纳闷,拿起那厚书一瞧,低头去读书名,迳自念道:“景泰人物纪谱?”他咦了一声,笑道:“这是啥屁啊?”

傅元影也是心存讶异,他展开书页去读,但见第一页里写着几行字,低声念道:“景泰三十四年正月丙寅,臣等经筵讲官、谨身殿大学士孔安奉勒今喻,纂修百官人物志告竣,恭呈睿鉴、谨奉表恭,监修四大臣列名如下……”

谨身殿大学士经筵讲官孔安

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

提督东厂掌印秉笔太监刘敬

一等善穆侯爵征北都督柳昂天

油灯掩映,入眼而来的全是一排又一排的人名,排排躺尸也似。没有绝世武功,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宝藏,琼芳怀里带的只是一本前朝人物记谱,那一段又一段的生离死别、前尘往事,尽数藏于发黄纸页当中,等候来人意外相逢。

眼见傅元影蹙眉无语,肥秤怪等人全凑了过来,诸人面面相觑,却都傻了,不知垫床脚的烂东西,却怎么给琼芳慎而重之地藏在怀里?算盘怪咦了一声,颤巍巍地伸手出去,便去摸琼芳的额头。

正想瞧瞧她是否烧得厉害,猛见美女扬起睑来,怒道:“滚开!给我滚开!讨厌鬼!滚——开,”尖叫响起,算盘怪也险些给她咬中了手指,琼芳夹手夺回了厚书,起身四叫:“裴伯伯!裴伯伯!你快快出来,我有事问你!”

众人听了“裴伯伯”三字,莫不一头雾水,傅元影却记得驿馆管家姓裴名邺,他走了过来,禀道:“少阁主,裴先生去见扬州知府了,说要除夕傍晚才会回来。”琼芳听得此言,只气得一跺脚,当下揣着那本书,便自飞奔回房。却在此时,怀中落下了一页纸片,飘落在地。

众人议论纷纷,只听算盘怪道:“他妈的,这小丫头到底怎么了?”眼看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娟儿强笑道:“我方才在一家旧货铺里找到她,那时她就捧着这本怪书。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肥秤怪沉吟半晌,忽地双手一拍,大声道:“中了!”算盘怪向来有问必答,忙道:“中什么?可是中风么?”肥秤怪干笑道:“她几岁年纪,哪来的风好中?我瞧是中邪了。”

肥秤怪平日言语一塌糊涂,此时众人闻得此言,却是连连颔首。看琼芳面色惨澹,魂不守舍,若非中邪,却又怎会如此?算盘怪颔首道:“是啊、是啊。老子今儿一早遇上她,瞧她打着赤脚东晃西逛,逢人便问有无遇上怪人,他奶奶的准是鬼压身,要不给压了几压、睡了几睡,哪里会成这鬼模样……”

耳听华山双怪细细研议鬼压身细节,傅元影却懒得多听,他俯身弯腰,自从地下捡起一张纸片,却是方才从琼芳怀里掉出来的。他反覆看了几眼,见了一排又一排官名,委实读不出门道,便将纸片交给娟儿。

满纸人名,瞧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娟儿低头喃喃,忽然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卢云,山东青州府,景泰三十二年一甲状元进士及第,任长洲七品知州。”

耳听娟儿读出了这个人名,诸人面面相觑,虽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也说不出此人是谁,有何事迹来历。傅元影沉吟道:“卢云?这人也是扬州的地方官么?”众人满面好奇,娟儿却是无精打采,她叹了口气,自将纸片收入怀中,低声道:“先别多问,让我去瞧瞧吧。”

手提晚饭竹篮,娟儿来到了小姐闺房。此地是驿站,也是扬州顾大人的旧居,娟儿站在房门前,不由轻轻叹息。她当然知晓这处闺房是谁的。老主人早已过世,他的独生爱女又远嫁北京,说来此处闺房历经沧桑,早已成了朝廷宾客寄居的上房。

据算盘怪说,琼芳一大早神色惶急,四处找人,想来昨夜一定遇见了什么怪事,可她遇上了什么?她看到了顾大人的鬼魂?还是……还是她遇见那早已过世的可怜人……

不甘心的冤魂,悲伤孤寂,四下漂浮索命……想到怀中那张纸片,心中不由微起惊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娟儿望着面前的门板,好似自己只要推开房门,便有吓人一跳的事儿生出。

轻轻打了门,房里没人答应。娟儿心下一惊,赶忙大脚踹开房门,一个健步冲了进去,凑眼急望,不由惊叫一声,便又往后倒弹而出。

房内点了一盏黄晕晕的小腊烛,一名女子披头散发,自坐窗边的小圆桌前,望来好似女鬼梳头。娟儿吓得脸色发白,她双手遮面,偷偷来瞄,只见烛光隐隐,将少女的倩影映在窗纸上。那影子果然便是琼芳,瞧她低垂秀面,嘴角含笑,正不住翻着那本大砖头。彷佛她不再是少阁主,而是十年前那个知书达礼、千依百顺的闺房女主人。

娟儿越看越怕,琼芳平日砍砍杀杀,今日却在窗边读书,真似鬼附身了。她嘶哑呼喊:“喂!给你送晚饭了。”琼芳听了喊叫,长发飘散,便要转过头来,娟儿掩上了脸,尖叫道:“等一等。”打着了火,点上大油灯,眼见满室明亮,方才道:“好了,慢慢转过来,不可太快。”

哈嗤一声,琼芳非但转过头来,还打了个喷嚏,自来女鬼只会呜呜作祟,双眼垂泪,却没听过谁会流鼻水,娟儿拍了拍心口,终于放下心来,她打开了竹篮,晚饭一字排开,但见小米粥、腊肉卤菜烈酒,一应俱全,她笑眯眯地招手:“来吆,好好吃呢。”琼芳斜目瞧了瞧上兴阑珊间,竟又转回头去,自管用功读书去了。

娟儿哼地一声,三两步跳了过来,夹手夺过破烂砖块,琼芳跳起身来,慌道:“还我!还我!”娟儿尖叫道:“不还!你不吃饭,我就把这儿东西扔出去!”两人一个扮亲娘,一个扮小女,倒也有模有样,眼看琼芳终于乖乖坐下,娟儿颇见满意,她陪坐在旁,随手拿起厚书翻了翻,蹙眉道:“你昨晚到底遇见了什么?瞧你变得多古怪。”

琼芳趴在桌上,东边看看粥,西边瞧瞧碗,动也不动上一口,正想打哈欠,娟儿冷冷地道:“你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我就把书扔掉喔!”琼芳叹了口气,她双手托腮,忽然间凤眼一亮,抬眼望向娟儿上道:“啊呀!我可傻了,裴伯伯出门了,可我还有你啊!”

琼芳怪模怪样,说起话来无人可懂,娟儿叹道:“喂,你真撞邪了?”琼芳不去理她,只笑嘻嘻地道:“你和顾小姐很熟,对不?”娟儿满面疑惑:“是啊,上回咱俩不是带着阿秀找她,你问这做什么?”琼芳笑道:“你别管我,反正我想听一听她以前的事儿。”

此问大是奇怪,当日若非阿秀带路,引得众人意外一会,至今琼芳还与这位杨夫人素昧平生。

区区一面之雅,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奇心。眼看娟儿一脸迷雾,琼芳催促道:“说嘛,我好喜欢她的闺房。你定得说说她的往事。”

娟儿支吾半晌,道:“行,只是……只是你得喝掉这碗粥。”琼芳吹了几口热气,跟着仰起头来,咕噜噜地喝完米粥,她笑眯眯地左手叉腰,右手倒持汤碗,示意饮尽。

娟儿颇见满意,她抬眼望向闺房,沉吟道:“其实顾姊姊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是挺清楚,好像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后来父亲过世了,她就卖了几年豆浆,之后嫁给杨肃观,大致就这样了。”老掉牙的往事,琼芳昨夜早已打听得一清二楚,她拿着筷子敲了敲,便又拿起那块大砖头,细细翻了起来。娟儿一见那本旧书,心里便犯害怕,忙道:“这本书专触霉头,全是死人,赶紧扔掉吧。”

琼芳横眼含笑,啐道:“谁说全是死人的,张大你的猫眼儿,瞧瞧这名字是谁?”

娟儿哦了一声,凑眼来望,只见黄脏脏的纸上写了一个“陈旋”,此人却是不识,撇眼再看,又见一人姓马名秋,马蹄下踩了个“王顺二”,她懒得再看王顺三、王顺四,仰起颈子,小嘴打个大哈欠,摇头道:“土不拉叽的大老粗,又蠢又臭。管他是谁啊。”琼芳笑道:“好一个大老粗,再望下瞧吧。这家伙也是蠢蛋么?”

修长玉指缓缓下移,来到了一行小字上,娟儿凝目来望,登时腰肢乱颤,娇笑道:“别胡说,我可没讲他。”

伍定远,陕西凉州卫,景泰三十二年同武举出身,授直隶征北九品检教制使

灰黄黄的一行字迹,夹在无数武官人名当中,分毫不感显眼,若非琼芳眼尖,恐怕一掠而过。琼芳双手捧书,朗声道:“伍定远,字老粗,号笨公,西凉蠢州人。”她从书后冒出头来,娇声道:“太妙了!令师姐挑婿的眼光如此高明,她要知道自己的老公是个白痴,心里一定高兴死了。”娟儿听她说得阴损,一时笑得眼泪渗出,拼命来夺那本书,双姝闹做一团。

好容易抢到了书,娟儿低头望向那行字迹,微笑道:“直隶检教什么的,好像真有这么个官,最早听人唤他‘伍捕头’,后来又是什么‘伍制使’……再几年又是伍总兵、伍都督、伍侯爷……总之长长一串儿,除了我那个师姐啊,谁都记不得。”

荆州战场亲见亲闻,伍捕头不再是伍捕头,而是手握天下雄军的大人物。琼芳哈哈一笑,举筷夹菜,凝望纸上的名字,迷蒙之际,耳边再次响起那重重的……

轰踏!轰踏!踏步声震动京城,远方传来嘹亮口令:“全军……”

慈和的爵爷容貌渐渐隐去,不由自主间,听得那声叫喊:“转进禁城!”

惊天动地的踏步声,踩醒了全北京的百姓。琼芳从睡梦中醒来,惊见窗纸上飘过一面黑黑的东西,引得她推窗来望,只是一看之下,却也让她尖叫出声。

湿淋淋的血旗,画出了龙舞般的“柳”字,不知是用人血还是羊血,总之那面旗子吓坏了小琼芳,她呆呆看着窗下的少壮军官,看着大雨倾盆而落,然后给老家臣一把抱起,藏上了阁楼。

轰踏!轰踏!九月十九深夜子时,复仇者入京政变,大雨倾盆的夜里,复仇者左手横比胸前,右手扬举巨大血旗上高指向前方的禁城,口中不住发出凄厉悲啸……

琼芳越想越怕,拿着筷子的右手微微发抖,在那个可怕的夜晚,爷爷跑得不见人影,只有蒙蒙细雨陪伴自己,十四岁的她满心恐惧,只能从那细细长长的窗缝儿,和小蚂蚁、小蜘蛛一齐偷窥改朝换代的大事……

“喂!喂!”娟儿见好友茫然出神,忙道:“你在想什么。不会还在记恨吧?”

琼芳醒了过来,反问道:“记恨?记什么恨?”娟儿有些心虚,低声便道:“熊俊啊,就是荆州庙里的那几个军官,你不会还记在心里吧?”这话反倒提醒了琼芳。那时人在荆州前线,曾给都督爱将熊俊百般刁难,想起那人言行无状,委实让人气结。撇眼去看娟儿,见她脸色难看,琼芳登时阴侧侧地一笑,道:“娟掌门,饶不饶人,怎能问我?该问大姊你啊。”娟儿慌道:“你……你想干什么?别为难我啊。”

琼芳嘿嘿一笑,忽然哈嗤一声,打了个喷嚏,咳道:“我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说了,我便不为难那姓……姓……”熊字未出,却又打了个喷嚏,想来昨夜赤足游鬼屋,终于伤风了。娟儿递了条手巾过去,苦笑道:“行了,你想问什么,只管说吧。”

琼芳用力擤了擤鼻涕,喜形于色,便又急急翻阅武官名录,她伸手招了招娟儿,笑道:“来,再看这儿。这个人是谁啊?”娟儿见她有备而来,心下自也惴惴,她低头去看纸面,不知琼芳有何计谋,哪晓得一望之下,却也不禁啊了一声。

难怪琼芳要问了,纸页上黑污污的一块,竟用墨渍污损了一处姓名。低头来读,见是:

某某某,南直隶凤阳府,景泰二十二年授辽东游击、三十二年升羽林军从四品带刀

琼芳满面兴奋,低声道:“快跟我说,这人是不是……是不是……”

娟儿听得问话,却只低头吃菜,不愿来答。琼芳催促道:“喂,你答应过我的!”娟儿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道:“他的名字是忌讳,不能说的。”

琼芳舒了一口长气,喜道:“果然是他。”

看这三字何以被一笔勾消,原来天下第一大反逆便在眼前,若非魔名污秽,又何必给他这等待遇?琼芳放落了碗筷,悄声来问:“你人面好广,以前也见过他吧?”娟儿一不知她为何好奇,二也不想多提往事,摇头便道:“你好狠心,想害我坐牢么?”

琼芳蹙眉道:“你又来了,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谁偷听告密?”她凑过粉脸,又擤了擤鼻涕,低声道:“这姓素的是什么长相,他是不是很英俊、很冷酷啊?”

冷酷的魔王白面英俊,瘦瘦高高,左手搂美女,右手提大刀,脚下还骑着一只厉害白马。娟儿想到了这幅景色,一口酒倒喷出来,险些呛死了。眼看琼芳拼命来缠,娟儿叹道:“行了、行了,告诉你吧。”她四下望了望,屋顶瞧了瞧,确信四周并无密探,方才压低了嗓子,道:“老实跟你说吧,姓秦的满睑胡渣子,头发又卷又密,浓得髻不起来,那个鼻子啊……高得可以停小鸟,我姊夫跟他相比,都能算美男子了。”

举世第一魔徒威震天下、杀人盈野,岂料竟是这幅德行?琼芳大失所望,叹道:“朝廷老说这人青面撩牙,不可多看,想来也没说错了。”娟儿叹道:“可不是吗?我以前和他一块儿去过华山,这人身子脏、嘴巴臭,一身军装从来不洗不熨,薰得要命,谁要嫁给他,不给胡渣子戳死,也给臭脚活活毒死……”想起床上躺了一双大臭脚,脚皮破脓,黑脏毒臭,却还要往美女的纤纤秀足靠来。琼芳不由得寒毛直竖,惊道:“别说了,吃不下饭了。”

双姝相顾大笑,琼芳想起荆州战场的事:心念微转,便又握住娟儿的手,柔声道:“说说你师父的事吧?”娟儿原本嘴角含笑,听得此言,脸色竟尔慢慢黯淡,看她目光望地,却不说话了。琼芳催促道:“说嘛、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娟儿怃然摇头:“芳妹,你别强人所难,如果我来问你爹爹的事儿,你会说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琼芳也不例外,她脸色微微一变,心下拂然,正想发作,忽然醒起是自己开的头,怎能来怪好友?她深深吸了口气,拿出了少阁主的气度,便又换回了笑脸。她翻了翻书页,道:“行……不提便不提,我再问你一个人。”

杨肃观,京师顺夭府,景泰二十六年三甲同进士出身,授兵部职方司从五品郎中

王指挪移,指端下有个玉树临风的名字,此人风度翩翩,来日方长,他是本朝开国来第一年轻的大学士,也是朝廷人人称羡的美男子。琼芳微笑道:“杨肃观、杨绍奇,两兄弟都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这人不脏也不臭吧?”娟儿听得这话,却是若有所思,不曾来答。琼芳有意逗她,含笑道:“喂,你拖了这许多年没嫁,该不会是偷偷欢喜他吧?”

