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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保卫京城

第二十集 保卫京城 第四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作者:孙晓

江湖父老传说,武林但有所谓的“练武奇才”,他们生来就有一种天赋,远比常人会来练武。平常人无论用了什么法子、费了多少苦心,都无法练到他们这种境界。

天下高手多如过江之鲫,不过众所公认的“练武奇才”,便是苏颖超。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练剑。每回苏颖超现身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仰望浮云白,好似发着呆,可一出手便是上乘剑法,所以世人都把他当成了练武奇才,以为他生来聪明,总能不劳而获。

这“练武奇才”最让人称羡之处,便是“不劳而获”。别人辛苦练破头,他放屁便能当神仙。一觉梦醒,身在力大,让人又恨又妒。只是不论此说是真是假,在苏颖超而言都是个误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苏颖超无时无刻不在算,从早到晚,他状似打盹睡觉、无所事事,实则脑海里刀光火石,不住准算敌招敌剑。若非这般绞尽脑汁,他凭什么找到敌方的破绽?故而说,苏颖超没有不劳而获,他也不是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一天算十二个时辰,一年算上三百六十五天,接连十年之后,自也能成为似他这般的“练武奇才”。

苏颖超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那“郁丹枫”呢?相传此人是武当后起之秀,练成了百年失传的“纯阳功”,如此无师自通,震古铄金,该算是练武奇才吧?

郁丹枫自己明白,他之所以练成了“纯阳功”,所恃这并非是得天独厚的天资,而是秦霸先留下的秘籍。因而他绝非“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自也能练到他的绝顶内力,却是何奇之有?

齐声不只郁丹枫,算不上“练武奇才”,连秦霸先也不算。他之所以能破解“纯阳”,靠的是他读颇万卷书,胸怀古今一切道藏,故能找出练就“纯阳”的的秘法,所以说任何人只消一天读上十个时辰的书,连着十个寒暑日夜无休,自也能成为下一个“秦霸先”。

如此说来,世上没有练武奇才?不,天下当然有练武奇才,这问问伍崇卿便知道了。

伍崇卿小时候很矮很瘦,在学堂里老是被同侪殴打,于是他暗中习练“大力金刚指”,打算来日报仇,谁晓得私下偷练的结果,手指竟然肿得像葡萄,便给爹娘痛骂了一顿。其后爹爹亲自过来开导,崇卿也才明白一件事,原来“大力金刚指”不是人人能练的,除非是“练武奇才”,否则最好别碰。

作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少林寺向来有挑选弟子的秘法。以“大力金刚指”而言,初练时甚是容易,只消将白米置于槽中,指插米粒,日以十回,其后涂以药膏,便算了事。不过每到深夜时分,师父便会仔细察看弟子的手指,只消一有红肿之像,该生便得立时除名,以免终身残废。

从嵩山到莆田,少林每年入门生多达三万,可资质能过第一关的,不过三百,到了第二关,这三百人不再手插米粒,而是指插黄沙,此时受力远比白米更重,手指损伤也更大,至此,三百名弟子能过关着,不过三人。

从三万到三百,由三百中再捡“三”,虽说已是万中选一了,却还不是一定能保证练得成“大力金刚指”。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插着铁沙。十年后倘还没残废,那时他们便能捏金成印、以指倒立,成为罗汉堂的金刚法僧之一。

曾经连续十年,“大力金刚指”竟然宣告失传,因为所有弟子尽皆受伤,谁也撑不下去了。然而上推五百年,少林又有谁敢自称练全了“金刚指”?按达摩院秘法所言,“金刚指”一旦练到最上乘,手指纤细如玉葱,可以凌空出指、气能裂石,号称“如来拈花”。能与天下一切神功抗衡。然而走到少林里一瞧,谁的手指不是歪歪斜斜?原来早就变形了

“小红脸,让爹瞧瞧,你是不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崇卿小时候的外号叫做“小红脸”,那时他听完爹爹的解说,不免吓成一个小白脸,立时逃之夭夭,再也不敢练武了。

该来的跑不掉,荒废了四年后,小红脸还是开始练武了,不过这回他知道自己不是“练武奇才”,随时会受伤,于是他事先想好了办法,他找了刑部高手,请教他们平日如何虐夹犯人的手指,却又不会让他们留伤?得到秘法后,小红脸兴高采烈,立时向自己下手,瞧瞧会发生什么事。

地狱的第一层,便是夹手指。三个月后,小红脸发觉自己的手指并未折断,反而长出来奇怪的老茧,于是他深受鼓舞,便用更可怕的法子折磨下去。

针扎虫咬,火烤冰镇,浸泡毒酒,地狱里的酷刑一样一样尝试后,在伍崇卿二十岁那年,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一拳击破大圆石,两指一捏,轻易粉碎硬核桃。这也让他相信了一件事,世上确实有一个“练武奇才”,那便是他自己。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接下来的千年岁月里,即使聪明如宁不凡、博学如秦霸先,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被后人取而代之,却只有伍崇卿不可取代。因为他的天资无人可以模仿,那是一种血泪誓言,让他咬着牙,忍着泪,从而打破上苍为他设下的一切界限,完成自己的“真龙之体”。

伍崇卿心中坚信,他的天资空前绝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练武。现下他即将再次验证自己的资质,机会就在眼前。

三更鼓尽,万福楼里稀稀落落,客人早已走了大半,五楼处更是人去楼空,除了包厢里的卢云,以外,便只剩下了窗边的两名酒客。只见西首处是一名青年公子,他的眼儿大得像猫,此时双眼圆睁之后,望来更像是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东首对座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坐了个年轻人,他身穿黑袍,竖指成三,正自放声狂笑,那模样当真目中无人之至。

“你……你……”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骇然道:“你……你想练“三达剑谱”?”

“哈哈哈!哈哈哈!”伍崇卿笑得更欢愉了,他露出了森森白牙,道:“什么智剑、仁剑,我压根儿就不要……”说到此处,笑声止歇,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在“三达传人”的面上转了转,森然道:“我只要“勇剑斩天罡”!”

听得伍崇卿意在“勇剑”,苏颖超自是傻了,他张大了嘴,难以做声。

智剑屈敌,仁剑护身,勇剑斩杀,这便是宁不凡赖以击败“剑神”的绝技,其中“勇剑”一技便是传闻中的压箱宝,至今武林虽大,却是无人得见,却不知道此人是狂徒、是疯子,居然想染指传闻中的绝技?

当此惊愕一刻,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元宵深夜,万福楼里再次响起了笑声,,这回轮到苏颖超发笑了,他越笑越是难以抑制,好似见到了世间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笑得眼泪渗出,声嘶力竭,几乎不支倒地。

伍崇卿冷冷得道:“你笑什么?”苏颖超擦拭眼角笑泪,喘息道:“没事,我……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好生可爱,忍不住想发笑。”

伍崇卿可怕可怖、可憎可恨,却容不得“可爱”二字,他听得对方言带讽刺,不觉沉下脸去,森然道:“苏君……伍某今夜来此,实已冒了生死大险……希望你别故作玩笑……”说话间撇眼过去,看那目光所望之处,却是桌上的那柱线香。

此时已过子夜,窗边香烟袅袅,那柱香早已烧过了大半,仅余下区区半截,卢云凝神远观,忽的心下一醒,忖道:“他这是在算计时光。”

看伍崇卿上来万福楼,第一件事便是在桌上拍落这柱线香,随即以袖剑将之引燃。当时以为他有意卖弄武功,可此际看来,这柱香恐怕真是拿来测度时光之用。想起伍崇卿自称“甘冒生死大险”这几个字,卢云与苏颖超自都暗暗惊疑,依此观之,一会儿线香燃尽之时,万福楼里或有大事发生。

“苏君……”无声无息中,伍崇卿沉下脸去,双拳微微握紧,道:“小弟既已道明来意,今夜便不能空手而归,此番心情,望你成全。”

伍崇卿要抢劫了,别人是“抢不如偷,偷不如骗、骗不如拐”,总之“君子动口不动手”,伍崇卿却恰恰相反,此人向来不拐不骗,专抢专杀,乃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辈,料来对方出言拒绝后,他的拳头便要重重挥出,直到人家欢喜答允为止。