娟儿听她胡乱编排,霎时面有怒色,叱道:“胡说!我又不是傻师姐,专爱这等虚腔假调的骗子!”说到此处,惊觉自己说溜了嘴,一时别开头去,不再言语。琼芳倒是又惊又喜,没想又听了一桩陈年密闻,正要再问,娟儿却不上当,冷冷道:“你找出这一大堆人名儿,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琼芳脸上微起羞红,她随手翻动书页,却找不着那张纸,良久良久,只得停手不动。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细声道:“我听说柳门共有四个年轻官儿,杨肃观、秦仲海、伍定远,好像还少了一个人,是么?”娟儿叹了口气,迳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黄纸片,说道:“柳门四将,观海云远,你说得是卢云。”

卢云,山东青州府,景泰三十二年一甲状元进士及第,任长洲七品知州

残缺纸片里,卢云二字上桌,登让琼芳心头一跳,脸上有些潮红。她凑了过来,悄声道:“你以前见过他么。”娟儿望着桌上的纸片,静默半晌,轻声道:“见过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陡听状元爷的死讯,登让琼芳愕然无语,喃喃反问:“你……你听谁说的?”

“差不多十年前吧……”娟儿学着姊夫的模样,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仰头饮了,听她幽幽说道:“柳侯爷给景泰皇爷抄家,他那时身在柳府,便给卷在事情里头,终于也…也……唉……”她神色悲悯,摇了摇头,低声道:“总之那一天后,他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柳门四将,观海云远”,在那段王朝复辟、怒苍归降的惊涛骇浪中,柳门三位都是天下瞩目的角色,却独独缺了那朵云。像是给风吹散了,还是羞了脸躲到蓝空背后,总之他失踪了十年,下落不明。全天下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埋尸何处。

琼芳紧泯下唇,双目凝视烛火,她没有反驳娟儿,也不曾透露那个秘密。

傍晚亲眼所见,卢云挑着一幅面担,从她的窗下飘然经过,逼得琼芳不及更衣,便一举跃下窗扉,直追而上。纵使全天下都当他死了,琼芳心里却是明明白白,卢大人没死,他只是跨入了天下第一大水瀑里,修炼成精,成了那个不言不语的大水怪……也害自己傍晚时连追了几个路口,最后只能聊胜于无,带回了这本人物纪谱来瞧。

想起昨夜卢云与裴邺的对话,琼芳怔怔沉思,她抬头望着闺房,忽道:“娟儿……你说顾小姐她是不是……”她反覆打量措词,低声便道:“是不是认得这位卢大人。”

“你可神通广大了……”娟儿戟指琼芳,杏眼圆睁:“连这等事都打听了。”

琼芳心下大喜,想起昨夜大水怪的悲苦神情,更有意查个水落石出,忙道:“他俩有何瓜葛?可是情人么?”娟儿不太愿意说,只叹了口气:“你究竟打哪儿听来的?可是这府上有谁多嘴么?”

琼芳死缠烂打,笑道:“你别管,我睡觉时梦见的,快说吧。”娟儿神情有些不忍,她迟疑半晌,叹道:“也罢,反正人都死了,就照实跟你说吧……”她眼望顾小姐的香闺,幽幽地道:“卢哥哥和顾姊姊以前是未婚夫妻,文定过的。”

虽说早已料到如此,琼芳还是“啊”了一声。谜底揭开,为何卢云会千里迢迢过来扬州,为何会潜入顾姊姊的闺房,又为何会因顾尚书之死而流泪,原来他与顾府渊源如此之深。

毋庸置疑,大水怪心里挂着一个人,这才让他沉默不语,废然如死。想到大水怪默默倒睡的背影,琼芳心生恻然,眼眶不由红了。眼见好友有些失常,娟儿开口呼唤,喊道:“芳妹!”琼芳定神过来,反望着娟儿,只见她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只在盯着自己。琼芳叹道:“又怎么了?”娟儿咳了一声,庄容嘱咐道:“芳妹,我方才告诉你的,都是十年前的往事,你听过便算,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去提。你晓得的,顾姊姊已经是人家的……”

琼芳叹了一声,道:“我懂,她已经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妻子了。”

娟儿放落心事,颔首道:“你晓得便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当时女子看重名声,嫁出的妇人便受桎槁,顾小姐既是杨夫人,外人便不该斐短流长,更不该提她的旧日恋人。琼芳身为紫云轩的小主人,通达政务,如何不解世故?她趴倒桌上,拿着筷子敲打碗盘,忽道:“娟儿,杨大人待顾姊姊如何?”娟儿微微一愣,反问道:“你问这个做啥?”琼芳摇头道:“没什么,好奇而已。”

娟儿嗯了一声,她怔怔望着顾小姐的闺房,迳自道:“杨肃观打以前就是个体贴的人,他不像我姊夫,女孩儿不管心里想什么,他多半都能猜出来,当年顾姊姊嫁给杨肃观,可气坏了北京那些姑娘,你倒想想,她的日子会过得差么?”琼芳打量着娟儿,反问道:“你也羡慕她么?”

闻得此言,娟儿自是狠狠白了琼芳一眼。琼芳笑了笑,心中浮起杨大学士的英俊样貌。这人位高权重,文武兼资,乃是当今第一奇男子,顾小姐能嫁这般丈夫,自然让人打心里艳羡。她以手托腮,心中微微叹息:“大水怪啊大水怪,你可得看开点罗。”

大水怪一穷二白,刚从瀑布爬出来,头脸还湿着,却怎么比得上人家的万一?琼芳怔怔瞧着墙上的字画,心思却又转回自己身上去了。

倘若她是顾小姐,那一定很好玩,夹在杨大人、卢大人之间,她才不发愁。私下会情人,气得老公放火烧家,闹得北京人尽皆知,那才叫做轰轰烈烈。

只要是她想做的,谁都拦不住,千夫所指、亲人憎怨、朝廷责打,场面越是浩大,她越是过瘾。因为一辈子就只能有这么一回,光阴似箭,她才不想虚度……

眼见琼芳嘴带含笑,娟儿奇道:“你又在高兴什么了?”琼芳把玩着酒杯,含笑道:“我哪里高兴了?只是幸灾乐祸而己。”眼看好友一睑不解,琼芳睁大了慧眼,忽道:“你有没想过,要是有一天卢大人回京,那会是什么光景?”娟儿本在饮酒,陡听此言,酒水险些倒喷了出来,她把杯子重重放落,大声道:“喂!”琼芳学着她的模样,娇声道:“喂。”娟儿气急败坏:“你还喂!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疯疯癫癫地到底想干什么?”琼芳耸肩笑道:“你管我,总之好玩嘛。”

娟儿心中微怏,责备道:“你啊你,当年卢哥哥失踪,我姊夫还有杨大人,谁不是心急如焚?若非整整六年找不到人,大家哪会当他死了。顾姊姊又哪会嫁作人妇?你啊你,人家顾姊姊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你老提这档事,可曾想过她的心情?”眼见娟儿动了气,琼芳自知理亏,赶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两人对面而坐,一时各怀心事。忽然寒风袭来,又让琼芳打了几个喷嚏,娟儿回头去望,但见窗口白茫茫一片,雪花吹入窗内,无怪屋子会冷成这模样。她起身掩窗,啐道:“瞧瞧你,多大的人,连窗儿也不晓得关?无怪要受寒生病。”正唠叨间,却听背后传来一声笑。

猛听一声“娘”,娟儿不由吃了一惊,回眸去望,只见琼芳趴上了桌,看她枕臂含笑,正自瞅望自己。娟儿睑上一红,嚅啮道:“你……你干啥这般唤我?”琼芳微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娘,忍不住就叫了。”

娟儿这辈子红蹦乱跳,没想“娘”这个老字会与自己扯上边,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蹙眉道:“这可糟了,我今儿打扮得老气么。”琼芳微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娘要还活着,说得大概便是你这几句话。”她作势仰首,柔声道:“娘,女儿想要养小狗狗,好不好么?”听得琼芳连番来损,娟儿自是满面怒红,喝道:“还养?你不是饲了一只苏小犬了?怎么又不要他了?”琼芳嘻嘻笑道:“好哇,你这张嘴真毒,赶明日我得跟超哥说去,小心他拿智剑揍你。”

听得打架带帮手,娟儿悻悻便道:“那个姓输的管什么用?一会儿我找大老粗姊夫哭诉去,瞧他赶上门来,轻轻吼个一声,吓得你家大眼猫变眯眯鼠。”两人连番阴损,却把身边男人全骂完了,双姝面面相觑,忍不住放声大笑。

两人说了几句笑话,娟儿便也离房而去,却把琼芳一个人留了下来。

喝了几盅酒,琼芳独处顾小姐的香闺,听着远处的爆竹声,不由忆起了北京的亲人。她趴倒桌上,随手翻开人物纪谱,她想瞧瞧那个名儿,瞧瞧那个己身所出、日夜悬念的那个人……

找着找,找着找,往事也浮上心头。琼芳忽然用力阖上了书,趴倒桌上,低声哭了出来。

推翻了烛台,火光熄灭了,这里又成了黑房,可是啊…可是啊……没人会来看她了啊……

泪流满面间,琼芳颤巍巍地来到窗前,她使劲推开窗扉,坐上了冰冷的窗台。

寒风阵阵,雪花吹上她的长发,也让她看到了无尽晦暗的万里夜空。

抬眼望上,想在满天繁星里找出那个身影,却怎么也瞧不着。小女孩儿双目泪垂,终于跪了下来,她紧紧怀抱那本人物纪谱,请求天上的人儿开示指引,让她见到她思念已久的亲人。

泪眼朦胧中,天际流星飞逝,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回答。

第三章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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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时,常听这样的呼唤:“崇卿、崇卿、出门前该记得什么……”

“书本子!”小红脸哈哈笑答。娘把小红脸拉到跟前,笑道:“错了,是香一个。”

娘是个女人,不管生得多美,就一定婆婆妈妈,白日里罗唆,晚上也不忘唠叨,她老是笑着说:“崇卿、崇卿、裤子不要玩得那么脏,还有啊,要记得多读书喔……”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红脸每天蹦跳跳,然后,有一天下午,在巷子外头,娘紧紧拉住自己的手,压低了嗓子,急切嘱咐:“崇卿……这件事情……千万千万不可以告诉爹爹……”

不太像是平常的娘,她显得很慎重:“答应娘,你一定要乖乖听话,知道吗、知道吗……”

知道吗……崇卿……娘做的每件事……全都是为了你好啊……

轰飕……狂风暴雪之中,耳边传来凄厉的风声,白茫茫的雪块扑面而来。狂风掀翻屋顶,撕裂树干,屹立不摇的少年心生感应,霎时仰天怒号,如颠似狂。

风雪交加,河水成冰,一脚朝小溪踩落,便像踏上硬石。今冬酷寒若此,明春想必又是大旱年。

冬日越冷,夏日越干,年年都是大旱年,老天爷真是神威莫测啊。

好像是爹爹说得吧,他说这是天罚……这偌大的人世间,只要有一个人选了凉薄,成了坏蛋,第二个人很快就会跟进,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如同瘟疫感染,只要有人跨越了那条线,每个人都会跨过去……最后天下就要满布恨火,直到招来修罗,降下天罪为止。

罪与罚……爹爹说这三字时,眼角噙着泪水,一边喝着老酒,看来像是很无奈。那时心里很好奇,就这样问了:“大家都跨过了线,那爹爹也过去了么?”

还记得爹爹宽阔的肩膀驮了下去,嘴角挤出深深的苦纹,就没说话了。

听这话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如今几年过去了,身子越长越高,直到比爹爹还高还壮,他才懂了那件事。

爹爹早就跨过去了,不管为了什么理由,他早就跨过去了,成为当今的大人物。

懂了爹爹的苦恼,如今,他也来到悬崖之旁,等着跨过去。

不过有一点不同,他没有犹疑,更没有爹爹的惆怅。为了那个理由,他已经琢磨自己七个寒暑,扔掉了童玩,吞下苦得不像话的毒虫,即使要跨越界线百趟千回,他也在所不惜。

必须赢、必须不断赢……什么哲尔丹、什么苏颖超,他根本没看到眼里,为了打败爹爹打不倒的人,为了做爹爹做不到的事,纵使全天下都说他是个坏蛋,他也会冷冷地回答……

“那又怎么样?”少年仰望天际,咬牙切齿,牙龈里渗出愤怒的血丝。

通体黑衣,头戴面罩,即便是望向老天爷,少年的眼神也不忘挑衅。

吹足了风,心满意足了,黑衣少年跨过地界,前去寻找他要的东西。

村落里有面大红砖墙,那里有着石灰粉绘的记号。一只扬喙振翅的猛禽,就这样缩在墙角儿,等候“晓事”的人过来。

“东西”应该便在左近……

蹲身下地,审视墙角,沿着鸟喙去看,不过略略张望,便已瞧到异样之处。

地下有着奇异痕迹。入地三寸,红中带黑,浑像地面受了魔火焚烧,方才生出这道裂痕。

黑衣少年深深吸了曰气,只在低头察看地下异状,赫然间,他的眼皮颤眨不休。

真没料到会见到这玩意儿,大狼蛛,本该在冬日沉睡的毒虫,此刻居然爬入裂缝,盘据不走。看那张牙舞爪的狠样,狼蛛好似睡饱了觉,直待发泄那多余的精力气血。更令人惊奇不解的,八脚虎明明坐镇在此,远处居然还有大批蚂蚁成群结队而来,看它们好似受了火痕召唤,竟然忘了狼蛛残忍好杀的凶性,更似忘了自己闻风丧胆的鼠性,只一只只涌入裂缝之中,要与那天敌决一死战。

千万年来做人家的米饭,血海深仇,今日一次了断。大批兵蚁好似欲待复仇,瞬与巴掌大的八脚毛蛛对峙。虎吃羊、羊吃草,天道即轮回,这是神佛订下的懿旨,谁能说个不字?黑衣少年睁大了眼,只在细细观看裂缝里的生死搏斗。他想瞧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混战开打,可怜胜负立分。看大批兵蚁断脚残肢,却挡不住大狼蛛的威力。上天很不公,让怪物生得这般凶狠巨大,双方体型相差千百倍,兵蚁们好似被火痕骗了,只能一只又一只挣扎战死,全都无能为力。

很快地,裂缝里仅存一只可怜虫。壮烈的场面吸引了面罩下的目光,失去兄弟的小蚂蚁,单独面对大狼蛛,最后的小小孤军要如何奋战下去?黑衣少年双手握拳,咬紧牙关,他想知道小蚂蚁的下稍。

如同过去的百万年,大狼蛛挥爪挑衅,戏弄玩耍,无助的小东西只能惊吓退后,哀哀哽泪。一步又一步退后,陡然间,小蚂蚁惊吓了,它踩到了同袍弟兄的残骸尸身,也已见到自己的结局。

天道轮回,猛虎吃白羊,亿万年来恒久不灭的故事,便在背后的尸堆里。将死之刻,小蚂蚁听到慈悲的呼唤,天边传下极乐天籁,它们一起催促着:“别怕、别怕……乖乖被吃吧……乖乖被吃个几次,下辈子就有机会投胎当狼蛛了,那样你也可以吃别人了……快啊……”

小蚂蚁跳起来了!