这年头舌头不如拳头,打落门牙混血吞之后,有理也是说不清,苏颖超自知打不过人家,却也不曾转身逃走,他凝视着伍崇卿,慢慢从脚边拾起了一只包袱,扔上了桌,随即将之打开。

桌上两碗烈酒,烧出了青焰火光,只见包袱里放着一本经书,望之厚重残破,虐待颇为古远,对座的伍崇卿、包厢的卢云,二人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只见苏颖超举起经书,示向对座,静静的道:“三达剑。”

书皮上有三行小字,“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原来这本毫不起眼的破书,便是名震天下的“三达剑谱”。当年宁不凡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连败“剑王”、“剑神”,直至退隐前仍不得一败,这一切灿烂传奇,全是出于这本残破经书所赐。

眼看宁不凡一生的丰功伟业便在眼前,此时此刻,非只伍崇卿心摇神驰,连卢云也是呼吸微微加促,酒楼里的伙计们更是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这本破烂旧书有何奥妙。

一片沉静中,苏颖超轻抚泛黄的书皮,道:“伍少爷,此书出于天隐之手,其后穷天下之智,历十代启发,而后传于吾师之手,终得大成,这些过往事迹,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伍崇卿点了点头,道:“是。我晓得你十三年前获得此书,乃是“三达”第十代传人。”

景泰三十三年,宁不凡封剑退隐,将此书传与一个弱冠少年,此事轰传天下,四海皆知,卢云当然也是熟知的。回思当年上山观礼的点点滴滴,对比今夜的白云苍狗,卢云遥望苏颖超的背影,心里忽起怜悯之意。

光阴催人老,当年的天才少年,如今也有三十岁了,苏颖超默默翻看剑谱,听他轻声道:“伍少爷,苏某是方今华山门户之长,这本“三达剑谱”向来也归我保管,你今夜若想借走这本剑谱,总该先问我答允不答允,对么?”

伍崇卿淡淡的道:“听苏君此言,咱俩又得打上一场了?”苏颖超摇了摇头,道:“那也不必。兄弟的武功强过在下,苏某找不出法子克制你。”伍崇卿哈哈大笑:“难得啊难得,识实务者为俊杰!苏君如此深明事理,小弟这里先谢过了!”说话间俯身向前,凝视着桌上的剑谱,只消右手暴长,立时便能下手劫夺。

伍崇卿身手之快,人尽皆知,苏颖超却未多加提防,他摇了摇头,道:“伍少爷别急,你想借观“三达剑谱”,苏某不会出言劝阻,更不会下手阻拦,只不过我身为华山之长,在把东西借给你前,得先请你应允两件事。”

包厢里的卢云微微一惊,包厢外的伍崇卿也是“哦”了一声,都没料到对方如此豪迈慷慨,好似真要出借剑谱了。伍崇卿微笑道:“也罢,小弟生平从不守信,不过看在你这般大方的份上,只要苏君的条件不难答允,伍某必然尽力而为。”苏颖超道:“若是条件极难答允呢?”

伍崇卿“嗤”的一声,斜目道:“那我又何必睬你?”

伍崇卿乃是真小人,这番话宛如强盗口吻,刺耳之至,苏颖超并未反唇相讥,只点了点头,说道:“这两个请求其实不难,其一,这本剑谱只能借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得完璧归赵,不得有脏污破损,缺页摞角等情事,伍少爷,不知你可否做到?”

听得这个要求如此容易,伍崇卿也不禁微微一奇:“你不怕我另行抄录副本?”苏颖超耸了耸肩,道:“无所谓,你要能录下副本,那也是你的本事,苏某不会阻拦。”

苏颖超言语越是慷慨,众人反而越觉诧异,要知武林里多少门户,莫不敝帚自珍,岂肯把武学秘密示人?看苏颖超这般大方,难道不怕华山本门绝学就此外泄?卢云暗暗纳罕,伍崇卿则是嘿嘿笑道:“好慷慨啊!却不知苏君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可是要我读罢经书后,立时下手自杀啊?”

正讥讽间,却听苏颖超道:“伍少爷,你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华山“三达剑”向来开诚布公,从不禁门人弟子翻阅,只不过几百年来,从没听过有谁想抄录副本。”

伍崇卿微笑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到时绝学外泄,你可别怨我。”听得对方屡番挑衅,苏颖超仍是心平气和,他摇了摇头,道:“能给外人盗走的功夫,配称什么绝学?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依着我华山门规,任何人要想借阅剑谱前,都得给长老们瞧一样东西。”

伍崇卿双手枕在脑后,微笑道:“什么东西?”

“资质。”苏颖超神气漠然,说道:“欲练三达剑,便得有这两个字。什么今夜斗胆,得测评你的资质高低。”伍崇卿笑道:“苏大哥,这就是你的第二个要求么?”

苏颖超淡淡地道:“正是。”刷的一声,伍崇卿两柄袖剑伸出,他亮出了凶狠虎爪,微笑道:“来吧,你要测伍某左手的资质呢,还是右手的天资,姓伍的都奉陪到底。”

伍崇卿开起口来非打即杀,动起手来更是非死即伤,料来什么资不资质的,在他眼中都是一滩血,苏颖超叹了口气,摇头道:“伍少爷误会了,在下要考校的是阁下的天资,并非是找你打架。”

伍崇卿晓得苏颖超怕了自己,不禁哈哈一笑,道:“那你要怎么个考校法?咱俩若不出手打架,难不成是要画圆不成?”

“答对了。”苏颖超给折磨了一整夜,终于露出了笑容,颔首道:“我就是想画圆。”他低头望向桌上的两碗火酒,轻轻一笑,骤然间长剑出鞘,剑尖探入了的地狱火海之中,自在半空中飞横而过。轰!点点青焰凌空而转,半空中现出了一个大火圈,望来罕正无匹,宛如月轮。

伍崇卿愕然道:“圆?”

苏颖超还剑入鞘,微笑道:“没错,就是圆。伍少爷,太极是圆的、日月是圆的、连吃饭的碗儿,地下的轮子,也统统是圆的,来吧,你只消能画出一只真正的圆,在下这本三达剑谱,立刻随时双手奉上。”

伍崇卿双眉一轩,道:“就这样?”苏颖超淡然颔首道:“就这样!”

嗡的一声大响,伍崇卿袖剑飞出,气势如同奔雷,转眼间酒水飞洒,半空中现出一只大圆,状如满月,宛如天女散花,众伙计见得天地奇观,莫不骇然出声,只觉这只圆饱满浑正,便算用尺规来画,怕也不过如此。

人人赞佩有加,转看苏颖超,却只低头默然,竟连看也没看上一眼

伍崇卿斜目望向对座,淡然道:“苏君,这够圆了吗?”苏颖超摇了摇头:“差之远矣。”伍崇卿沉下了脸:“何以见得?”

苏颖超以手支额,幽幽的道:“说了怕你不懂,还是不说吧。”

伍崇卿朝桌上一拍,厉声道:“说!”掌力拍落,烛台、菜肴、酒碗、筷子全跳了起来,伙计们看在眼里,也不禁吓得向上一跳。

苏颖超叹了口气,低声道:“伍少爷不必动怒,你方绕的圆儿并不算是正圆,依我看来,你连七除二十二也及不上,遑论一一三除三五五……”

伍崇卿森然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一三?”苏颖超好似有些心懒了,他目望窗外,轻声道:“一一三除三五五,可得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腩数……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腩二限之间……”伍崇卿怒火上升,仿佛遇上了疯子,一旁伙计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却只有卢云心下一惊,忖道:“这是密率。”

卢云博学古今,自知天下最初的密率载于“周髀算经”之中,以七除二十二为圆,三代以降,无出其右,直至千年之后,方有人跨前一大步,找到了圆径一百一十三、圆周三百五十五,此即南朝祖冲之所创的“缀术”,也就是苏颖超口中一一三除三五五的由来。

伍崇卿不耐烦了,他转头去瞧线香,只见香头早已烧去了大半,只余下短短一截,冷冷的道:“苏君,少耍嘴皮子,你想说服小弟,劝你拿真工夫出来。”

苏颖超微微点头,“也好,口说无凭,咱俩还是剑上见真章。瞧瞧是你圆还是我圆?”说话间执剑在手,平举胸前,伍崇卿也是冷冷一笑,霎时亮出了袖剑,二人剑尖相抵,各自不动。

喝啊一声,猛听伍崇卿一声清啸,随即举臂横扫,袖剑一抖,再再次旋出一个大圆弧,却于此同时,苏颖超恰也挥剑而出,剑尖却也绕出了一个圆圈。

双方各出一圆,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剑刃互撞,双圆相交,火花立时四溅,只见伍崇卿的袖剑受力晃荡,竟尔摆荡开来,转看苏颖超的配剑,却慢条斯理的绕完了大圆圈,神完气足。

伍崇卿吃了一惊,万没料到对方还藏了这手功夫,竟能拂开自己的青锋,他满心不信,森然道:“输……大哥,请小心了。”深深吐纳间,一时全身紫光流转,手腕更是青筋暴起,众酒保远远看着,心下自是暗暗惊惧,料知此人运足了气力,这一剑必然锐不可挡,双方硬碰硬之下,公子爷的长剑非得折断半空。

伍崇卿潜运发力,气势万钧,苏颖超却是不动声色,只管安坐不动,但听“呜哇”一声怪吼,伍崇卿的剑上暴起紫光,随即化作一只大圈,扑面而来。

一片紫光笼罩中,苏颖超提起了长剑,起地面下的送出了一个圆弧,听得嗡嗡清响,双剑相交,这回伍崇卿的袖剑非但给远远荡开,连身子也是晃荡不休,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大惊失色,连忙坐正了身形,愕然道:“你……你哪来这么大的气力?”

“我没有用力,”苏颖超还剑入鞘,摇了摇头,伍崇卿喃喃自忖,顿时“啊”了一声,心下醒悟:“你……你是借了我的力?”

“没错。”苏颖超抬起头来,,微笑道:“因为我比你更圆。”

骤然之间,全场醒觉,连从没练过武的酒保也听懂了几分道理,伍崇卿之所以会输,并非是气力不及,而是他的圆不够圆,故而被连打带消,卸下全身气力。

伍崇卿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这个把月来神思恍惚,便是在搞这玩意儿?”

苏颖超叹了口气,慢慢把剑送回了鞘里,点了点头。

近月以来,苏颖超日夜埋首书案,却没人明白他在做些什么,人人都当“三达传人”失心疯了。连琼芳也不例外。却没人知道他正在求一个崭新的武学境界:“无上正圆”。四两之所以能拨千斤,是因为“圆”,车轮之所以会载重,也是因为圆,太阳是圆的,太极是圆的,越圆的东西越不受力,越圆的东西越能借力,只消能寻出一个举世无匹的正圆,非仅工匠技艺要迈进一大步,连武林高手也能藉此展开心法,从而借力打力,无往而不利。

伍崇卿冷冷的道:“依次看来,苏君设下这道考题的用意,便是要伍某一起下海画圆了?”

苏颖超叹道:“你说对了,这些时日来,苏某日夜苦思,就是盼能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正圆,如此一来,我或许便能给它开方了。”伍崇卿皱眉道:“开方?什么叫开方?”

苏颖超解释道:“开方就是开平方,如十六开方得四,二十五开方得五……”伍崇卿不耐烦了挥手道:“行了,这和画圆有何干系?”苏颖超微微苦笑,抚面道:“伍少爷还听不懂么?我要化圆为方啊。”

“化圆为方?”伍崇卿微感错愕,众酒保也是满面不解,卢云却是大吃一惊:“他想化圆为方?这……这怎么办得到?”

所谓化圆为方,简而言之,便是拿了一只圆盘子,却要做出一只大小全然相同的方杯子。而其中第一个难题,便是要给“密率”开平方。举例而言,若圆盘子是九寸见方,开方后得三,自能据此作出一只相同大小的四方杯,然而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密率”本身是没有尽头的,一个连余也除不开的数儿,遑论要将之开方?

自“九章算术”问世以来,“化圆为方”便是举世公认的第一难题,此时连卢云也为之骇然,却要伍崇卿怎么听得懂?他满心不耐,只目望桌上的线香,沉声道:“苏君,什么方方圆圆的,我听都懒得听,你明说吧,你究竟为什么想画圆?这和“三达剑”有何干系?”

苏颖超微微苦笑:“伍少爷,这就是“仁剑震音扬”啊。”

“天下第一守招”大名一出,伍崇卿不由啊了一声,卢云也不禁站了起来,他神思如电,深深吐纳几下,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对了,化圆为方,化方为圆”!这就是宁不凡的仁剑诀!”

今夜并非是卢云第一次见识“仁剑”,早在十年前宁不凡与卓凌昭生死大战,他便曾目睹过这招“仁剑震音扬”。奈何当年卢云的武学造诣不足,虽把胜负看在眼里,却难以领略“仁剑”的奥秘,如今十年水瀑独居,道贯天地,再把苏颖超的说话听入耳里,内心已是一片雪亮。

华山的“三达剑”中,算计最精的便是“智剑平八方”,当年宁不凡轻描淡写,却尽破“剑神”的种种奇招,仗的便是“智剑”的料敌机先。这套剑法寻敌破绽,专攻不守,招招直指敌方要害,是以它的每一招都必须是“直”的,从己方剑尖到敌方要害,那势若奔雷、妙到颠毫的一直线,便是“智剑平八方”。

“智剑”攻敌所必救,出剑时自也忌讳与敌刃相交,以免受制于人。可“仁剑”不同,夫仁者,二人之事也,“仁”这个字,说得便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两人同行,可以分高低,可以分敌我,当然也可以交朋友、结同心,故而“仁者之心”,并非是敌我之心,而是“推己及人”、“与彼同心”。正因要与彼同心,“仁剑”出手时绝不害怕与敌刃相交,相反的,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要与敌方兵器紧紧缠绕,故而“仁剑”的招式绝不能是笔直一线,它必须是“圆”。

圆是世间最大的形状,覆盖之广,无所不包。圆也是天地最弱的的形体,受力再深,举重若轻。唯有这“至广至柔”的形样,方能包容万物、与敌同体、进而与敌同心,最终消弥敌方一切杀意,进至化敌为友,以期“仁者无敌”。

仁者之无敌,并非是说杀光了所有敌人,而是说他打心底里就没有敌人。也难怪这招剑法会以“仁”字之定名,它的心法确实与专攻不守的“智剑”截然相反,它压根就不想击败强敌,它打从心里就敌我不分,只盼与敌同欢、与敌同泣,独此胸襟,方足称“天下第一守招”而无愧。

念及“仁者之剑”,卢云如痴如醉,一面思索宁不凡的武学奥秘,一面印证自己在水瀑里的所悟所得,内心真是喜悦兴奋、无以复加。只是伍崇卿对这些学问毫无兴趣,只听他冷冰冰的道:“听苏君说得口沫横飞,敢情你已练成了仁剑?”

苏颖超神情落寞,叹道:“我若练成了仁剑,还能容你在此猖狂吗”伍崇卿哈哈大笑,蓦然间怒目圆睁,厉声道:“说得好!”话声甫出,左手向前探出,直取“三达剑谱”,那右手袖剑则如雷霆闪电,一招“独劈华山”亮出,便朝苏颖超脑门砍落。

伍崇卿不再画圆了,有了先前吃亏的例子,他这一剑已是当头直劈而下,正是伍定远亲传的“拳中剑”,苏颖超知道对方撕破了脸,已要公然劫夺剑谱,当下也拔剑而出,剑光旋绕如盘,护住了头脸,正是宁不凡的绝学:“仁剑震音扬”。

伍定远对上宁不凡,前后两代“天下第一”,双方传人已然正面交手,这厢伍崇卿苦练筋骨,师承乃父,动起手来只在乎三个字:“够不够快”“够不够狠”“够不够重”,似他这般霸悍身手,本就不该学人家画圆圈、绕迂回,有这招“独劈华山”气势磅礴,将一身阳刚之气发挥的淋漓尽致,却不知三达传人的“仁剑”能化解掉几分?