百万年也见不到一次的景象,就在面前生出。面罩下的双眼微微一怔,他见过生翅飞蚁,却没见过蚂蚁能似蚱蜢一般,飞身扑起纵跳。只见小蚂蚁扑上狼蛛的脑门,像是要对上天示威,看……蜘蛛的甲壳被咬破了,它倒地了,不动了、僵死了……筋疲力竭、断了三只脚的小兵蚁摔滚在地,彷佛淌着泪水,向那满天神佛悲声哭嚎……

最后的孤军,打破了上天给它的界限。因为它不愿成为命定的输家。

热泪盈眶中,伸指轻触蚂蚁尸体,体会那濒死的心境。

“杀!我要杀……杀死……杀光……”死前的一刻,小蚂蚁像是声嘶力竭,湍急诉说,殉了,它活腻了,它破不及待地想把这身血肉还给老天爷,吃来吃去的把戏,它不玩了。

黑面罩下的泪水不住落下,泪水化为热油,添浇那股不平火气……霎时拳头喀喀作响,喉间爆出”声雷。

“杀!业火魔刀!”

神佛舍弃我等,魔刀不舍众生,地下的火痕来自业火魔刀,小蚂蚁的胜仗验证了传说,魔刀引人入魔,能够焚烧万物血性。只要绝望临身,心中不平,那把业火越能烧得通天高,从此以小搏大,以弱击强,以寡敌众,挑战满天神佛定下的规矩。

魔刀在手,便连妇孺也敢放手一战。更何况是他?勇闯太医院的无敌天王!

黑面罩下的目光泛起怒火血丝,他遥望远方,但见绵延不断的火烧痕迹一路向北,直指三里外的山神庙。

狂风暴雪中,雄伟的身子俯体下弯,对准三里外的那处地方。须臾之间,重靴踏地,全身紫光弥漫,地下深坑一个个践踏出来,雪花扑面,转眼又被抛到脑后,他像雷电般奔腾而去。

到了,年久阴森的山神古庙屹立在前。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积雪盈尺,庙门外杳无人烟,在这白茫茫的黑夜里,最合适干些不为人知的勾当。黑衣少年有如捷豹,自于庙外快步绕行,来回一圈望过,已将庙旁守卫探查清楚。

就是这地方没错。屋檐上、廊庑下、山门前、广场后,满是黑衣高手。

四面把持、八方守卫,这座古庙何其有幸,却又何其不幸,成了“镇国铁卫”今年最后一回的聚会之地。

风声呼啸而过,黑衣少年蹲身下来,暗暗盘算方略。他要无声无自心地潜入古庙。

抬眼望上,屋檐趴伏两人,山门外的树林另藏八名好手,这十人当属客栈“第二楼”的人物,虽非顶楼的绝世高手,但他们的职责本就在探查,并非要与敌人放对。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庙里,怕比直闯太医院还来得更难。一旦东窗事发,给人揭穿了身分,定会惹出轩然大波,再让爹娘大吵一架。想起爹爹那张诚恳木讷的老脸,他就不忍心。

该去么?少年有些犹疑,但这迷惑很快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无与伦比的自信。

真龙亲传,这便该与“无敌”等义!欲穷千里目,他必须更上一层楼!

蓄势待发,屈膝向下,开始深深吐纳。依着爹爹教导的密法锻链筋骨,从小忍耐无数外人不能想像的苦痛,他才能做到许多常人不能及的事儿,例如像这件……

左右两手各扣一枚梅花镖,筋肉锁紧,全身经脉灌注内力,药酒泡出来的外门硬功,让他全身散出隐隐淡淡的傲人紫光,雄浑内力加上雄壮筋肉,两股气力加总,便能……

嗖!中指弹射,梅花镖旋转不定,破空而出。须臾间连过五十丈,一望树林天际,一望庙顶屋檐,钢镖旋动越来越快,终于,半空绕出一个大弧旋,直朝黑衣人众而去。

钢镖来势迅捷,望来便如有人隐伏西北角,正自出手暗算,没人能料到这原是五十丈外东南角射来的暗器。

果然,黑衣人纷纷转头,各由高处跃下,前去察看敌踪。这些人手脚俐落,不到十下记数,便能一一返回,自己必须在刹那间连过五十丈,尤其难处在于地下,一脚踩落,下头可以是松软及膝的白雪,也可以是个大深坑,没人知道下头会是什么。

管你的!紫光弥漫全身,真龙亲传的神功发动,铁靴飞踏而出,脚步越来越大,步伐越来越猛,两旁景物呼啸而过,什么都不想的少年,如同一尾疯龙。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庙门迎面飞来,他必须速速找到入庙之处,他不能硬闯进去。

最后十丈逼近,眼里也见到了一面气窗,从那儿可以溜入神殿,藏身大梁之上。

嘿……吐气扬声,起身纵跃,两手射出了绳索,勾住屋檐一角,身子晃荡不休,也消弭了飞冲而来的猛劲。他悬吊檐下,凝视五丈外的气窗,霎时瞳孔收缩,牙龈轻咬。

糟了……气窗太窄,自己肩膀过于宽阔,恐怕穿不过去……

该怎么办呢?硬撞上去,定会给人发现行踪,可要撒手认输,这又不是他的性子,黑面罩下的虎眼微起犹疑,正在此时,屋顶传来细微的落地声,适才离开的探子回来了,仅需几步路走来,他们便会发现自己。

倘若失手,他会被数十名绝顶高手围攻,平常口中的那些叔叔伯伯,真到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他们会打断自己的四肢,废去自己的武功,再到爹爹面前推称不知……当然他们会发誓缉凶,然后暗地拿许多事情要胁自己……

来吧,看谁狠……黑衣少年目露挑衅之光,他凝视着五丈外的气窗,狠命握住拳头。

无声无息向后一荡,少年顺势前扑,已如闪电般凌空飞向气窗。眼看身子便要撞破窗弦,在这生死一刻,真龙弟子展现了无比身价,他举起右掌重重一拍,硬将左肩打落脱臼。

喀地一声轻响,剧痛攻心之间,身子也已穿过了窄小气窗,而那悬空摇摆的两道绳索,也像是自己饲养的小蛇龙,乖乖随入大殿,藏于腰中。

好容易闯进神殿,黑衣少年痛得双眼翻白,眼见大梁便在面前,但此刻自己左肩脱臼,仅余右手可以出力,情急下只能探出两指,迳往大梁一勾,指力到处,便也让他凝身不动,凌空悬梁。

正要滚上大梁躲藏,忽然头顶传来呼吸声,只惊得他险些坠下梁去。

抬眼望上,大梁上还有一个人,他也和自己一样藏身屋梁,只是不同于自己两指蝠悬的窘迫神态,这人容情悠哉,只懒洋洋地睡在梁上,一双眼睛好似含着笑,只在打量自己。

不速之客身穿白衣,长发披肩,年约三十出头,黑衣少年大为震惊,他一不知来人身分,二不解对方为何来此,此时此刻,敌友不明,他只能……

咬紧牙关,两只指头发出了雄浑力道,紫光弥漫间,黑衣少年身子挺起,缓缓高过横梁,他凌空劈腿,右足指向梁上君子,鞋尖亮出了寒锐冰刀。

足刀已出,黑衣少年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在刹那间解决不速之客,唯独如此,方能确保此行的平安。筋肉紧缩,他慢慢调匀了呼吸,立时要展现他那不可思议的身法……

正要发力扑前,猛听梁下传来一记呐喊:“停!”

黑衣少年愣住了,那白衣大汉咧嘴一笑,伸指向梁下点了点,示意他低头去看。黑衣少年满心惊疑,眼珠子略略下垂,霎时见到了一块大黑布。

诡异的大黑布,居于神殿中央,看它正中隆起,四角隐见烧焦蜷曲,像是盖了一只烧火大铁盆,这才把黑布烤得焦黑。

找到了!黑衣少年瞳孔放大,掌心不自觉地出汗,因为他见到了“东西”!他望着大黑布,莫名间热血沸腾,只是目光略略挪移,便又在刹那间冷静下来。

黑布旁站着一名男子,看他腰悬琵琶,右掌高举,彷如大日如来般凛示众生,那个“停”字便是出于此人之口。黑衣少年深深吸了曰气,顺着那人的手掌去看,只见殿门口停下了大批人众,这帮人也做夜行打扮,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客栈的爪牙。

十八学士、十二药叉,无论名字是什么,总之都是六大帐房豢养的密探。黑衣少年冷冷一笑,他既然打得垮太医院的六十名高手,又何必怕这三十个宵小?此时能让他小心在意的,只有……

眼光从殿上扫过,最后回到了大黑布旁,便在此时,眼睛一眨,却也见到了那六个黑影。

像是蹲在地下的石头,这六人一身黑衫,乍然望去,好似是黑布的一部份,怎么也瞧不到人。

六道轮回便在眼前,今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黑衣少年默默翻身大梁,朝那白衣怪客瞪了一眼,警告对方莫要妄动。那人倒也没有趁隙出手,只向自己笑了笑,示意友善。

黑衣少年曾一举摆平六十来名蒙汉高手,人面不可说不广,他反覆打量白衣怪客的形貌,只见对方与自己相距八尺,此人鼻梁如虎,颧骨似豹,一头长发垂在面颊旁,形貌可说极为威武,可他连番思索,却怎么也瞧不出这人的来历。

神殿里一片宁静,梁上两名高手窥视,梁下十八学士、十二药叉尽数到齐,再看镇墓兽也已牢牢看守着魔刀,场面肃杀,当直静得让人怕。

嗖地一声,大黑布旁的那只手放落下来,便又肃立不动,好似卫兵一般。门口的黑衣人众睁大了眼,只在盯着黑布旁的七个男子,各自议论纷纷。神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人群中走出一名男子,他手持铁伞,盯着黑布旁的男子,大声道:“你到底是谁啊?四当家又上哪儿去了……”

他一边说话,脚步一边上前,猛听一声凄厉尖叫:

“停!”

停字之后,面前拍来一掌,险些打上了鼻梁。靠着这么一声大喊,黑衣少年也接上了自己的关节,他痛入心坎,额头滚落冷汗,低头窥看,却见那琵琶男右手高举,面貌阴森,好似吊死鬼的阴森模样。

那手持铁伞的男子给阻住了去路,自是一脸惊惶,他睁大了眼,喊道:“小子!你阴阳怪气的,到底是干什么来着?这大黑布又是什么东西?”正唠唠叨叨间,猛听啪地一声响,琵琶男挺胸肃立,鞋跟并起,大声道:“奉上喻!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

对方自称姓帅,偏生行径古怪,毫无帅气可言。那铁伞先生惊疑不定,他用力哼了哼,冷笑道:“原来只是二十三啊,你这小小东西可知我是谁?”

对方打起了官腔,那帅金藤却似聋了,看他目光平视,立正不动,也不知是否在听人说话,那铁伞先生道号“晴天遮伞”,眼见对方无礼,心头自感不悦,便道:“你听了!论起座次,我可比你高多了。本人座次一十八,乃是三当家座下十二药叉将之一的高手‘宫毗罗’便是!你记清楚了么?”

“晴天遮伞宫毗罗”,长长一大串的得意名号,当真绕口令也似,正等着帅金藤出声赞叹,突见他张大了嘴,喷出了一声吼:“奉——上喻!”说着鞋跟又碰出了一响,喝道:“未时到!”

“宫毗罗”吃了一惊,道:“未时到?所以呢?”

好似在回答他的问话,背后六名瞎子全数起立,那“宫毗罗”大吃一惊,正要望后退开,忽见帅金藤双膝并拢,右手带头一抽,七名男子应声解裤,竟在大殿里坦身露体,露出了毛茸茸的十四条丑腿。

当众脱裤,意欲何如?黑衣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正要问话,忽听哗啦啦之声响起,这群人竟然就地洒起尿来。

尿水四溅,骚臭冲天,眼看这七人毫无羞耻之心,极尽伤风败俗之能事,“宫毗罗”慌忙举伞遮水,口中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疯了么?”话声未毕,帅金藤双手拉裤,喝道:“穿!”七人动作整齐划一,裤腰高提、双手左圈右系,便在刹那间穿回了裤子。

黑衣鬼众哑然失笑,都不知这七人是疯子是傻子,居然在这儿发狂?正耻笑间,又见帅金藤领队,七只手掌七饭团,一同抛入七张嘴里,渣巴渣巴连嚼二十一下,便又吞落下肚。

“奉上喻!”帅金藤嘴角沾着饭粒,朗声喝道:“正统十年腊月二十九未时,中餐完事!”

洒完尿、吃完饭,六名瞎子便又盘膝坐地,迳自念起经来了。黑衣众忍俊不禁,顿时槌胸擂地,全数哈哈大笑起来,那帅金藤则是含胸拔背,如镖枪般立在黑布旁,对笑声充耳不闻。

可怜的七个傻瓜,默默忍受讥笑辱骂,这一切苦心意旨,说明了他们的八字职责,曰:“寸步不离,岂敢有失。”黑衣少年藏身梁上,把这七人的情状望入眼里,心中暗生同情之意。

天下是座大客栈,躺着睡觉的是皇上,总管权事的叫“大掌柜”,他有六个精明帐房。这六人管了六件事,二当家控兵众、三当家管禁宫、四当家握厂卫,加上刺探敌后的老五、计算国库的老六、横扫江湖的老七,大小权事全给他们抓在手里,无论是六部尚书、抑或是锦衣卫统领,身边都给他们安插了一个眼线,这就是客栈无孔不入的手段。

镇国铁卫就是一个小朝廷,若非这般森严残酷,岂能养出这些木偶也似的杀手?

“很好,人都到齐了。”黑衣少年正自低头思索,忽听神像后头传来了说话声,想来是上头的人到了,霎时全场肃立,再无一点笑声。

大殿一片宁静,但闻脚步阵阵,黑衣少年屏气凝神,极目而望,只见殿后转出了两名男子,前头那人黑衣蒙面,体格胖壮,似比自己还要雄伟,黑衣少年当然认得他,这位便是外门功夫练至顶点的七当家,一身铁布衫,堪称刀枪不入。黑衣少年正盯着七当家,忽见身旁白衣怪客直起腰来,这人原本雍然闲适,半躺半坐,此时却如花豹栖树,目光一瞬不瞬,只在盯着七当家背后,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登时见到了一名老者。

不同于七当家的宽肩厚背,第二人却是个高瘦老者,他并未戴上面罩,一头霜发,腰悬长剑,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看他身穿大绸,便如大户人家的员外一般,怎么也不像镇国铁卫的人。黑衣少年陡见这人到来,心下却是一惊,赶忙趴倒梁上,秉住了呼吸。

此行的指挥现身了,他是全场职级最高的人。黄金指环是他的认记,这位便是客栈初创的第一位元老重臣,“剑寒”金凌霜!

老者缓步行上大殿,站到了第四张蒲团,轻举右手,微微向下一指,霎时在场四十八人同声坐地,动作之整齐划一,丝毫不让帅金藤等人专美于前。

众所周知,金凌霜出身昆仑,服侍过前后两代的神剑主人,可说是大掌柜最为信任的心腹。据说昆仑覆灭之后,此人苦练剑法有成,已能在剑上运出半尺青芒,黑衣少年武功虽高,却没把握一定赢得过他,更何况此刻高手云集,万万不能冒然出手。转看那白衣武士,目光也甚肃穆,想必也知晓金凌霜的手段厉害。

众人就座,七当家也盘膝坐上了第七张蒲团。金凌霜游目四顾,眼见全场安静无声,缓缓便道:“适才前线传来消息……”他作势鼓掌,轻声道:“襄阳之战,大获全胜。”

四当家带来了好消息,黑衣恶鬼立时拍手鼓掌,掌声虽响不乱,齐声而来,同声而毕,足见四当家御下颇具威势。金凌霜目光扫过大殿,悠悠又道:“怒匪为夺西南第一大城,先破汉中,后转荆州,前后攻城不下一十二次,此战之后,形势消长,便该是我们反攻了。”

朝廷反攻西北,一统江山便在眼前。黑衣众鬼便又大声鼓起掌来。金凌霜笑了笑,又道:“诸位先不必急着鼓掌,你们之中有谁知晓,咱们此战为何获胜?”

若要让场面安静无声,最快的法子不是呼喊,而是问一道题目下来。果然四当家垂询一出,满场人众全数低头。客栈中人出身朝廷,自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一时间大殿一片萧条,除了北风呼啸,余无声息。金凌霜久居四当家,自也毫不惊讶,当下伸出手指,便朝人群点去。

黄金手指随手挥来,那帅金藤原本坐地不动,一见顶头上司伸指定向自己,霎时好似身受隔空拍力,双靴并拢,啪地一声亮响,全身肃立,如僵尸般跳了起来。黑衣鬼众见了活跳尸,无不心下一惊。金凌霜微笑道:“咱们为何会打赢襄阳之战,说起来和二十三有些干系。”他撇了帅金藤一眼,淡淡地道:“二十三,告诉弟兄们,你过去驻扎在什么地方?”

“奉上喻!”帅金藤又喊起来了,他双手贴紧裤缝,朗声再道:“属下前赴南直隶长洲,至今已达第十年!”

襄阳与长洲相距千里,一处江东,一在西南,彼此怎会相互牵扯?黑衣鬼众听得此言,自是满心诧异,金凌霜也不解释,迳自再问:“二十三,告诉大家,你这十年在长洲做些什么?”帅金藤把军靴一并,大声答道:“未将十年来尽忠职守,只在看管那柄刀!”全场原本交头贴耳,陡听帅金藤口称“那柄刀”,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好似吃了哑巴药。

长洲有座大炉,名唤洪武,乃是十余年前神剑诞生之地,此事人尽皆知,只是想到“那柄刀”,却不能不让人心中犯疑。殿内诸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人人都想开口问,可话临嘴边、却都缩了回去。宫毗罗咳了一声,他眼望那块大黑布,嘶哑地道:“四当家,这……这块黑布究竟是……是……”帅金藤不便回答,只得转望上司,却见金凌霜上前一步,坦然道:“你们猜得不错,黑布下头便是业火魔刀。”

大黑布就在面前,望来好似盖着一桶炸药,满场人众干涸嗓子,全都傻住了。

围堵勇剑、看守魔刀、遮蔽圣光。这便是“镇国铁卫”最最挂心的三样大事,十年过去了,勇剑不成气候,圣光仅止谣传,连魔刀也是不见踪影,本以为可以太太平平稳渡下半辈子,谁晓“业火魔刀”居然存于人间,甚且早在“客栈”的掌握之中!

金凌霜微笑又道:“诸位,襄阳大战之所以能够获胜!便是仰仗了这柄刀。大掌柜担心天炉人手不足,这才召集大伙儿同来江南,将魔刀平安运回北京。”众人中稍有见识的,无不寒了一双眼,却还有不晓事的,兀自纳闷来问:“对不住,咱还是弄不懂,为何……为河这柄刀放在这儿,便能帮忙打嬴襄阳贼匪?它能千里做法么?”

金凌霜微笑道:“说得好,它确能千里做法。不是这样,咱们怎么引得开那个人呢?”

饵,这是饵。这下全场都懂了。诸人眼光发直,痴呆之中,却也把关连看得明白。

业火魔刀出土,专来引诱魔王,有了诱饵,大掌柜便能算定魔王行踪,让西南前线的大都督打赢那场关键会战。这确实是一招妙棋,也能反将敌人一军,让对方顾此失彼。可是……这招棋也有不妙之处,它好像有个名目,叫什么弃……什么保……

弃车保帅?众人大惊失色:“老天爷!难道大掌柜要咱们集合长洲,便是要对付秦……秦……”没人敢说那个名字,却只有金凌霜笑眯眯地说了:“没错,正是要对付秦仲海。咱们加把劲儿,好好让人家见识一下客栈的待客之道,懂了么?”

大事不妙,襄阳既然败北,魔头八成来到了江南,四下阴森,好似那跛者随时会冒将出来,全场高手毛骨悚然,连梁上少年也感到了凉意。猛见一人手持铁伞,慌张站起,正是那“晴天远伞”宫毗罗,听他喊道:“因达罗,快快快!赶紧砸烂这柄刀!别让魔王拿走了!”

一名黑衣人闻声起立,此人身高体壮,宛若巨人,手上却拿了一只朱红宝棍,想来便是十二神将中的“因达罗”了。他冲上前去,一棍便朝黑布砸下,却又听得一声怒喊:“停!”

帅金藤高举右掌,单手挡住了朱红宝棍,这下功力一显,果然极有门道。不过众人心慌意乱,谁都没心思喝彩,那“宫毗罗”吞了口唾沫,慌道:“请问四当家,这东西好生邪门,你怎不让因达罗下手毁去?”

神剑魔刀一母所生,两柄神兵并驾齐驱,传说“业火魔刀”引人入魔,小孩子拿了可以杀人,弱女拿了可以伏熊屠虎,如果落到真正的勇士手里,天下却是什么个惨况?众人想起魔王的凶貌,无不齐声高叫:“快啊!快快毁去这柄刀啊!”

金凌霜笑了笑,摇头道:“傻小子,你想害死因达罗么?”众人满面疑惑,不解其意。金凌霜手指大黑布,淡淡说道:“若想毁掉魔刀,第一步便是要掀开这块大黑布,先瞧瞧它,之后再拿着铁棒重重砸向刀刀,诸位说是么?”

不掀黑布,自然不能下手毁物,这话再平常不过了,众人都是点了点头,金凌霜含笑道:“诸位,当年欧阳南便是第一个摸到魔刀的人,你们可知他的下场如何?”

欧阳南便是铸铁山庄之主,也是打出神剑的一代宗匠,众人听得大名,莫不心生凛然。一片宁静间,只听金凌霜叹道:“他疯了。”众人惊道:“疯了?”

金凌霜微微叹息,道:“十年前彗宇横空,东厂造反,魔刀便在动乱中出土,那一夜欧阳南目睹魔刀降世,却也给业火烧成了重伤。此事你们可曾知晓?”多年前“洪武天炉”忽生大火,非但烧裂了炉身,也焚尽了炉畔树林,帅金腾等七人长年镇守炉门,自是深知典故。只是诸人职在看守魔刀,虽听上司提起典故,却也不便言语。只听金凌霜又道:“那夜欧阳南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但病榻间辗转反侧,就是放心不下那柄刀,第二日便吩咐徒弟巩狮儿,命他将魔刀带回府里,他要亲自藏入剑坟。”

“铸铁山庄”乃是武林第一铸剑世家,如今的少主欧阳洵更是朝廷册封的兵器使,众人听起典故,自是兴味盎然,金凌霜又道:“巩狮儿听师父说得郑重,第二日午后便亲去天炉查访,谁知这么一瞧,便惹出祸来。”诸人厂卫出身,多是幸灾乐祸之辈,闻得此言,眼角无不泛起了笑意,纷纷问道:“什么祸事?”

金凌霜叹道:“魔刀不见了。”

“不见了?”诸人异口同声,心下自是大感惊奇,金凌霜颔首道:“正是不见了。那时巩志进了天炉,眼看满地铁渣,却无宝物的踪影,慌张之下,便急急上秉师父,欧阳南一听东西无故消失,自是勃然大怒,也不听徒弟的分说,便硬派他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痛加责备之余,更要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便要逐出师门。”

众人听这巩狮儿倒楣之至,无不干笑几声,那“宫毗罗”道号“晴天遮伞”,闻得此言,却是心有灵犀,听他赞道:“好一个巩狮儿,这人胆识不同凡响,居然连师父的东西也敢偷!都说家贼难防!厉害!厉害!后来呢?”晴天遮伞,见不得光,这“宫毗罗”果然满脑子的黑暗,却听金凌霜冷冷地道:“你说话得留神些,这位‘巩狮儿’便是巩志,他若是这等无耻宵小,岂能受大都督重用?”

龙手大都督有四名随身参谋,参与机要,巩志正是其中之一,没想这人竟是长洲炼铁师出身,外号还叫什么“巩狮儿”。那宫毗罗干笑道:“哎呀!开几句玩笑而已,别误会了。巩参谋生平正直,我早料到他是给人栽赃的,厉害,厉害。”

金凌霜见惯了顺风使舵之辈,听他改口改得生硬,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说,却听一人笑道:“妙极!妙极!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偷走魔刀的了!”说话那人法号“珊底罗”,十二神将排行第七!只因下巴外突,客栈上下多昵称为“焉知非福”。金凌霜哦了一声,冷冷地道:“你晓得谁偷的?说来听听吧。”

那人哈哈大笑,拱手道:“四当家,您老人家总是不居功啊。看这手法天衣无缝,当然您亲自偷取的吧?事成之后,顺手再嫁祸给巩狮儿,神不知、鬼不觉、阴险狡诈,专挑人性弱处着眼,当真让人敬佩啊!”众人听他言之凿凿,无不目望金凌霜,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金凌霜大为恼怒,冷冷地道:“客栈是哪一年创立的?”

众人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客栈创立是正统朝的事儿,那魔刀出土却该是景泰朝的事情,眼看金凌霜目光满是鄙夷,那“珊底罗”不禁脸上一红,天幸自己戴着面罩,否则更加无地自容了。

客栈失马、焉知非福,这等蠢人少一个是一个,“珊底罗”开口丢丑,便听“宫毗罗”接口道:“那倒可惜了,这个案子做得好生漂亮,却原来不是咱们客栈下的手。依此看来,这案子必是怒苍山的‘御赐凤羽’下的手,对么?”御赐凤羽老谋深算,轻功高绝,若要行窃栽赃,自是易如反掌,众人正要称是,却听金凌霜叹道:“唐士谦当年还是正教掌门,人称‘青衣秀士’他隐瞒匪逆身分都来不及,怎会下手来夺魔刀?”

十年前怒苍山还是一片废墟,五虎上将分居四方,确实无力劫夺魔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众人无不睁大了眼,纷纷来问:“到底是谁偷的?可是少林方丈么?”

金凌霜勉力按耐性子。他昔年是昆仑第二交椅,门中虽有急功近利之徒,却少有愚笨之人,听得一群笨蛋连番开口,不免内心微怏,摇头道:“你们别再猜了,魔刀既非巩志监守自盗,也非外人偷取,它是欧阳南自己盗走的。”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感惊疑,连梁上的两名君子也是微微一愣。听那珊底罗惊道:“这不是荒唐么?这欧阳南既然打出了魔刀,那柄刀便是他的东西,他想拿便拿,爱扔便扔,干啥要偷?”同伴天真烂漫,宫毗罗登时笑道,“还不懂么?欧阳南的武功才几两重,哪能保得住魔刀?他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里嫁祸给徒儿,暗地却把魔刀藏起来!哈哈!哈哈!厉害啊厉害!”

晴天遮伞,见不得光,宫毗罗心肠虽黑,果然看得穿所有阴谋毒计。众人心下一凛,方知欧阳南心机深沉,想他自己无力保住魔刀,便伪称东西给徒儿盗走,来日若有武林高手上门逼问,他便推称不知,确实是条釜底抽薪的妙计。

客栈失马,焉知非福,那珊底罗愚笨至极,却还没听懂道理,蹙眉便道:“不对啊,这柄刀既然是他自己偷的,他又为何来责骂徒弟?他不怕徒儿造反么?”宫毗罗哈哈笑道:“傻子!不牺牲自己徒儿的令誉,哪能取信于外人?这欧阳南好毒好辣,为了保住魔刀,不惜让自己的徒儿背黑锅,说来咱们客栈该请他来当军师才是,哈哈!哈哈!厉害啊厉害!”