当然巨响之中,双剑相交,只见伍崇卿身子一晃,袖剑已然受力荡开。转看苏颖超,他的长剑则是成了一只大圆盘,半空旋转不定,一路飞上了屋梁,随即坠落下来,倒插桌面,至于持剑的右手则是微微发抖,掌中空无一物。

输了,事隔月余,画了千万个圆,三达传人的“仁剑”依旧是虚有其表,毫无长进。

“输大哥啊!”伍崇卿仰头狂笑:“回家再多画几个圆吧,这本“三达剑谱”就让小弟替你保管吧。”他伸出手来,正想将剑谱收入手中,却听“啪”的一声,肩头上拍来了一只黑毛大手,听得一人冷冷得道:“坐下。”

酒楼里的第四位客人到了。卢云凝目去望,只见店里多了个黑熊也似的壮汉,他嘿嘿冷笑,将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瞧那横眉竖目的面孔,腰上还缚了一柄大刀,却不是“山东老神刀”的宝贝儿子、宋通明是谁?

这宋通明是卢云的小同乡,过去虽不常来往,却因同是山东出身,颇有香火之情,是以一眼便认出人来了。看他满面狞笑,只管把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森然放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本不费功夫……黑狗王,咱找了你一整晚,想不到你躲在这里乱咬人啊?”

伍崇卿默默坐着,只任凭对方搭着自己的肩,不言不语。这宋通明很坏,他一边在伍崇卿耳边放着狠话,一边拿起人家的酒碗,打算免费来喝,不忘朝苏颖超嘿嘿笑道:“苏老弟,别怕这只黑狗王,他的真面目已经给人家揭穿啦……告诉你,他便是闯入太医院的黑……”黑字才出,碗到口边,嘴唇稍沾酒水,登时“啊呀”一声,痛得打翻了酒碗。

黑狗王的酒水不是给人来喝的,上头着了青焰,望之便如同地域火海,宋通明妄自来尝,不免大吃苦头。眼看酒碗便要落地,忽听“嗤”的一声,面前横来了一只手掌,半空中截走酒碗。

酒楼里的第五位客人到了,那是一条蒙古大汉。

无畏者,无敌也。蒙古蛮人提起了酒碗,咕噜噜地大口喝了下去。

这碗酒不是寻常烈酒,而是魔焰烈酒,能喝将它下去的人,肯定是妖魔鬼怪,不过这人确有几分能耐,熊熊烈火灌入了喉头,他还很好喝似的添了舔嘴,仿佛炎海清凉。

“嗯。”蒙古蛮子喝完了酒,嘴里鼻孔都窜着火,望来便如龙王吐火,狰狞万状。他斜睨着伍崇卿,嘿嘿一笑间,慢慢拿起了另一碗酒水,当头浇了下去。

哗啦啦……烈火当头淋浇,伍崇卿却只双手抱胸,任凭惹火淋上全身。看得出来,他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他要和哲尔丹比一比“勇”。

武林里就是如此,好汉们不只比武功,更要比胆子、比威风。眼见伍崇卿眯眼垂首,不痛不痒,哲尔丹徒然大吼一声,破空暴响,一拳便朝伍崇卿背后击下。看这拳夹带黑影,带得店内烛火猛烈摇晃,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大黑天拳”。

嗖的一声,伍崇卿后仰翻空,身子半空旋转,宛如陀螺,全身火势给风力一激,经竟而硬生生熄灭了。哲尔丹毫不容情,转瞬间再发一拳,这回伍崇卿却不坐以待毙,但见他半空变位,头在下、脚在上,非但避开了哲尔丹的重拳,尚且回敬了一腿,已在一招内反守为攻。

乍见崇卿这等伸手,卢云登时心下一凛,暗道:“真龙之体。”

秦霸先、伍定远,俱是真龙之体。天下间能够锁紧经脉,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提前爆出一股神力的,唯有“天山传人”的独门武功。却不知伍崇卿是靠着何种法门苦练,居然得了乃父的神机真传。

伍崇卿于刹那间半空翻转,变招快绝,大出意料之外,可怜哲尔丹门户打开,随时都要给踢断鼻梁。眼看胜负将分,哲尔丹喝地一声,身子半空翻转,左掌向地一撑,竟也以倒立之姿面向强敌。

哲尔丹有备而来,有样学样,一趟贵州回来,他也想出了抵御对手的法子。

砰地一声大响,两人各出一记重腿,足底相撞,巨力对冲,带得两条大汉同时向后仰翻身,二人足底方才沾地,也是怕对方下手偷袭,便又不约而同跨出马步,再发一拳。

巨响生出,两大高手拳劲再次抵消,便又同时退开三步,脚步才一站稳,猛听“啪啪”两声清响,这个拳振巾裳,那个提足振脚,再次摆出了拳脚架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人棋逢对手,拳碰拳,腿斗腿,打得是天衣无缝。明明事前并未演练招式,动起手却是忒煞好看。

“好啊!”店内传来喝彩声,卢云急急去看,楼梯里却又奔上了两人,一个是“河北祝铁枪”祝康,另一个则是江湖上的老字号,正式“点苍七雄”的赤川子。眼看贵州之行的原班人马几要齐了,卢云不由微微一笑,心道:“这可好了,琼芳小妹给未婚夫找帮手了。”

而眼前这些人全是熟面孔,那哲尔丹、祝康、宋通明等人皆随琼芳南下贵州,自也曾到过白水大瀑。至于赤川子也是个老字号,当年卢云担任长洲知州时,便曾在欧阳南的府邸上见过此人,虽称不上深交,点个头、敬杯酒的情分总也是有的。

全场高手到齐,看伍崇卿少年轻狂,不知得罪了多少武林同道,此时已然身险重围,别说要劫夺“三达剑谱”,便算想毫发无伤地离开此地,怕也大为不易。

那赤川子倚老卖老,眼看情势一片大好,便大摇大摆走来,冷笑道:“伍少爷啊,那天在太医院里偷踢老道一脚的,就是你吧!至于暗算哲尔丹、打伤苏少侠,逼得宋通明跪地求饶的,想来也是你吧……”听得此言,卢云不由低呼一声,方知宋通明先前那个“黑”字所指为何,原来所指便是闯入太医院的“黑衣人”?

太医院之争,卢云也曾听琼芳提过,她说腊月时有个黑衣高手闯入太医院,连败哲尔丹、苏颖超,一口气打翻了五十八名高手,莫非这名黑衣怪客便是崇卿?

卢云惊疑不定,苏颖超确实默默无言,好似早已知道了此事。那宋通明则是摩拳擦掌,正想着如何烹调黑狗,猛听得“宋通明跪地求饶”这七个字,不由大惊道:“赤川老道,谁跪地求饶啦?你别再这儿加油添醋、含血喷人啊!”

赤川子脸上一红,没想到自己说得顺口,竟然得罪人了,忙道:“是了,伍少爷,那天你虽没人见人厌,至今连个老婆也讨不着,你这般欺侮一个可怜人,不觉得良心不安么?”

“放屁!放屁!”祝康笑得直打跌,宋通明则是越听也火,猛将赤川子一把退开,上前喝骂:“伍崇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那日既敢大闹太医院,今夜就别怨咱们找上你来,你说!你想如何交待这个……”话还在口,忽听远方传来啸声:“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现身相会?”

这人功力好纯,发声处虽远,却震的窗帘屋瓦隐隐作响,万福楼内上从卢云、苏颖超;下至赤川子、祝康,人人都是“咦”了一声,不知是谁在纵声作啸?

宋通明茫然道:“谁呀?大半夜鬼喉鬼叫的……”他从窗外探出头去,但见街上安安静静的,行人一发不见踪影,连商贩也都收摊了,他看了半响,不明究理,只得转回头来,继续叫骂:“黑狗王!这个场子你打算如何交待?”

伍崇卿没有吭声,只管低头望地,仿佛若有所思。祝康也出马了,要头来劝:“伍少爷,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别为自己有爹爹护着,偏能胡作非为,想令尊官位在大,至多也不过奉天翔运推诚武臣、一等忠良威武侯、外挂五军大提督爷、七十万正统军走马符……”

祝康唧唧聒聒,官名倒是记得滚瓜烂熟,想起武定远的权势,众人越听脸色自越难看,宋通明气急败坏,只能急急遮住了祝康的小嘴,骂道:“混蛋,少说两句!”

打狗要看主人面,武定远是本朝大都督,养的狗自也如二郎神的哮天犬,见谁咬谁,刀枪不入。众人若要把伍崇卿打死打伤,一旦引出了黑狗王的亲爹,事情必定难以善了。

众人满心气馁,还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哲尔丹跨步走来,他从桌上扛起酒馆,在地上淅沥沥的撒落酒水,随即提起烛台,朝地上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地上燃起了大火轮,望来好似一个门圈,哲尔丹他入火焰之中,戟指定向崇卿,慢慢指端回旋,便朝自己的喉间比了一横。

哲尔丹之所以能揭破崇卿的身份,其实便是因为这个手势,当日“魁星战五*”里一场比武,原本蒙汉双方公平较量,却有个黑一少年暗中出手,三番两次替娟儿舞弊,哲尔丹见状大怒,便以这个手势大加挑衅,嗣后台医院里一场激斗,黑衣人居然也以此手势奉还,是以哲尔丹老早就疑心崇卿了,只是疑在此人家世显赫,自己又苦无证据,这才起意让琼芳出手干预,谁晓得贵州之行竟然一无所获,便又把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哲尔丹走入火圈之中,双手叉腰,背对着崇卿。他的意思很明白,什么大都督、什么正统军,他才不相管,今夜之事,当凭武力论断。一会儿若是打死打伤,恕不赔偿。便是武定远找上门来,他也只管往关外一套,便从此遁迹漠北。武定远即便权势熏天,又能拿它奈何?

哲尔丹大肆挑衅,众人自是大为振奋。便又重新包围上来,只见伍崇卿腹背受敌,前有“漠北宗师”,后有“神刀少主”,至于赤川子、祝康虽没能耐成大事,补上两脚的本事还是有的。再看苏颖超始终安做不动,议会若要与哲尔丹联手出招,伍崇卿武功再高,却也是查翅难逃。

四面楚歌中,伍崇卿殊无逃命之意,他静静望向桌上线香,忽道:“熄了。”

听得着没来由的两个字,宋通明不觉一愣:“熄了?什么熄了?你的屁股熄了么?”这话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听不懂,正待再说,祝康已扯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他说那线香熄了。”

宋通明转头去看,果见桌上插了一炷香,早已烧成了灰烬,原来什么熄不熄的,却是这玩意儿熄了。宋通明呸了一声,喝道:“臭小子,香熄了,老子心里的斗志却没熄半点!告诉你,你想装疯卖傻,磨耗时光,可没那么容易……”

“奉劝诸位一句……”伍崇卿静静地道:“快逃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宋通明先是一愣,之后张大了嘴,随即捧腹狂笑起来。余人也是相顾愕然,看伍崇卿孤立无援,如此身陷重围之人,居然还要人家逃命?一片大笑之中,卢云忽然双眼圆睁,急急抬起头来,望向了头顶屋梁。

宋通明哈哈大笑,还待胡说八道几句,忽然屋瓦上传来“咚”地一声,似有小鸟落了下来,这下连哲尔丹也听到了,不旋踵,苏颖超,祝康,赤川子,乃至于宋通明自己,人人都咦了一声,仰起脸来,呆呆望着屋顶。

屋内众人全是高手,,便祝康也属名门之后,内力俱是不俗,先后都听到了屋顶上的异响,赤川子皱眉道:“搞什么?可是下雪了?”好似在回答他的问话,猛听屋瓦上咚咚连响,似有大批老鼠奔跑而过,听来似是而非,说不准那是什么。

一片惊疑中,忽听崇卿叹了口气,道:“来了。”

“来了?”赤川子咦了一声,反问道:“什么来了?”正纳闷间,猛听一声凄厉叫喊:“救命啊!怪物来了啊!”

众人满心错愕,全都站起身来了,猛听窗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万福楼下又是尖叫,又是惊呼,随即传来桌椅翻倒声,似有大批伙计落荒而逃,众人面面相觑,还不知该当如何,却听楼下哭叫声越来越近,一阵脚步急乱,楼梯里奔来了一群酒保,哭喊道:“怪物来了!怪物来了!大家快躲起来呀!”

赤川子满面惊疑,道:“什么怪物?”他推开窗扉,便想朝楼外察看,猛听“啊”地一声惨叫,只见他向后急急翻倒,跌了个四脚朝天。照壁上却躲了一枚箭羽,箭尾兀自颤震不休。

眼看万福楼外竟有埋伏,屋内高手一片哗然。宋通明急急奔向了窗口,大怒道:“什么人?”话犹在耳,只听嗖嗖连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飞箭射来,苏颖超眼明手快,忙将他一把拉倒,只听“哆”、“哆”几声轻响过后,窗台上竟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箭羽。

碰……碰……楼下又响了起来,不晓得来了什么东西,竟似有头大象闯进了万福楼,一步一步轰轰作响。窗外却又埋伏大批箭手,不让众人离开。眼看万福楼竟给全面包围了,众高手有的惊,有的慌,有的趴伏在地,有的举掌护身,最后还是伍崇卿应变最快,他掌风扑出,抢先熄灭了烛火,随即扯落了窗边竹帘,遮蔽屋内情景,以免敌方再次放箭偷袭。

碰碰碰,碰碰碰……巨象脚步陡然加快,震得人人心中胆寒,转眼那声响便已上到了二楼,猛听“砰”地一声巨响,随即不闻声息。

四下一片死寂,反而让人更为害怕。祝康吞了口唾沫,他见十数名酒保缩身相拥,面色凄惨,忙拉来了一人,低声问道:“掌柜的,外来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怪物,怪物”众酒保全身发抖,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两个字。屋内众高手面面相觑,脸色也十分难看,眼见伍崇卿兀自坐着不动,宋通明忙扯住他的衣襟,低声到:“臭小子,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可是你的帮手吗?”伍崇卿慢慢的道:“放心,我这人一向独来独往,大家从来没有帮手?”

宋通明骂道:“放屁!那为何要有人暗算咱们?”伍崇卿默默的道:“最后一次劝你,快逃吧。趁‘他们’没有来之前,诸位还有机会走脱。”祝康咦了一声,道:“他们,他们是谁?”

伍崇卿没有回答,他默默捋起衣袖,露出了两柄袖剑,打开扣环,将之解下。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了几支梅花镖,另外又从靴子里抽出了两柄匕首,最后还从腰间解下铁链,这人竟是满身凶器,更怪的是此刻他居然一一将之解下,却不知要作些什么。

宋通明咦了一声道:“你这是干啥?要向老子投降吗?”还待追问,却给祝康扯祝了衣袖,低声道:“通明兄,我看情势真不大对,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避个屁!”宋通明勃然大怒,暴喉道:“咱们这儿多少高手,却是要避什么?”