世上最惨的事,莫过于给人栽赃,更何况下手之人还是自己的师父?众人听得巩志成了替死羔羊,无不暗暗摇头。珊底罗蠢得无救,宫毗罗却又精得发黑,金凌霜越听越恼,冷冷便道:“你们全说错了。欧阳南是拿了这柄刀没错,不过他并非刻意嫁祸给巩志,他没这般阴毒。”

众人大感诧异,纷纷问道:“此话怎说?”金凌霜淡淡地道:“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他根本不知是他自个儿偷取了魔刀。”众人听得此言,莫不笑了起来,金凌霜又道:“当年我听大掌柜提起此事,心下也感不解,以为他有意玩笑,事后问过巩狮儿,才知事情真是如此。”

他开口说话,众人便又静了下来,听他道:“当时魔刀不翼而飞,巩狮儿也蒙上不白之冤,他推测案情,要不门内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盗走魔刀,再不便是师父老眼昏花,其实炉内根本没有宝贝。他身处嫌疑之地,有心查个水落石出,便找来了衙门的洪捕头商量。”

场中一片宁静,连两名不速之客也只伏梁不动,都在专心听讲,金凌霜又道:“当时东厂政变,朝廷大乱,长洲知州上北方述职去了,地方上便属巩志最大,他私下找来了长洲的捕头,请他安排眼线,牢牢钉住门内上下,想来贼人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久而久之,定会露出马脚。”珊底罗呵呵傻笑道:“会露出马脚的哪算贼,那是蠢贼。”

金凌霜淡淡又道:“也许如此吧。果然那位洪捕头足足查了一个月,全都找不到可疑人等,只得依实告诉了师爷。巩志身受师父猜疑,偏又无法洗刷,自是烦恼不已,那洪捕头安慰道:‘你也别慌,我瞧尊师也不见得真个疑心你,否则他又何必每晚亲自出马,查访贼子的踪迹?’”众人心下一凛,均知上司说到了关键处,宫毗罗冷笑道:“老家伙为德不卒,这可现出原形了。”

金凌霜点头道:“当时巩志一听内情如此,便也留上了神,赶忙再问详情,这才知道师父每晚三更之时,必会离庄出门,行踪颇为隐密。只是洪捕头知道他是苦主,身分又高,自也不好盘查。巩志精明过人,隔夜众人熟睡之后,他便暗中跟随师父,果见他三更半夜悄悄出门,却不知要去何处。巩志一路随着师父,师徒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深山,这才见到欧阳南从地底下掘出一柄刀,之后抱着魔刀欢歌载舞,闹了大半夜之后,方才把刀埋了回去。”

众人满心纳闷,全在猜测欧阳南的用意,金凌霜又道:“当夜巩志见了异状,自是大感惊讶,不知师父在弄何玄虚。第二日早,他趁机旁敲侧击,向师父探问魔刀下落,老人家一听宝物二字,却又发了脾气,狠狠赏给徒儿一顿白眼。”众人闻言便笑:“这巩志真是老实,吃亏吃大了。”

金凌霜叹道:“巩志是个孝顺的人,他起先深感悲愤,以为自己做了师父的替死鬼,只是隔了几天,却又察觉另有隐情。他每晚跟随师父,发现老人家非但夜夜出门,把玩魔刀的时光更是越来越长,到得后来,居然三五天不见人影,可回来之后,却总是神思恍惚,问起他去哪儿了,他却一脸茫然。至此巩志已然明了,师父确实不知魔刀的下落,因为他早已失心疯了。”众人议论纷纷,各有不信之意,宫毗罗冷笑道:“骗小孩的疯话,这对师徒串通好啦!”

金凌霜也没反驳,自顾自地道:“短短一年不到,欧阳南晨昏颠倒,白日里睡至中午,夜半却来出游,好似蝙蝠一般。铸铁山庄上下都知有异,却也不敢声张此事,都怕给人听说了笑话。巩志有心替师父治病,便私下托人前去战场,盼能找回失踪已久的大公子,或能以亲情挚爱唤醒他。”

众人多不知欧阳南还有个儿子,此刻闻得巩志的孝心,自都悻悻以对。珊底罗呵呵笑道:“后来呢?魔刀便给四当家偷走了?”金凌霜斜睨他一眼,摇头道:“天不从人愿,巩志虽然孝顺,朝廷与怒苍却择战开打,天下爆发大祸,师弟回不了家,师父也只能白日里正经、半夜里疯狂,日夜荒唐过下去。待得怒苍崛起,改朝换代后,欧阳南的疯病益发沉重,一日大刺刺地扛着魔刀回家,说要北荡少林、西灭怒苍,自称武林盟主。当时师父力气大得怕人,几十人都拉不住,巩志吓得傻了,他听说本朝武功第一的大都督恰在江南,便急忙向他求援,之后真龙出手,一举降伏了欧阳南,魔刀的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众人听得大都督出手,自是面露敬意。此人武功高绝,虽不以天下第一自居,却也差相彷佛了,想来欧阳南纵使左手神剑、右手魔刀,伯也要给打得满地找牙。

金凌霜又道:“伍爵爷制服了欧阳南,便也将魔刀带回北京。他见这柄刀满是邪气,便想下手毁去,奈何前后拖了半年,每回找了匠人下手,这些工匠却是偷的偷、盗的盗,反而引发无数事端,大都督自知镇不住魔刀,又伯家中妻小给魔物引诱,无奈之余,只好将这柄刀交给客栈,由大掌柜亲自看管。”奇事接踵而来,众人偷眼来看大黑布,想起魔刀如此神奇,内心虽感害怕,却也隐隐生出一股期待,就盼一会儿能亲睹魔刀真貌。虽无寸尺觊觎之心,但能瞧上一瞧、摸上一摸,总算也不虚此行了。

金凌霜又道:“魔刀主宰七情六欲,见到魔光之人,无不想据为己有,只是魔刀再神奇百倍,却也奈何不了大掌柜。他手握神剑,乃是天下唯一不受惑之人,也是因此,他并不似伍都督那般忌惮魔刀,当下便起意藏入天炉,留待来日大战之用。”

众人颔首称是,看这柄刀威力果然不凡,居然能左右千里外的战局。想起襄阳战事已定,自是暗赞大掌柜见识高远。只是赞归赞,想起跛者将至,却也不免心生害怕,纷纷问道:“请问四当家,大掌柜什么时候到?”

魔刀出土,魔王将至,此时大都督人在前线,唯有仰赖大掌柜出手,方能克制魔头。眼见众人屏息以待!金凌霜却摇了摇头,道:“抱歉了,大掌柜很忙,没空过来。”众人闻言呆傻,一时面面相觑,慌道:“没空……他……他在忙什么?”

金凌霜淡淡地道:“他说他得去见一个绝世美女。恐怕抽不出空来。”宫毗罗惊道:“美…美女?她……她是谁啊?”金凌霜摇头道:“我不晓得,大掌柜没说姓名,我也不方便问。”

操……死定了……

这十年关于“跛者”的传说不计其数,据说这人什么都杀,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飞的爬的,管他公母黄绿,飞禽走兽,一旦向他挑战,都切瓜砍菜似地剁得稀烂。天下间除了龙手都督本人,谁也不敢与他单打独斗。可怜那一篇又一篇故事从幸存高手口中传出,总让听过的人夜不成眠,最后逼得朝廷下达禁令,严禁提及此人名讳,否则战士心存害怕,来日要如何面对魔王大军?想起要独力应付魔王,黑衣众鬼一时如丧考妣,没戴面罩的一脸鸟云,戴着面罩的黑脸惊长,都觉祖上不积德,这才倒了大霉。

“操你妈*!”猛听脚步声急急响起,一名高手冲了上来,喝道:“老子在战场冲锋陷阵,大掌柜在大后方猛操女人!横竖是死!老子今日决意反了!”刷刷刷,金光闪动,六道金轮脱手飞出,直向大黑布而去,来人以死相拼,竟要下手抢夺魔刀。听他吼道:“大家上啊!左右是死,早晚是死,不如干掉姓金的走狗,总强得过拼上秦仲海啊!”

真正硬底子的高手来了,黑衣少年大为振奋,自知来人是二当家手下,客栈座次第九的“诸葛天环”,仗着一手“诸葛九连环一的功夫,这人打遍川中无敌手,连峨眉掌门严松也败在他的手里,足见武功如何。

须臾之间,诸葛天环抛出六道金环,直朝黑布飞去,本人双环护身,一个筋斗飞来,便已跃至黑布上空,随时能掀布夺刀。

“镇墓兽……”金凌霜双手拢袖,淡淡地道:“结阵。”

六道黑索闪过,索环相交,六响同鸣,如一声出,竟打得六枚金环倒弹过来。诸葛天环自知危在旦夕,索性豁出命来,对金环不闪不避,反而下手来掀黑布。

魔刀到手,强弱易势,仗着天下第一刀的神威,诸葛天环必能扭转全局。

“帅金藤……”金凌霜蹙眉叹息,摇头道:“抓人。”

嗡地轻响传过,帅金藤拿出了血琵琶,伸手一扣,琴弦已然射出,眼看便要杀人封喉,破体见血,诸葛天环怒道:“泥娃娃的小玩意儿!滚了!”手中金环一晃,大环生小环,一分为二,当地一响,双环交扯,竟在半空锁住琴弦,时机算得极为精准。

帅金藤琴弦被锁,对手身形却已坠落,随时便会降落黑布之上,陡在此时,帅金藤伸指轻拨,琴音袅袅,手中却传出了一股凌厉内劲,那琴弦本给双环绞住了,此刻却如毒蛇昂首,正中对方胸口。诸葛天环为救性命,只得倒飞闪避,却也被迫远离了魔刀。

眼看对方坠下地来,猛听绷地一大响,四弦一声如裂帛,帅金藤立抱琵琶来遮面,竟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出来。琴音大起,嘈嘈切切,五弦纷飞如密雨,倏忽间人影飞动,广陵客当先震开了子母金环,跟着身形旋如舞蹈,起跳、回旋、飞踢,右脚后抬,正中敌人胸口。

看这位帅副统长相含糊,手下毫无含浑之处,无怪会给大掌柜请来镇守业火魔刀。黑衣少年暗暗赞佩:“好身手,这二十三武功不算太差”一黑衣少年自己勤修苦练,傲气过人,能给他称做“不算太差”,那已是江湖第一流的境界了。

诸葛天环座次第九,此时身子却倒飞而出,帅金藤武功竟是略胜一筹,他打败了九当家,忍不住振臂高呼:“帅!”正庆幸得胜,惊见诸葛天环身子飞落,却是朝大黑布压下,他心下一惊,慌忙哭道:“衰!”

诸葛天环虽败不乱,正要去掀黑布,须臾间六条长索飞射而出,半空控住叛徒,但见诸葛天环四肢被俘,其中两条更勒住他的颈间,一左一右,逼得他舌头外吐,想来随时都能扯断他的颈子。

六道轮回阵!最后一道机关现出,来势却是如此之快。黑衣少年虽然自忖武功高强,此刻见了六道阵法的严密精巧,却也不免大为震惊。据说这六人为求心念相通,不惜自毁双目,是以联手出招时毫无缝隙,更见无上威力,看来这趟路要能顺利夺刀,必有无数麻烦。

正忖量如何对付敌众,忽见那白衣武士转面过来,口唇低动,轻轻向自己诉说两个字……

歇……歇……谢谢?黑衣少年大为讶异,不知他要谢什么,正于此时,喀啦一声巨响,不知怎地,大梁好似给砍了一刀,泥沙纷坠,屋梁断裂,黑衣少年大吃一惊,霎时脚下一空,便已失足摔下。转看那白衣武士,却已逃逸无踪了。白衣武士拿着自己当垫背,黑衣少年自是气得七窍生烟,还不及应变,猛听一声怒吼:“有刺客!”

梁上君子现身,梁下立时响起一片怒喝,铿地一响,寒剑出鞘,金凌霜本人已然纵起出招,此人年过六旬,身手却矫健如少年,区区一个起跳,剑尖荡如蛇信,裹住了身周上下,势道十分厉害。转看其余黑衣鬼众也已跳跃起身,一时铁伞、铁杵、铁槌纷纷闪动,全来包围黑衣少年。

此时四面八方全是兵器,六道轮回阵与那只血琵琶包夹,随时都要让自己挂彩。黑衣少年半空坠落,金凌霜却已飞身直上,双方一个下坠,一个起跳,三尺之内便要对面照会,黑衣少年临危不乱,但见他半空后仰,双手绳索射出,勾住了气窗,一拉一扯间,全身闪过紫电,身子宛如飞箭,便从窗口倒飞而出。

砰地一响,木屑纷飞,气窗给撞出了一个大洞,庙外喊声四起,屋檐上几名探子已给敌人踹了下去。庙中高手大惊失色,正要出庙追敌,金凌霜猛地提起手来,喝道:“镇墓兽结阵、帅金藤护刀!余人看守古庙内外出路!”众人醒觉过来,这才想起“调虎离山”几个字,要是庙中空无一人,魔刀无人看管,哪可大事不妙了。金凌霜指令既出,迳自还剑入鞘,转身便朝山神像走去。

此时若想下手偷取魔刀,没有比神像后更容易的地方,“宫毗罗”等人随行保驾,一行人来到神像后方,赫然便是一阵低呼。

只见红砖满地,神像后头的庙墙竟尔破了个大洞,看雪花随风舞进,尚未在地积叠,想来这洞新生不久。众人纷纷醒觉过来,方知刺客共计两人,一个是诱饵,另一个才是正主儿,倘若金凌霜晚个片刻警觉,魔刀便要给人盗走了。当于诸人分从墙洞跃出,四下察看可疑线索。

满地破砖烂瓦,一片狼藉。金凌霜细看四遭,他见其中一块砖完好无缺,当即俯身拾起,但见砖头正面受了一记刀痕,受力沈猛,砖身虽然不损,却引得上下砖石坍塌倒地。“珊底罗”最是胆小,陡见这等刀法,不由大惊道:“四当家!这……是不秦……那……那怪物来了?”金凌霜不动声色,他伸手唤来一人,却是十二神将排名第一的招度罗。

招度罗面貌阴沈,耳大如鼠,只因身材不满五尺,便给大掌柜匿称为:“一目了然”。明里是说他身形瘦小,一目便得视之,暗里却是赞誉他办事牢靠,凡事于他眼中,一目了然。

招度罗形貌虽不称头,举止却极见沈敛,想来是真正的厂卫能人。金凌霜俯下腰去,低声道:“殿下行踪如河?”招度罗附耳过去,细声道:“各地分舵来报,有人说她身在九江,有人却说她出现在山东,没人说得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金凌霜取过纸笔,匆匆写了几字,跟着火漆封印,反手便交给了招度罗。众人久在客栈,眼见四当家如此慎重,想来是要与北京联系,宫毗罗大喜道。“四当家,您要搬救兵么?”金凌霜淡淡地道:“信文一来一往,少说要二十个时辰,这当口我能向谁讨救兵?”

诸人心下一寒,全都没气了。珊底罗喘道:“四当家,究竟谁来了啊?”金凌霜将砖块拿了起来,淡淡地道:“放心,这不是火贪一刀,而是排名第二的那柄刀。”众人纳闷道:“第二?”

金凌霜叹道:“刀中之皇,托帕金玉。上月大掌柜飞鸽传书,通令各地分舵迎接一位大人物,咱们也许是遇上这帮人了。”听得来人身分如此,众人反而更加忌惮。想起一个魔头便能要掉自己的小命,却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物”过来觊觎神物,一时内心无不发颤。

为国捐躯是死,犯上杀人也是死,宫毗罗号称晴天遮伞,自是不愿坐以待毙,颤声便道:“四当家,强敌纷至,这……咱们……咱们还有援军么?”