此话一点不错,此时场面虽然有些古怪,可万福楼里满是高手,来自漠北的哲尔丹,出身山东的宋通明,加上高艺随身的苏颖超,全场天兵天将,就算大敌当前,亦能从容反击,却是何避之有?”心念与此,人人都是精神一振,祝康也提起了红缨枪,高声叫好,脚下却不住向哲尔丹靠近,想来是要找靠山了。

一片宁静中,人人都在臆测楼外情势,伍崇卿自己则默默无语,只见他将一身黑不外袍脱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上身,众人把他的体魄看入眼里,不由又是低呼一声,只见此人当真魁梧,肩是铁,腰是铜,双臂上下布满青筋,犹如庙里的潘龙绕柱。看的出来,这人真是下过一番狠功,方有这身横练筋骨。

正看间,忽见崇卿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布囊,从里头倒出了大把银针,卢云凝目来看,不由心下一禀,之间布袋里的银针长约寸许,隐带蓝光,不正是当年“白花仙子”所用的银针?众人暗暗惊疑,正猜测他是否另有诡计,却见崇卿取起针来,硬朝自己的手臂扎落下去。

卢云大惊失色,险些叫出声来了。看胡媚儿的银针最是阴毒,昔年江湖高手只要中了一记,莫不急求解药,以免丧命,可崇卿却当作了玩笑,他一针接一针,随扎随扔,左臂扎完,又换右臂,好似意犹未尽,竟把双手便插,针孔密密麻麻。霎时之间,那毒气盘旋上升,转眼便已逼临肘间。

众人看的头皮发麻,伍崇卿确实面色如常,只见他转过身去,自向苏颖超道:“苏君,当我是朋友吗?”伍崇卿素来古怪,这一问也是毫无来由,不免让苏颖超微微一怔,道:“你……你,你有事拜托我吗?”伍崇卿轻轻的道:“是,我想让苏君守着我。”

苏颖超愕然不解,反问道:“守着你?”伍崇卿点了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中,只见他俯身趴地。随即双手向上使劲一撑,身子竟已倒立而起。众人惊疑不定,还在猜测他的用意,却见崇卿深深一个吐纳,竖起了两根拇指,竟又将身子撑高了数寸。

眼见伍崇卿闭上双眼,好似练起了少林寺的“一指禅”,自让众人看傻了眼,祝康愕然道:“他……这是干啥?可是在运功逼毒么?”宋通明干笑道:“我……我怎么知道……”正说话间,忽听哲尔丹咕噜噜的说了几句番话,似在察看崇卿的臂膀,众人心下一奇,便也尾随去看。

忽然之间,这边“咦”一声,那边“欸”一记,只见伍崇卿的臂膀上有一幅烙印,看那神鹰扑展双翅,正正烧在崇卿的黝黑肩头上,仿佛是牲口打印一般。祝康吞了口唾沫,纳闷道:“这……这是什么记号?”宋通明茫然摇首,只是一头雾水,便瞧向了赤川子,那赤川老道又怎么说得出道理,一脸疑惑之中,便又把眼光看向了哲尔丹。

全场惊疑不定,无人知道这烙印的来历。却只有卢云张大了嘴,已是作声不得。

这不是卢云第一回撞见这烙印了,在扬州、在北京甚至在胡媚儿的右臂上,卢云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一时之间,卢云双手握拳,掌心出汗,慢慢的,眼前的那只烙印化作了一方碧绿玉玺,带着自己走遍了千山万水,十年来流放天涯的辛酸,也全数跃回眼前。

当年离开京城的前一夜,最后给自己送行的,正是眼前的小崇卿。他交给卢叔叔一方玉玺,从此也把卢叔叔放逐到了天涯海角,在那段风飘雨摇的岁月里,柳昂天倒台,景泰朝覆灭,正统朝创建,乃至怒苍被围,自己坠入水瀑……一切熟知的东西全给毁去了,而那天地动乱的起源,就在那方玉玺上。说来那夜年方十岁的小崇卿,正是死神的信差。

事隔多年,卢云始终不明白,当年玉玺是怎么来到崇卿手里的?他说这玉玺是艳婷交给他的,可十多年前,艳婷自己也不过是个天真小姑娘,她是从哪儿找出这方传国玉玺的?她又为何要崇卿转送而来?难道她不知道这玉玺能害死人么?

一片寂静中,猛然“砰”地大响,打断了卢云的思绪,众酒保吓了一跳,哭道:“来了、怪物又来了。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众酒保哭叫奔逃,四处寻找藏身之地。待见屋角处有个包厢,便一股脑涌了进来,才把门关了,惊见包厢里早已坐了一名男子,头戴大毡,模样阴森古怪,众酒保大惊哭喊,又要朝包厢外奔逃,卢云怕他们嚷了起来,忙解下大毡、取出戏票,又朝桌上酒菜指了指,表明自己是看戏的客人。

眼看这人喝酒吃菜,应该不吃人肉,众酒保稍觉心安,才要说话,又听“砰”、“砰”大响,楼梯里脚步竟是益发响亮,众酒保吓得魂飞天外,霎时一个个钻到桌子底下、抱头发抖。

卢云见他们害怕得厉害,自也犯上了心疑,他把耳孔贴在墙上,只听楼梯里脚步杂沓,来的竟不只一个人,好似有许多高手到来,卢云微微沉吟,正猜测来人身份间,忽见手上的戏票写了两行字,上书:“卖面郎巧遇故人子,杨太师计围万福楼”。

卢云心下震动。这才明白这两行字的意思,原来有人未卜先知,早已预料到今夜之事了。看起来,有人急着告诉他一些事……自己只消把整出戏看完了,十年来的种种变故动荡,今夜必有答案。

包厢里的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已然静下心来,等候强敌现身。包厢外的众人则是议论纷纷,正商议间,忽然又是“轰”地一声大响,楼板隐隐震荡,一片惊骇间,慢慢地,沉重巨响黯淡下去,楼梯里却又传来了轻轻地脚步声,好似有猫儿悄悄上来了。

赤川子愕然道:“他奶奶地,到底什么东西来了?你们谁过去瞧瞧啊?”祝康双手惊摇,宋通明也朝楼梯口指了指,想来是要赤川道长亲自过去察看。赤川子呸了一声,痛骂道:“没用地东西!亏你俩还是自称什么抚远四家,连点胆子都没有!且让老道过去瞧瞧。”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又惊又佩,连哲尔丹也肃然起敬了。赤川子哼了一声,也是他一辈子龙套,好容易可以呈英雄,便大摇大摆走到了楼梯口,鼓起毕生勇气,小心细喊:“谁呀?”

楼梯里静悄悄地,什么都没了,赤川子茫然道:“又没声音了。”他清了清嗓子,细声道:“他奶奶地,下头有人吗?再不吭气,别怪老道骂人啦!”不待答应,便已污言秽语骂了起来,模样十分凶狠。

骂了半晌,楼梯里久久无人答腔,赤川子不由松了口气,便慢慢转过头来,笑道:“搞什么?根本没人哪。”正笑间,忽听背后咚地一声,再次传出了低微异响,赤川子咦了一声,当即偷眼瞄后,只见楼梯里缓缓升起一道黑影,已朝自己背后逼近而来。

“妈呀!”赤川子飞身起跳,一时头也不回,便已冲回了人群之中,牙关颤抖。

楼梯口照出了一条黑影,看模样佝偻弯腰,手上还抱着东西,望来阴深古怪之至。满场高手大为惊疑,不知什么人来了,卢云也是暗暗惊异,当下凑过眼去,从门缝向外瞧去,等着来人现身。

一片屏气凝神中,众高手严阵以待,或双手握拳,或紧握兵刃,都在死盯着楼梯口,但听脚步低微,来人拾级而上,忽然人影一晃,楼梯里走出一名驼背老者,看他身穿家丁服色,手上拿着一只包袱,地头走到一张板桌旁,便自坐了下来。

奇怪地老头,身做家丁打扮,手上还拿了个油布包,好似是给少爷送饭来地。

眼看雷声大,雨点小,一时间,众人忍俊不禁,只听宋通明捧腹大笑,祝康掩嘴骇笑,赤川自更是笑得人仰马翻,捶胸顿足道:“哈哈!哈哈!什么妖魔鬼怪,原来是大惊小怪,这什么怪物不怪物地,说得便是这老家活么?可笑死我啦!”

世上怪物所在多有,看佛经里有修罗,有罗杀,有大小夜叉,地狱里还有什么黑面鬼,白无常,却没听说有鬼怪身穿家丁服饰地。赤川子笑得眼泪渗出,便又奔到了板桌之旁,奋力一拳,重重捶上了桌,厉声道:“小老头!你姓啥名谁,为何会在这儿装神弄鬼?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那老人低头默然,不言不答,只见它举起手来,拎起桌上茶壶,便给自己斟上了茶,丛人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那老者提拿茶柄,食指上戴了一只黄金指环。

卢云心下一惊,一个月钱他人在扬州,一晚搭船北上时,便曾见到一名黑衣老者,当时他率领百鬼夜行,手上也戴了一模一样的金指环。此时再见此物,自让卢云暗暗心惊,已知这老者身分非同小可。那赤川老道却是不知死活之辈,犹在狂声叫骂:“老头!说话啊?再不作声,小心老道一耳光赏给你啊?”

正想扇出耳光,忽听背后传来低沈嗓音,嘶声道:“龙影……”赤川子背脊发凉,他悄悄撇眼回望,惊见背后无声无息站着一人,他身穿黑衣,头戴黑罩,吊起了一双冷眼,只见瞪视自己。

“交出东西……”

背后来的是一个黑衣人,它的嗓音低沈苦闷,闻来仿如鬼魅夜哭。赤川子毛发尽竖,霎时拔腿狂奔,再次蹼入了同伴的怀抱中,哈哈苦笑道:“来啦!又来啦!黑衣人又来啦!”

黑衣人!真的又是黑衣人现身了,屋内众人全傻了,看面前这怪客浑身黑衣,遮住面貌,那身打扮岂不于闯入太医院的黑衣恶鬼一个模样?人人呆呆望向那名黑衣怪客,又朝倒立在地的伍崇卿瞧了一眼,顿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费了偌大的劲儿,上天下海,总算查清楚黑衣人的身分,已知那大闹太医院的黑衣怪客便是崇卿,可说也奇怪,好容易才揭破这条黑狗的身分,谁知道万福楼里竟又来了一只黑猫?却又是怎么回事?

黑猫黑狗,黑虎黑羊,黑衣人接踵而来,好似一胎双胞,又似分店开张,总之越来越多,全场错愕无已,不过卢云并不惊讶,他虽没去过太医院,可他去过扬州渡口,它曾见过更多的黑衣人,至少有百人以上,全听那只“黄金指环”指挥

卢云有心查看虚实,当即收声屏息,弯腰下来,从门缝向外查看。

黑衣人越走越近,看它身上杀气极其浓厚,才走到包厢门外,众酒保大受惊吓,竟是一个个大哭大叫起来,那黑衣人听得哭声,脚步微微一顿,卢云眼里也看得明白,只见那人腰上挂了一道铁令牌,阴刻雄鹰,双翼全展,上刻四字?文,见是“镇国铁卫”四个字。

卢云微微低呼,不觉“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骤然间“砰”地大响,包厢房门破开,余波震及,窗扉全数震开,只见黑衣人斜过了一眼,冷酷目光扫来,望向了包厢上下人等。

场面肃杀,众酒保无所遁形,一个个欲哭无泪,只能躲在桌子底下,不敢稍动。卢云也垂下了脸,把全身气息收住了。

黑衣人的耳音极为灵敏,他对酒保的哭叫充耳不闻,可卢云的那声诧异低呼,却让他察觉有异。他撇过了眼珠,瞧向了卢云。双方一站一蹲,卢云晓得只要一个不慎,双方便要暴起动手,索性也不起身,只管垂首不动,任凭那双冷电般的眸子朝自己身上扫荡。

今夜此时,卢云决不轻易出手,他一定要把整个戏看完,未到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妄动。

双方谁也没作声,只见黑衣怪客慢慢走来,手掌便朝卢云头上的[百汇穴]放落。卢云心下大惊,要知道[百汇穴]乃是人身要害,对方只须轻轻一吐掌力,便能要了自己的命。卢云不愿坐以待毙,只能暗运内劲,等着反扣对方的脉门,将来人反震而死。

骤然间,对方的手掌从面前移过,卢云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那人手上满布疤痕,或刀伤、或火烫,其状至惨,便于当年的杀人王[萨魔]相仿。当此一刻,卢云心里忽有异感,她深深吸了口气,内心隐隐生出了犹豫。

杀与不杀,挡与不挡,俱在一念之间。

一片肃杀中,卢云默默低下头去,竟然收敛了气息,垂手不动,任凭对方触及自己的脑门。

黑衣人的手触到头顶,虽然冰寒彻骨,其实未运内力,他一路从卢云的头顶向下抚摸,来到面颊,来到喉头,卢云始终不曾反抗,只是静静蹲在地下,闭眼噤声,坦然来受。

头顶乃是人身尊严之处,岂容他人肆意触碰?若是十年前的卢云受此大辱,势必勃然大怒,誓死相搏。可现在他却不吭声了,这并不是说卢云怕了,而是说他的本领大了。今日的卢云功力深湛,一动手非生即死,正因如此,他反而没了火气,便遇上了之辱,亦能释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下传来轻响,黑衣人终于走了,只是看他脚下方位,却是朝宋通名、祝康等人而去。

卢云没事了,宋通名等人却倒上了八辈子大楣,众人面面相觑,一不知这黑衣杀手是何来历,而也不解他想干些什么,只是看这家伙也是黑衣人,八成与伍崇卿认识。祝康心下惊慌,忙蹲到了崇身边,细声叫道:“伍少爷,你的朋友来找你了,快起来招呼吧。”

伍崇卿双眼紧闭,还在那儿两指倒立,对身外事浑然不觉。祝康大起了胆子,朝他脸上拍了拍,却听他‘啊’了一声,好似触到了一块烙铁,疼得掌心发红。

黑衣人越逼越近,伍崇卿却还在睡大觉,什么也不管。除康颤声道:“怎么办?咱们要和这家伙打架吗?”赤川子颤声道:“你随意吧,老道得先回家啦。”说话间便朝窗口奔去,竟是要跳楼逃生了。

[哆]、[哆]几声轻响爆出,赤川子才把竹帘掀开,窗外便又射入了几枚飞箭,直吓得他著地滚翻,窜到了哲尔丹脚下,哈哈哭笑道:“完了!无路可走了!”

先前伍崇卿连番告诫,示意众人速速离开,当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此时真已逃不掉了。眼见黑衣人益发逼近,祝康明白定得有人上前应战,当下把牙一咬,双手并起,奋力前推,便把宋通明推了出去。

啊呀一声,宋通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路上,骇不及回头骂人,耳中便听森然说话:“龙影……”

“交出东西……”

寒夜之中,黑衣人默默踏步而来,那模样好似地狱恶鬼降临,可畏可怖。宋通明心里千万遍地咒着祝康,奈何强敌已在眼前,跑也跑不掉了,满面无奈中,索性将心一横,把身一转,暴吼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神刀少主拿出气魄了,看他此刻双手握拳,挡于道中,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黑衣人却没有理会,只管低着头,默默向前,低声说道:“龙影……”“交,出,东西……”

黑衣人不断表明来意,可众人却是一头雾水,一不知此人要找什么东西,二也不解他口中的“龙影”是谁?一片骇异中,那黑衣身影缓缓近前,渐渐逼近,双方相距十尺,越来越近,即将正面遭遇。宋通明扯开了大皮袄,亮出腰上的翔鹰宝刀,厉声道:“朋友!我管你要什么东西!快给老子停步!”黑衣人沉着脸,低着头,非但不曾停步,右手还缓缓举起,凌空置于腰间,模样似要出剑。宋通明心下微惊,急忙去看那人掌中,这会儿却没见到东西。

说也奇怪,敌方煞有介事,摆足了出剑架式,可他的掌中空无一物,腰间更不曾悬得有剑,真不知来人意欲如何?眼前黑衣人越逼越近,宋通明不由有些胆怯,可转念想起老父得赫赫威名,自己也练就了一身本领,却有什么好怕得?霎时深吸了口气,握紧刀柄,森然道:“一群王八蛋!老子最恨你们这帮装神弄鬼得东西!把你的面罩解下来!”