军心动摇,金凌霜却无意多加解释,只撇眼众人,反问道:“你们在怕什么?”众人嚅嚅啮啮,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无言以对。金凌霜又道:“我问你们吧,设若要与文杨武秦单打独斗,你们选谁当对手?”怒王凶狠恐怖,大掌柜阴险毒辣,没一个好应付,眼看众人缩头寒声,无人能答,金凌霜把手一挥,淡淡地道:“七当家,替他们选吧。”

“泥梨耶啊!”背后一声怒号发出,但见七当家跨正马步,双掌合印击出,神通佛力所向之处,却是那古庙砖墙。

在四当家的注视之下,一声闷响传过,砖墙隐生裂痕,碎声剥剥,阴劲如藤蔓四下疾走,须臾间整面石墙满布裂纹,彷佛妖魔鬼面,吓得黑衣人众一齐望后退开。

七当家收功止力,缓缓舒出一口长气。但见他双臂交叉,右臂在上,双掌各以拇指轻压小指甲,余指各呈三钴形,此即佛门密法之一,军奈利明王大手印。场中高手如云,或能额碎青石,或能空手断剑,但如此凌厉的阴劲,却是生平所仅见。

黑衣诸人内心惧怕,竟然忘了喝采。宫毗罗干笑道:“四当家,这……这就是泥梨耶?”

金凌霜淡淡地道:“没错。十八地狱经,一层一招大手印。”他撇了七当家一眼!问道:“地狱共分十八层,老七下到第几层了?”七当家大声答话:“我受限资质,忍心有限,只能下到第九层。”

金凌霜微微”笑,他拍了拍“宫毗罗”的肩头,轻声道:“懂了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咱们的头儿连第十八层地狱都下去了,你们选在他这一边,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统朝廷三大派的人物,岂同易与之辈?想到了大掌柜的手段,黑衣人众自是冷汗直流,只是怕归怕,转念想到敌人也是这般畏惧他,心里居然多了几分庆幸。

时在午后,大队人马不再多言,旋即上路。六只镇墓兽腰悬绳索,自将魔刀延地拖出。其余各人各有所司,前导、居中、断后,便也分批离去。

主队人马走了,只是金凌霜行事小心,却还留了几个探子下来。庙前庙后,里里外外,各有探子驻地看守。大雪飘落,万籁俱寂中,远处小溪寒封冰冻,雪花层层堆叠,一寸、两寸、三寸,越堆越高,探子来来回回,始终不肯离去。

一柱香、两柱香、堪堪要到三柱香,猛听喀啦一声碎脆,厚冰破开,溪水里坐起一只湿淋淋的僵尸,此人头戴黑罩,满面冰雪,身上更结了一层薄薄寒冰,他用力扯下面罩,仰天大口呛咳,险些给溺毙了。

整整等了两柱香时分,最后一名探子方才离开。金凌霜老谋深算,办事确实牢靠。

黑衣少年手脚僵硬,勉强滚出冰冻溪水,他缓缓爬起身来,挥动手脚驱寒。

非常险,适才古庙高手云集,四当家与七当家联手夹攻,加上六只镇墓兽从旁掠阵,自己武功纵使再高一倍,却也万难脱身。也是为此,他才必须躲上一躲。

打了一套拳法,黑衣少年逐步驱出体内寒气,他斜自去瞧那座古庙,赫见泥墙满布裂痕,彷佛一张大蜘蛛网,爬满了整面庙墙。

“泥梨耶?”黑衣少年哦了一声,微微颔首。他凝视破庙,忽然童心大起,他扬举右拳,扎开马步,霎时吐气扬声,霹雳一声龙吟,正拳已然隔空击出。

紫光弥漫,拳力刮出劲风,威力所过之处,地下白雪飞散,竟给拳风逼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黑衣少年收拳回力,淡淡说道:“少林禁传神功…”拳风撞上庙门,听他哈哈大笑:“值得见识!”

笑声大起,凌厉拳风隔空扑上墙砖,第一块砖受力滚落,第二块随之坍塌、第三块坠地散倒、第四块、第五块……须臾间烟尘弥漫,梁柱折断,整座古庙竟给黑衣少年一拳击垮,成了一片废墟。

古庙年久失修,先遭白衣武士撞墙而出,建筑大损,随后七当家神功裂砖,最后再挨了黑衣少年一拳,终于土崩瓦解,再不复存。黑衣少年哈哈大笑,他活动了筋骨,又成了那只精力弥漫的虎豹。便又去寻地下的火烧痕迹,预备跟踪而去。

反覆找了半晌,地下那条火痕却失了踪影,黑衣少年倒也不慌不忙,只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锦囊,珍而重之地打开,跟着低头纳读:

“真龙之子……为谋先机,君当北趁扬州,布置周详……谨颂顺绥……”

“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尔虞我诈的人间,朝廷巍峨如高山,怒苍翻腾如大海,便连这张字条也像荒漠的海市蜃楼,时时让旅人心存希望,却又时时引人失足坠下流沙。

不必相信谁,此身宛如月夜孤舟,想要闯过面前的汪洋大海,唯有仰赖自己的拳脚。心念于此,龙爪一个紧握,功力到处,已将锦囊捏为一手碎屑。

解下面罩,目望北方,黝黑的面孔虽然年轻幼稚,却也显得十分志气,十分无畏。

京杭运河第三站,世称月城扬州。那儿有魔刀、有魔王、有白衣武士、有镇国铁卫……总之不论这场除夕围炉来了多少客人,他都不会缺席。

“夜市千灯照万户,月中歌唱满扬州”,黑衣少年目中生出火光,他扬起手腕,无声无息间,袖中两道寒光缓缓送出,赫是两柄袖剑。

龙牙已现,森锐异常。他检视袖中短剑,察看腰间铁鞭,待见全身兵器整齐无缺,便即启程离开。

第四章京杭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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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方啊……”

“年底最后一趟船……望北方……”远处传来船夫的呼喊,悠悠扬扬,宛如歌唱,这是京杭大运河第三站,扬州渡,年底最后一趟船即将开航。

明日便是除夕了,该返乡的游人都已离开,船夫反覆吆喝,却没几个客人过来,看这冷清模样,想来这趟船是坐不满了。

今夜确实冷得紧,那船夫懒洋洋地守在渡口,白雪激起阵阵寒雾,漂荡河面之上,冷得他鼻中发痒,正要打出喷嚏,却听背后哈嗤、哈嗤几声,竟有人抢先打了个响亮。哈嗤一声,船夫不落人后,当下拧住鼻子,狠狠擤了几下鼻涕出去,回头来望,却见一名美女佳龄曼妙,身穿斗篷,伫立岸边,却是她在打喷嚏了。

寒风不绝吹来,那美女拿起手巾,擦去了鼻涕,咳道:“您……您这船有望山东走么?”那船夫看她双手环抱了一本厚书,并未携带行李,一点也不似未坐船的,不由微微一奇:“船到徐州为止,离济宁也不算远,怎么?您也是要上船的?”

那美女一张粉睑冻得通红,闻得此言,忽尔仰起头来,微张樱口,轻轻地道:“哈……”山东土话管喝水叫哈水,想来这美女口渴了,莺啼燕叱,端鼻樱唇,那船夫见她朱唇微启,望来当真动人得紧,他心中不由一动,笑道:“哈哈?您是山东人士么?”

那船夫正要靠近,猛听“嗤”地一声,那美女竟是打了个喷嚏出来。

哈……嗤……哈……嗤!哈嗤!哈嗤!哈嗤!

连打五声雷,果然下起雨来了,人无分美丑,岁不分老幼,只要伤风,一定得流鼻水,看那美女脸蛋白里透红,姿容秀丽,鼻头却挂着两行鼻涕,望来委实突兀。

那美女举帕擤鼻,喘了喘气,嘶哑地道:“我上船找个朋友,你……你一会儿要见到卖面的过来搭船,赶紧通报一声。”那船夫奇道:“卖面的?”那美女无力多话,只从怀中扔出碎银,赏给那船夫,那人双手捧过,心下大喜,正要开口答谢,猛见那美女仰起头来,再次哈了一声,那船夫面色一变,深怕给感染伤风,便急急走了。

那美女举帕掩鼻,伤风得十分厉害,果然是少阁主琼芳来了。练武人身强体壮,等闲不生病,但她赤脚夜游闹鬼屋,傍晚又穿着内衣追赶卢云,硬要与身子作对,再大的家底也不够使,终于落得伤风害病的下稍。

大雪漫天,飘落在大江之上,望来有几分诗意。琼芳手中环抱着那本人物纪谱,却是三步一喷嚏,五步一哆嗦,只得瑟缩甲板角落,等待那个讨厌鬼过来。

昨夜为他伤风,今夜为他奔忙……那个他,还真是混蛋啊……一会儿若要撞见那人,倘不对他连打十个喷嚏,双手奉还伤风,难泄心头之恨。

他会来吧……想起那张忧郁的脸庞,琼芳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咬着下唇。

大树千丈,落叶归根,齐鲁出身的孔家门徒只要大难不死,必会设法回到故乡……而这扬州渡口,也是返乡归家最近的一条路。

为何要找他呢?琼芳无须思索,随时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紫云轩缺个武功总教头,爷爷少个状元门生,自己还欠一个大保镖,连颖超也要找个切磋剑法的对象,反正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自己就是要看到他,把他拖回北京。

额头像是火烧一样,可怜琼芳守株待兔,兔子没见到,自己怕要晕倒了。迷迷糊糊之间,眼前出现了幻影,好似大水怪正在紫云轩讲坛上高声说法,爷爷在一旁笑吟吟地举起大拇指,连颖超也是满面佩服,自己则一股脑儿跳到大水怪的背上,让他背着走……

全都有了呢……琼芳低头幻想,嘴角带着一抹傻笑,好似又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

星眸轻阖,嘴角含笑,今夜的她身穿斗篷,遮住了男子的儒生装。今夜她看来就像那个皇后姑姑,白里透红,轻颦巧笑,那双红润樱唇好似会勾魂摄魄,让人不自禁想要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深深烙上一吻……

“姑娘!姑娘!”背后传来喊声,琼芳却是浑然不觉。她平日人前人后,左一声爷台、右一声公子,从没人唤她姑娘,何况此时昏昏沉沈,却要她怎么听得到?

“姑……娘!”背后再次响起喊叫,脑袋更被人拍了一记,琼芳微微睁眼,大喜道:“卢云?你可来了!”急急回转头去,面前站了一名公子,看他头发擦得油亮,身上又抹得浓香,哪里是卖面穷酸?却是一位阔爷来了。

琼芳打了个喷嚏,斜目瞄了瞄那人,冷冷地道。“哪只手打我的,伸出来。”正要把爪子砍掉,却见那公子露齿而白笑,殷勤地道:“姑娘,您在等人么?”琼芳咦了一声,擦了擦红鼻头,颔首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那公子笑道:“我见姑娘拿着手巾儿,独个人在船上垂泪哽咽,一望便知您在等人了。”

琼芳低头去看,果见自己拿了条手绢儿,望来倒与哭泣有几分相似。她擤了擤鼻涕,道:“嗤。”嗤就是滚,滚最好快滚,那男子听她口气严峻,却也不急着走,他上下打量琼芳,忽地面露惊诧之色,慌道:“姑娘,您……您长得好像一个人……”

假借因头三大法,第一条称“人生面最熟”,路上美女乍然相逢,要不似娘,要不像婆,琼芳听得此言,忍不住哑然失笑,心道:“原来是来搭讪的,终于被我遇见了。”

往日若遇上无聊男子,先得闯过傅元影那关,老牌剑客只要过来轻咳两声,有意无意地露出腰间长剑,来人大惊之下,必会抱头鼠窜而去。若有苏颖超相陪在旁,凭他的俊雅形貌,更不会有人过来自讨没趣。没想今夜落单,居然撞上了传闻中的无聊男子,倒还真是意外。

琼芳一生没给男人搭讪过,心中有些好奇,不禁笑道:“我长得面熟,可是像你祖宗么?”

那人听这美女说话粗鲁,不由面色一窘,忙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姑娘年轻貌美,家严却是花甲老妇,半点不似、半点不似。”琼芳嘟起了小嘴,悻悻地道:“可惜了,我还以为遇到孙子了,直是讨厌哪。”正要掉头离开,忽见那公子爷眼眶湿红,哽咽道:“姑娘,等一等,你长得很像……很像内……内……”琼芳听他欲言又止,不禁奇道:“内什么?”

那公子含泪道:一内人十年前过世,我方才一见到您,发觉您和她生得一模一样,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对方死了老婆,琼芳自也恻然,柔声便道:“原来如此,爷台很想她吧?”

美女目生柔光,怜声来问,那公子心中自也生出无穷希望,哽咽便道:“是啊,有诗为证呢。”当即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人功力高深,拿着这招东坡创制的“江城子”,果然打遍大江南北,无往不利,眼见琼芳蹉叹不已,便放大了胆子,伸手搭上香肩,继续诵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还未来得及梳妆,背后受了一股大力,整个人便飞出了船舷。

扑通水响,河面上现出了两只兽爪子,上浮下沉间,恰也背到“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一旁船夫听得背书声,无不惊问道:“怎么回事?他干啥泡在水里泪千行?”

琼芳面带怜悯,幽幽地道:“这位公子思念亡妻,他去找老婆了。”众船夫惊道:“找老婆?找到水里去了?”琼芳叹道:“没法子。幽冥歧途,阴阳异路,我不忍看他伤心,只好送他一程了。”说着掏出火枪,目望一众旅人船夫,叹道:“你们之中还有谁死了老婆的,一并上来吧?大家路上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呢。”

众船夫大惊之下,自是一哄而散,眼看兽爪子给人捞了起来,自去岸边烧烤兽毛,琼芳闭上了眼,幽幽叹道:“卢云……你再不来,我可要生气了……”

寒风吹来,实在头痛欲裂,偏偏小年夜里往来船客稀稀寥寥,就是瞧不到那个身影。正烦闷间,忽然臀上给人碰了一下。

牡丹花下死,风流鬼真多?琼芳怒道:“大胆!谁又死老婆了?”大怒之下,左肘向后一撞,身形旋动,怒拳击出,纵使眼前站的是卢云,满嘴兽牙也要不保。

堪堪打中一名倒楣鬼,忽然间她收住了拳头,呆呆望着面前的一顶轿子。

船身微微震荡,身边没有人轻薄她,却只有一顶八人大轿上来甲板。看这轿子好生威仪,红楹雕漆,顶镀金铜,尤其轿边四角高悬灯笼,照耀得甲板一片红晕,望来极为引人注目。

难得贵客上门,船老大早已满面堆笑,双手捧着金元宝,笑眯眯地指挥船夫帮伙,一箱箱行李便搬上了船。琼芳暗暗罕纳,忖道:“这人好大的排场,可是亲王出巡么?”

当时法制森严,寻常知州知县出巡,顶多是双人肩挑的软舆,不到三品以上,坐不得四人轿,以这排场来说,轿子里的若非郡王嫔妃,便该是极品尊爵、三公三孤。只是说也奇怪,当朝三公只有一个“少傅”陶显祖。这耄耋老人九旬高龄,俸禄十万石,活到老,领到老,子孙奉如祖先牌位,岂能放他离京?再看天下郡王各有封地,谁又敢擅下扬州?琼芳熟知北京人物,却怎么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一时暗暗迷惑:“轿里人到底是谁?难道有妃子私自南下么?”

想着想,眼光便朝轿夫瞧去,只见诸人头缠白布,身穿白袍,她心下一奇,暗忖道:“异族人?怎会这样?”扬州贸易繁盛,虽有大食、波斯、天竺商旅在此聚集,可外国人坐轿游街,未免太过招摇。她揉了揉眼,心道:“怪了,这到底是谁的轿子,可得瞧个明白。”

此时华轿早已停上甲板,主人却无离轿之意,依稀可见帘后端坐一人,蒙蒙隆隆地瞧不见面貌。几名轿夫围拢过来,先放落了脚踏,又在轿旁燃烧炭盆,添火取暖。行舆座驾全依古礼,分毫不差,这下子却让琼芳看懂了门道,不由心下大惊:“皇族的人!”

欲知士大夫教养高低,不必当面观其谈吐,单看仪仗、舆服、车驾三者!便知端倪。月前娟儿的师姐出巡游街,当时琼芳冷眼旁观,只觉都督夫人场面浩大,开道兵马众多,却因主事者少了学问,徒然引得百姓嘻笑指点,全不见半点威严。反观这顶轿子极为沈敛,不必敲锣打鼓,歌笙舞乐,只需几个小安排,便已衬出过人威仪,单以学问来说,不知高过艳婷几百倍。

琼芳看得一头雾水,心中便想:“原来是异族王公,难怪我不认得。一会儿请哲尔丹过来看看吧。”哲尔丹出身北方蒙古,这些轿夫却身穿西回衣衫,望来好似是突厥人,只是琼芳身为中华上国的天之骄女,管他东夷西戎、南蛮北夷,全做一气看了。至于哲尔丹的蒙古话能否说得通,头晕发烧之中,哪还有余力深思?

管他谁是谁,琼芳今夜只为卢云而来,只要大水怪没躲在轿子里,那便不关她的事。摇了摇头,揭过了事情,便又专心等人。

雪势越大,河面上蒸起一片寒雾,这雪再落将下去,说不定水路交通断绝,这趟船便开不成了。琼芳举起手来,不住呼着暖气,就盼风雪更大,倘若卢云受困扬州,那更容易找到人了。

正守候间,忽听天宁寺钟声响起,那船老大领着几名稍公,迳从后舷转了出来,一时解绳的解绳,收锚的收锚,船老大上下点过了人头,这趟船随时启航。眼看卢云迟迟不来,琼芳自知白跑一趟,也是发烧得厉害,连脾气也没了,便想匆匆下船,先回家睡上一觉再说。

正要走上船板,忽听对岸一声大喊:“且慢!”雪花飞舞,浓雾漂荡,雾中人影一片朦胧,但听脚步阵阵,却又有人过来了。

“卢云?”琼芳心头坪坪一跳,满心期待之中,便让开一步,要让来人上船。

浓雾破开,面前走来了一名男子,只见这人腰间带了只铁琵琶,愁眉苦嘴,眉毛下弯,配上那似眯未眯的老眼,哪里是卢云,却是一只黑乌鸦飞来了。

世道不靖,美男子全都不见了,却只有乌鸦到处飞舞。琼芳瞪了贼乌鸦一眼,芳心郁闷之中,便要走下船去,脚步才动,却见乌鸦男子直挺挺地站在船板上,却把自己的路给挡了。

船板窄小,若要两人同行,自己便得紧紧挨着对方,任凭人家乱吃豆腐。琼芳辛苦大半夜,伤风头疼兼加心情不好,一见恶犬挡路,登时怒道:“闪开!”

琼芳脾气不小,恶形恶状,说起话来自也冲得紧,正等着对方让路,哪知这人当真大胆,居然双手贴紧裤缝,立正端形,置若恍闻,好似吃不到豆腐,绝不甘休。

琼芳心下叹息,忖道:“这人八成也是个死老婆的,说不得,早些让他夫妻团圆吧。”正要将那人一脚踢下水去,忽在此时,那人双靴并拢,啪地一声大响传过,跟着将琵琶高举头顶。

那人解下琵琶,好似要奏乐了。琼芳见这人怪模怪样,不由微微一愣,道:“你想做啥?”

猛听琵琶爆出一声刺耳怪响,激得琼芳双手掩耳,尖叫道:“啊呀!”

琵琶叮叮连珠,本该悦耳悠扬,岂料竟能发出这等凄厉之声?五指拨送,琴音有如尖刀交磨,又似铁铲刮锅,让人牙齿发酸,寒毛倒竖,难听得无以复加。琼芳忍不住纵声尖叫:“别弹了!别弹了!”

那人毫不理会,只是不住弹奏,魔音穿脑,激荡耳鼓,琼芳己然一跤坐倒,满船客众也已掩耳坐地。眼看哀鸿遍野,那人却无收手之意,琼芳脸色惨白,颤巍巍地取出一物,忖道:“要比大声,你赢得过我么?”

要说天地最能爆响之物,莫过于手中的宝贝,这是琼家传下的护身法器,握柄镶以金字,上“江”下“充”,不消说,这正是太师遗物,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双发短枪。

劝君早让路,莫做无名尸,琼芳怒火冲天,正要掏枪向天击发。忽然琴音乍然而止,那人好似懂得枪子儿厉害,居然不再拨弄琵琶。琼芳火气高涨,不管这人弄什么玄虚,正要逼他跳落水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跟着两道红光燃起,烧得渡口夜空一片暗红。

满船人众见得异状,莫不议论纷纷。琼芳也是满心讶异,还来不及问话,便听岸上响起低沉喘息,一阵一阵,由远而近,浓雾中竟有什么东西欲上大船。琼芳心头发毛,正要向后退开,猛听吱地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行上船板,竟然压得木板受力变形。

船板连接船舷岸上,专供乘客上下行走,眼看受力过重,木板弯曲,真似一头大象过来了。满船人众惊疑不定,全数起身来看,忽然甲板传来碰地一声,跟着大船摇晃不休,缓缓向右舷倾斜,船老大惊道:“船要翻了,大家快向朝另一边去!快!快!快!”船夫客人跑得一个不剩,全数挤到船舷另一端,水手更已抛下大锚,忙碌了半晌,终于止住斜晃之势。

怪事接踵而来,偏偏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船老大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他妈的混蛋!是哪个王八蛋爬上老子的船?给我滚下去!”他冲上前去,正要喝骂,哪知脚步一顿,竟然倒退了一步,一众船夫怕老板吃亏了,便手提棍棒赶将过来。琼芳怕他们挨打,正要随行过去,忽见众人一同掉转回来,齐声尖叫:“湘西赶尸!湘西赶尸!”

琼芳心下大奇,她也曾听过赶尸之说,传闻湘西道士练有法力,能让客死异乡的尸身起跳行走,自行走回故里。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真有此事,想起僵尸蹦跳的情景,虽然心中发毛,却又大感好奇,反而望前走上了几步。

琼芳躲在人群里,细目来观,只见甲板上多了一块大黑布,阴森森地罩在船头。好似底下盖着一幅巨大棺材!难怪会让人满心害怕。她眼光撇过,忽又见棺材旁坐了六名男子,一个个低垂脸面,僵硬如尸,吓得她大声尖叫。

僵尸到来,琼芳生平最是怕鬼,正要快步逃下船去,猛见一只大手赫然挡到面前,怒喝道:

“停!”

琵琶男子傲然举掌,警示众人,望来直是威风凛凛。琼芳吓了一跳,只得向后退开。船老大脸色惨澹,看今夜遇上赶尸人,不免载了满船鬼怪回家,赶忙叫道:“老兄。我这船是上山东去的,可没去湖南啊,你可走错路啦!”

“奉上喻!”那人双膝并拢,啪地一声亮响,口中还未说话,众船夫已是大声惨叫:“僵尸起跳!僵尸起跳!”看那男子怪模怪样,双膝并拢,身僵体直,果然与僵尸有几分神似,他见众人喊得惊怕,赶忙从怀中取出令牌,大声道:“奉上喻!本官姓帅名金藤,奉命接任锦衣卫副统领!绝对不是僵尸!”

深夜之中冒出一名赶尸人,自称是“锦衣卫副统领”,众船客心里自是不信,船老大瞄了瞄他的令牌,却也不知真假,只得干笑道:“哎呀!原来是锦衣卫的僵……帅副统,您老人家有何贵干啊?”

“奉上喻!”帅副统开口说话了,这人举止委实诡异,不管说什么,都要先把鞋跟一并,爆个亮响出来,他举令高喊:“锦衣卫漕运北上,特此征调本船,着无关人众即刻离船上岸,不得有误!”

原来不是僵尸,而是朝廷命官。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众人放落了心事,在帅副统的呐喊之中,满船客人笑吟吟地聊天说话,船老大则是率众收锚拆板,等候开船,竟无一人理会自己。

帅副统大感惊讶,万没料到自己支不动百姓,他咦了一声,拿起了令牌,再次喊道:“奉上喻!锦衣卫特此征调本船,限无关百姓一柱香内离船,不得有误!”哈欠四起,仍旧无人理会,一名船夫走了过来,笑道:“这位官爷,劳烦您到舱里歇着吧,那儿有火炉,暖得紧哪。”帅金藤茫然无措,喃喃说道:“奉上喻……锦衣卫漕运北上,你们全都得下船,不得有误……”

“钦此。”琼芳打了个喷嚏,拿者手巾擤了鼻涕。

甲板上有人出言挑衅,自是容他不得,帅金藤手持令牌,立时转向了琼芳,喝道:“奉上喻,命你立刻下船。”琼芳斜目看了他一眼,淡淡掩上芳唇,却又闭起了眼。帅金藤怒道:“奉上喻!你若敢胆不从,便要受苦受……”难字未出,琼芳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银质令符,朝他面前一晃,懒洋洋地道:“乡巴佬,识字么?”

银令出于北京宗人府,牌面雕饰凤纹,金嵌“功臣铁卷”四字。帅金藤揉了揉眼,呆了半晌,赶忙打开随身册子,见是本“正统符印图鉴”。上载各类宝玺铁卷、印信符节,专兹辨识正统朝廷上下官等。想来帅副统新官上任不久,规矩还没摸透,便随身带了本册子。他眼角瞅着琼芳的令牌上时急手翻书对照,有些手忙脚乱。琼芳叹道:“笨啊,别尽从后头找,从前三页翻。”

帅金藤哦了一声,赶忙翻开第一页,但见内页画着二十四只灰格子,里头各有一只玉玺,望之高贵不可凛犯。转到第二页,却见了无数尚方宝剑,型类俱全,满是肃杀之气。翻到了第三页,赫然便见到琼芳的“一等功臣紫凤丹书”,格子旁写满小字,又是什么“历履天恩、详载其功”、又是什么“免罪无刑、入衙赐坐”……帅金藤面色灰败,赶忙去找自己的令牌,这回从最后一页翻起,一会儿便找到了,只见自个儿的令符蹲在倒数第二页第六格,好似小松鼠般望着自己。

小松鼠面露惊怕,大小姐则是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想要我下船,得请南直隶宗人府过来说话,好么?”说着打了个哈欠,便又闭上了眼。

武英朝侧重宦官,景泰朝看重权臣,正统朝里却以外威地位最尊。对方既然不是僵尸,便归得皇帝管。只要归皇帝管的人,便得让琼小姐三分。也是有恃无恐,便把场面接了去。帅金藤面无容情,只得双膝一并,便又绕路行开。他见甲板上停着一顶大华轿,望来甚是碍眼,便举起令牌,大声道:“奉上喻!命此轿立刻下船!”

轿子不动,回疆轿夫也只静静坐地,好似听不懂汉语。帅金藤大声欲喊,忽听两旁客人笑嘻嘻地道:“帅副统,瞧清楚人家的轿子几人抬,可别闯祸了。”帅金藤吞沫寒声,好似乡巴佬进京,先数了数人头,眼看是八人大轿到来,赶忙低头去瞧册子!惊见后记里清楚写道:“天子仪卫龙辇甲士一十二人,诸郡国亲王行舆玉辇甲士八人。”八人大轿,列属王公贵族,眼看自己又遇到大人物了,帅金藤目光呆滞,只得转向众船客,低声道:“奉上喻,你们立刻……”

“下船”二字未出,一名白衣武士走了过来,望他手上塞了一样物事,跟着转身走开了。帅副统满心迷惑,低头去望,赫见掌心金光闪闪,居然多了一只金条?

帅金藤咦了一声,纳闷道:“这是什么?”满船客人笑了起来:“还装啊?给你的酒钱啊!”帅金藤恍然大悟,这才懂了道理。这位帅金藤名中虽有个“金”字,口袋却向来少金,看这金条重达二十两,抵得上好几个月俸禄,慌张之下,只是双手连摇,忙道:“奉上喻……奉上喻……”

忽听一声叹息响起,船老大斜起了眼,幽幽地道:“帅副统……”手指定向鼻头,轻轻摇了摇:“帅——扑通!”最后双手高高举起,向前揖拜,大呼道:“摔饭桶啊!”

帅副统、率饭桶,船老大乡音浓重,说起话来自然难听无比。听他大吼道:“大头要来小卒要、三节过年全都要、为国为民天天要、精忠报国一样要、要完还说没有要,逼得老子命不要!”说着拍了拍帅金藤的肩头,淡淡地道:“要亦有要,快滚吧,人家不会多给的。”

帅金藤张大了嘴,呆呆看着手中金条,含泪道:“我不能要啊,因为我是镇…镇国……”正要把身分说出,满船客人却替他说出了身分。“正牌傻子啊!”人人捧腹大笑:“不要白不要啊!”

金光掩映,甲板上的僵尸很是弱小,他望了望手中的金条,泪水竟然扑飕飕地坠落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寄托,帅金藤能够熬过十年期限,忍耐离乡背井之苦,当然更有他坚信的东西。一旦失落了,他便会落得哀伤无助,茫然不知去向。

哈哈大笑之中,帅金藤一手擦拭泪水,一边弯下腰去,轻轻把金条放落在地,他脚步发软,溜回了熟悉的大黑布旁,霎时之间,看到了十年的志业,他奋力并拢了靴子,厉声道:“奉上喻!”

众人含笑来看,不知这小松鼠还能命谁管谁,正在此时,黑布旁缓缓冒起六只身影,六具僵尸转向满船客人,脸上满布怒气。帅金藤举起手指,厉声道:“全给我打啊!”

咻地一声,一名船客给扔下水去,啪地一响,水手飞上了天。帅金藤生气了,东一句奉上喻,西一句你下去,果然一个又一个船客给抛入水中,望来恁是威风,众人又惊又怒,无不放声大喊:“好小子!僵尸作怪了!”几名船夫叫道:“来人啊!快去牵条黑狗来!”

上有政令,下有对应,朝廷养僵尸,民间便饲黑狗,总之有法子应付。果然船夫中有机灵的,便已冲下甲板,想来要取夜壶泼粪。甲板上一片凌乱,琼芳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看六个僵尸大打出手,竟无人看管那块大黑布,满心好奇之下,便溜到了黑布之前,想瞧瞧下头有什么。

“小阁主……”手指才一碰到了黑布,耳边便传来一声叹息:“别欺侮我们……”

身子忽然冷了起来,琼芳呆住了,她望着自己的喉咙,不知不觉间,连牙关也发起抖来了。

颈间寒光森森,雪白的脖子上多了一柄剑,耳边叹息继续述说:“别笑我们这些人,直的……”苍老口音,带着一抹悲伤,琼芳浑身发冷,只能颤巍巍撇眼过去,忽然间,眼里见到了……

黑衣人!面前的人没有五官面目,除了那双凝视自己的冰寒目光,什么都瞧不到。琼芳放声尖叫,她奋起气力,拼命向后去逃,忽然身子给人一撞,已然摔倒在地。她愕然仰颈去望,霎时间尖叫声从喉头宣泄而出,再也制不住。

黑衣人……面前全是黑衣人,数之不尽的黑衣人脚步杂杳,一个又一个奔上甲板,那一双又一双恶狠狠的眸子,一身又一身的夜行装,全和闯入太医院的怪客一个模样。

琼芳像是误闯地狱的小女孩,终于放声惨叫起来。

单单一个黑衣人,便让哲尔丹倒地、苏颖超卧床,甚且捣烂整座太医院,更何况他们巢穴一空、菁英尽出,现下还有谁能救得了她?

黑衣鬼众沉默无声,已将甲板全数包围。耳听琼芳放声尖叫,那黑衣老人叹了口气,迳自走到身边,幽幽地道:“找到宁不凡了吗?”琼芳软倒在地,颤声道:“没……没有……”

“很好……”黄金指环缓缓伸来,在她的粉颊捏了捏,柔声道:“既然还没找到人,那就乖乖‘滚’到一边去……你说好不好啊?”

琼芳毕竟将门虎女,一听对方出言侮辱,心下怒火陡生,她不假思索,立时去掏火枪,尖叫道:“大胆!你们到底是谁!”还没来得及拿出火枪,手腕便给人握住了。

掌心多出一块东西,琼芳低头去望,眼前双翼全展,大鸟睥睨横视,赫然是上回在太医院里见过的那张图样,只是不同于宋公迈在纸上描绘的,这回大鸟旁多出了四个字……

“镇国铁卫?”

全天下最高的令牌,不会列在符印图鉴之上,因为它的权威并非来自朝廷,而是来自于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只有它的使者才有资格佩戴。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黑衣鬼名,琼芳全身剧震,已是哑口无言,正惊骇间,耳孔忽然一阵冰凉,黑衣老者贴嘴过来,轻声道:“小阁主,我叫做金凌霜,镇国铁卫的四当家。我现下请你双手抱头,跪在地下,不然我就杀死你。嗯?”

琼芳身分尊贵,天下除了皇帝以外,谁受得起她的跪拜?听得此言,自是勃然大怒,正要开口来骂,那金凌霜却不多劝,只缓缓起身,开始屈指计数。

一。食指举起,黄金指环闪耀发亮;二。食指旁来了个同伴,那是个凶狠高个儿。

三!没有看到无名指,无名指在剑柄上!刷地风声暴响,寒剑如电,直朝琼芳头颈斩落,少阁主大声尖叫,双手抱头,急忙扑倒在地。

一丛秀发迎风飞舞,随着雪花飘落在地。对方是认真的。

在北京官场里,小女孩儿可以扮娇憨,在荆州战场里,少阁主可以发脾气,如今来到这艘暗夜黑船,面对举国最森严的势力,琼芳却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她趴在金凌霜的脚边,可怜得像是待宰的无助羔羊,连哭也哭不出……

摆平了紫云轩的皇亲国戚,甲板上便只剩一顶华轿,金凌霜缓缓来到了轿前,他凝视着地下的金条,摇头道:“谁行贿的,站出来。”白衣武士好似听不懂汉话,一时无人答应。

“来人……”黄金指环竖起,金凌霜叹了口气,传令道:“打。”

打字一出,一名白衣武士傲然站起,右拳怒勾,直朝金凌霜面颊击去。只是这位四当家居然不避不让,只把冷眼横斜,好似目光含有无形气劲,随时可以接住这拳。

碰地一响,一只怒手横空而来,挡住了白衣武士的拳头,看那人怒眼横眉,挺着一个大肚子,赫是镇国七当家到来。他捏住了对方的拳头,嘶嘶冷笑问,猛力到处,只握得白衣武士口吐白沫,骨骼更发出一片脆响。其余几名武士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抢救。

“七当家……”金凌霜幽幽叹自心,摇头道:“太慢了。”

“梵光聚顶呀!”

威响巨震之下,船舱白雪松塌滚落,看那七当家肌肉贲张,虚心合掌,两手无名指、小指收入掌中,食指却又拱起,附在中指背上,赫然使出了“梵光聚顶印”。可怜大批白衣武士给巨力一震,全数飞出了船舷,但闻扑通之声不绝于耳,一行人全数坠于水中,上浮下沉。

这就是“镇国铁卫”,无论哪一个武林门户,无人能独力与之抗衡。甲板上无声无息,满布黑衣恶鬼。前有四掌柜,后有帅金藤,黑衣恶鬼大驾光临,已然震慑全场。

“众将官……”金凌霜低沉发令,黄金指环举起,向前扫荡:“清场。”

“妈呀!鬼来啦!”船老大干笑两声,不必黑衣鬼来抓,随手抓起地下金条,急急奔向船舷,扑通一响传过,第一个跳入冰水之中。大批稍公见了老板下水,谁还想拼死力,众人发一声喊,咚隆隆咚,逃老虎似奔身而过,哗啦啦哗,跳鲤鱼般纵水而游。

眨眼之间,甲板净空,大小人众全数溜个干净。琼芳蹑手蹑脚,正想望水里跳落,却给帅金藤拉住了,听他问道:“四当家,怎生处置她?”金凌霜沉吟道:“这小丫头老是招惹麻烦,她还有几个厉害同伴,别把他们引来了,先押起来。”

号令一下,美女少阁主锒铛入狱。没有不敢杀的人,也没有不敢做的事,在这帮黑衣恶鬼面前,傅师范无能为力,情郎不堪大用,什么哲尔丹、宋通明,什么“魁星战五关”、全都成了孩儿把戏。琼芳垂头丧气,头晕发烧之中,便给黑衣恶鬼拖走了。只是绝望之中,她的心里还有最后的一点光,因为她相信那个迟来的船客一定会赶上船期,为她递来一碗热热的大面……

此刻船夫逃亡、轿夫落水,连琼芳也被抓起来了,甲板上只剩一顶华轿,看它孤立无援,已是四面楚歌声。脚步声一沉一沉,踏得甲板上下震动,却是七当家来了。他盯住那顶轿子,粗声道:“滚出来!”

扬州寒水,暗夜鬼哭,轿帘里的人影依旧安坐如常,一未惊叫,二未逃跑,想来若非定力超凡之辈,便是天生哑巴。七当家冷笑一声,便要望前动手。以此人举止的粗蛮,管他轿子里坐的是王公贵族、三公三孤,全都要给他拖将出来,一股脑儿扔入寒天冰水里。

正要出脚踹烂华轿,忽然一人缓缓走来,黄金指环拦在路上,却是四当家来了。七当家附耳过去,问道:“怎么了?”金凌霜并未回话,他来到华轿之前三尺,凝步不动,忽然举起脚来,自朝地下踩了踩,口中说道:“草民金凌霜,叩见殿下千岁、千千岁。”殿下二字一出,场内无不愕然,七当家眼中犯疑,宫毗罗张口结舌,连琼芳虽在困顿之间,也是诧异不已。

殿下二字,专以称呼帝王子嗣,只是正统皇帝膝下无儿女,东宫无太子,皇城无公主,却不知四当家何以道出这两个字来?喀喀声响不绝于耳,金凌霜犹在踩动甲板,伪做叩首之声。他解下了面罩,沈声又道:“殿下,草民行礼已毕,还请出来相会如何?”

一片宁静之中,轿中人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怕极了黑衣恶鬼,裹足不出,抑或是在轿子里睡着了,这才没听到说话。金凌霜又把话说了几遍,眼看轿中上毫不理睬,便向一名矮小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领人出来。

这名矮小男子法号“招度罗”,十二神将排名第一,谨言慎行,办事牢靠,金凌霜便属意由这人出手。招度罗奉命行事,便要往华轿移步,金凌霜望着华轿,隐隐间好似见到轿子里有抹光芒,他忽尔双眉一轩,登又举起手来,喝道:“且慢过去。”他朝七当家撇了一眼,沈声便道:“招度罗退下,让七当家上去。”金凌霜行事沈稳老辣,此刻却有些举棋不定,众人满心疑惑,一不知上司何以前后反覆。二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只是碍于职级尊卑,却也不敢多言。

那“招度罗”客栈排行第八,虽只比七当家低了一个座次,但以武功而论,却与七当家天差地远。只是老七举止粗鲁,武功刚猛,一会儿过去抓人,倘若一个手重,不免捏死金枝玉叶的轿中人。金凌霜也不多解释,一时默默调度全场,但听脚步声大作,十八学土围拢内圈,十二神将看守外圈,如临大敌。万籁俱寂中,连琼芳也给掩上了嘴,金凌霜向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

万事具备,在一众黑衣人冷眼盯视之下,七当家大吼一声,嘶地一响,兽爪似的大手撕破了薄纱,便在此时,一股幽香飘出,众人闻到了沁鼻淡香,已知轿中人必是个高贵女子。七当家微微一愣,便朝金凌霜望去,两人眼神交会,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即上身前倾,探入了华轿。

轿中一片幽香,想来必有高贵美女,一片宁静中,七当家上半身趴入轿中,又听撕裂一声,却不知是轿帘还是衣衫给拉破了,琼芳见兽爪大手便欲轻薄轿中人,她心中惊怕,一时尖叫道:“住手……”才出了声音,喉头又被利刀架住,逼得她把下一个字吞入嘴里。

轿子轻轻摇晃,传来几声闷哼,七当家原本只有右手伸入轿中,此时却连左手也进去了。诸人目不能见,各在猜想轿中光景。那宫毗罗转了转手上的铁伞,嘻嘻淫笑道:“老七啊老七,滋味如何?入手舒坦么?”晴天遮伞,见不得光,果然便想到邪处去了。一旁“招度罗”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登时斜睨同伴一眼,冷冷地道:“咱们打个谜,什么人打伞无法无天?”

无发无天?宫毗罗心下一醒,这才想起七当家的身分,不由干笑两声,闭上了嘴。说话间七当家好似拖住了人,终于缓缓向后退出,黑衣众鬼见轿中人给抓住了,无不喜形于色。金凌霜却嘘了一声,听他低声传令:“镇墓兽,退守魔刀,十八学士,上前一步。”

外圈收拢,魔刀也加紧防护,金凌霜深深吸了口气,左手拇指轻推剑柄,使剑锋鞘略略离鞘,神态竟是大为戒备。

在诸人的注目之下,七当家一步一步倒退离轿,只见腰间退出来了,胸腋退出来了,慢慢颈间也退了出来,终于全身退出华轿。众人虚惊一场,无不松了口气,只是看七当家模样恭敬,双手高举在胸,似怕触碰了轿中人的尊贵身子,上身更是极力后仰。那宫毗罗笑道:“干啥啊?便算轿子里坐得是菩萨娘娘,老哥也不必这般多礼吧?”

正说笑问,忽见轿帘微动,内里缓缓伸出一柄刀,居然抵住七当家的喉头,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喝道:“什么人?”

“傻子们……”轿中传来低声叹息,幽幽地道:“轿子里没有公主,只有……”轿帘亮起光芒,猛听轰隆一声巨响,整顶华轿赫然碎裂,漫天木屑飞舞,听得豪迈嗓音笑道:“王子啊!”

惊天大喊传出,陡然人影翻空,向前纵跃,竟已扑向魔刀,全场恶鬼慌张叫喊,金凌霜早已有备,当下喝道:“镇墓兽,结阵!”六道黑索飞来,旋即抓住了一人,正要发力将他撕成两半,猛听那人大声吼叫:“泥梨耶啊!”

禁传神功发动,六只镇墓兽也在发动内力,两股雄浑力道僵持,嗤嗤几声轻响,黑索已然断裂。众鬼自知抓错了人,大惊下转去寻找轿中大汉,却见那影子早已飞到黑布之旁,随时都要下手劫刀。帅金藤大吃一惊,眼看黑布旁只剩自己一人,赶忙举手怒喝:“停!”

人停了,拳头却不停,一记重拳击出,狠狠砸在掌心之上,只震得帅金藤气血翻腾,竟然跪倒下来。二十三临危不忘职责,赶忙取出血琵琶,正要出手御敌,猛听铿地一声大响,黑夜中降落了黄金羽毛,彷佛是大鹏金翅鸟开翅飞翔,亮得众人眯起了眼光。

血琵琶飞了出去,坠下船舷,一路沉到了龙宫。黑衣鬼众目瞪口呆,一齐望向刀鞘上的契形缕刻,无人认得出那是什么。却只知道它很管用。

来人故布疑阵,之后闪电一击,竟然连破玄关。长发大汉哈哈大笑,正要下手掀开黑布,忽听一声叹自心响起:“朋友,你还有一关没破。”

面前站来一人,他指戴黄金戒环,手提寒光长剑,正是“剑寒”金凌霜到来!

双雄对峙,金凌霜守住了最后一关,场面便又回到了原状。诸人惊疑不定,上下打量那名男子,只见他长发随风飞舞,凶眼回斜,怒容十分逼人。珊底罗颤声便道:“你是秦……秦……”

左腿重重一踏,地下甲板破裂翻起,长发大汉举脚扫出,那木块竟似长枪般飞射而来。珊底罗尖叫一声,急忙斜身闪开,背后宫毗罗见状不妙,急开铁伞去接,当地一声响,整柄伞歪曲破烂,虎口更已破裂流血,一时身子向后飞出,竟然连着压倒了三五人。

雷霆左脚提起,狠狠踏在地下,长发大汉跨踩船舷,怒道:“瞧清楚!这是‘跛者’吗?”

大汉神情粗野,长发披肩,不曾束发髻冠,再看那左腿筋肉雄壮,气力十足,随时还会踹将过来。众人骇然无言,哪管他是断腿跛者、抑或三脚老猫,全数望后急退。慌忙大叫:“魔王来了!大家快逃啊!”

当代雄豪驾临,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琼芳虽在危境,心下仍感悸动,一时急急打量那人的形貌。她幼年曾在京城见过秦仲海一面,但十年过去,乍然相遇,反覆看了几眼,只觉面前这人形凶貌恶,身高体壮,似与传闻中的魔王有几分相近。满心猜疑间,却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