黑衣人没有停步,更没有解下面罩,他沉肩弯腰,深深吐呐,五指放置腰间,渐渐紧握,好似真握住了一直剑柄。宋通明不甘示弱,当下刷地一声,抢先抽出了“翔鹰宝刀”。

翔鹰宝刀原称“天雄”,此刀沉重中不失锋锐,乃是山东神刀门地传家之宝。此际宋通明执刀在手,信心大增,正要再次放话,陡然间,听得嗡的破空大响,黑衣人右臂高举,迎向天际,仿佛也抽出了一柄真剑。

宋通明大吃一惊,他不知对方有何诡计,只得朝哲尔丹望去,却见漠北宗师双手抱胸,早也盯紧了黑衣人的一举一动。想起背后还有同伴撑腰,宋通明心下一宽,复又握紧了刀柄,冷笑道:“老兄,你有种再走一步试试。”人影急晃,黑衣人岂止走了一步,一时连上七步,已然逼近了面前三尺。宋通明惊怒交并,怪吼道:“神刀劲!”

宋通明率先动手了,这神刀门秘传一门绝学,便是“神刀劲”,一旦望兵器灌注真气,纵使握的是寻常钢刀,亦能削铁如泥,何况手中握的就是祖传宝刀“翔鹰”。此刻管那黑衣人手中是真剑,是无剑,一会儿若要硬挡,都得给自己连人带剑斩为两截。

‘神刀劲’出手,气势磅礴。黑衣人并无退让之意,他睁着冷电般的眸子,待得刀锋将至眼前,骤然间右手急抽,场里也是一阵劲风暴响,似有极锋锐得物事迎面而来。

说也奇怪,对方手上并无兵刃,为何会有兵刃破空之声?宋通明咦了一声,满面错愕,还不知该挡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店里一张板桌,将黑衣人与“神刀少主”从中隔开。无声无息间,木桌从半空中飞过,但听得“嗤”地一声轻响,桌面裂开了一缝,随即分成两片,坠于地下,发出了轰然巨响。

桌面裂开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晓得它给剖为整整齐齐地两半。此景映入眼中,祝康浑身发抖,赤川子也是牙关乱颤,寒声道:“这……这是劈空掌……”这话一说,全场都醒悟了,看对方手中无刀无剑,却能隔空让板桌裂为两半,此人必然练有一套玄妙掌法,方能凌空斩物。

劈空掌又称“阴手”,出手时远近自若,曲直如意,足以隔空伤人,故称隔山打牛。当年少林寺的灵智方丈便是个中高手。包厢里的卢云听到了说话,却是暗暗摇头:“不对,这不是掌力。”

劈空掌精湛高深,可无论如何苦练,至多只能把这张板桌震碎打裂,却无法将之切得如此平整,不消说,对方手上定然藏有奇门兵刃,只是眼里瞧不到而已。

四下一片骇然,人人心中各有计较,那黑衣杀手却仍缓步上前,森然道:“龙影……”说话间,他的右手再次握住了东西,牙关咯咯怒咬:“交,出,东西!”

黑衣人的口气更凶了,可是谁也弄不懂他想要什么,只是砍他这副凶样,八成是要来索命的的,众人又惊又怕,宋通明更是首当其冲,他不想淌这混水,只能颤声阻止:“等等……有话好说,别过来,先别过来……拜托……”堂堂的神刀少主,此时好似称了娇弱少女,眼见恶狼逼近,只能双手连摇,哀哀告饶,这黑衣人却似聋了哑了,只管步步逼近,宋通明欲哭无泪,脚步频频后退:“求求你,先别过来……大家有话好说……拜托……拜托……”

“他妈的混蛋!”宋通明火大了,猛听一声怪响,厉声道:“神刀劲!”

眼看宋通明提起大刀,发疯似的冲向前去,兵刃里灌注了内劲,激得四下风声大作,众人大惊失色,齐声道:“宋通明!别乱来啊!”

宋通明虽是个粗人,其实也有他的傻心眼。大吼大叫中,竟把一柄宝刀使得泼水不入,刀上更已夹带了“神刀劲”的猛力,不管对方使得是劈空神掌,抑或什么奇行兵刃,只消朝自己送来,终究会与“翔鹰”相撞。届时宝刀沉重,力强者胜,靠着自己以大吃小,必能让对方现出原形。

“嗤”地一声轻响,黑衣人右手轻挥,好似再次动手了,只是声响过后,四下却是静悄悄地,这回连破空声也没了,别说看不出招数的去路,连对方是否发招也瞧不出来。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到,宋通明面色有点凄惨,只能闭紧双目,把一柄“翔鹰”使得风吹不进,水泼不入,便朝对方身上撞去。堪堪便要挤到黑衣人眼前,猛听“嗡”地一声,左耳处破空激响,似有什么东西戳来了。

宋通明吓了一跳,这才晓得大事不妙,他错身让步,急急旋刀自卫,奈何宝刀转了半天,手上却感轻飘飘地,什么也没有撞着。正害怕间,头顶上传来“轰”地劲风暴响,对方直至此时方才真正出售,竟有东西朝自己地脑门直砍而下。

“娘呀!”宋通明什么也瞧不见,却晓得脑袋将成大西瓜,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弟兄们,别愣着呀!”宋通明喊得惨,却没人晓得该怎么就他。毕竟敌方招式太过诡异,究竟使得是刀,是剑,是掌力,是暗器,全然瞧不出来,却该怎么替他挡架?

卢云见状不妙,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钱,正要屈指弹射,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奔向了黑衣人得喉头,竟是又快又准。卢云心下大喜,暗道:“好个围魏救赵!”

当地火光大响,黑衣人回手自救,宋通明也逃过了一劫,看他摔跌在地,滚到了一名青年公子地脚边,便给搀扶起来。

一片欢呼中,苏颖超下场候教,在“三达传人”眼中,敌方使的是什么兵刃,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敌人的破绽永远只有一个,只要刺响喉头,他必会设法自救。

黑衣人出场以来首次受挫,他缓下脚步,凝望着苏颖超,嘶哑地到:“华山派?”

“正是。”苏颖超很有气度,他听对方问及师门来历,当即剑尖向下,拿出了江湖礼数,抱拳道:“不凡先生座下大弟子,华山第十代掌门苏颖超,有缘拜见昆仑前辈,幸何如之?”

“昆仑”二字一出,众人都是满面惊疑,纷纷问道:“这……这人是昆仑门下?”苏颖超颔首道:“是,他手中那柄兵器便是‘无形剑影’。”

全场啊地一声,这才懂得对方地招式何以如此怪异,原来是昆仑地那柄妖剑重新现世了。

昔时昆仑山有病名剑,只因剑刃无色透明,是以剑出无踪,剑落无影,世称“剑影”,传于门下四弟子钱凌异,自昆仑合派覆灭后,就此不知所踪,看这黑衣人手持此物,定与昆仑渊源极深。人是昆仑门人,卢云心里不觉微微一动,莫名间,一股奇妙地香火之情,竟是油然而生。

卢云一身神功,皆出自卓凌昭所赐,可这“剑神”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在世时刚愎自用,先灭燕陵镖局满门,其后横行江湖,为祸多端,最终惹上了奸臣江充,便给设计铲除,竟使满门弟子死伤殆尽。倘使面前这黑衣人真是昆仑门生,那他恐怕便是硕果仅存地最后遗孤了。

卢云是个多情地人,眼见昆仑最后遗孤到来,心里岂能无感?他深深吸了口气,便猜起了那人地来历。只不知此人是莫凌山,还是刘凌川。那厢宋通明,赤川子等人命在旦夕,自没想这么多,一时屏气凝神,等着听黑衣人如何回话。

苏颖超道出了剑影的来历,也说出了“昆仑”一派的大名,那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震,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他脚步停下,喉咙发出呜咽声响,面罩更为水珠所湿。祝康愕然道:“这是干什么?他……哭了么?”

黑衣人真的哭了,他垂下脸去,泪水滚滚而下,仿佛满腹冤屈,无限伤心,闻者莫不为之恻然。苏颖超皱眉道:“朋友何帮伤心?不知您是昆仑门下的哪一位,与‘剑神’卓凌昭如何称呼?”

“掌門人!”,那黑衣人双手握拳,仰天大哭:“我要给你报仇!”说话之间,竟已冲杀过来,苏颖超嘿了一声,正待拔剑御敌,却听堂上传来苍老嗓音,说道:“老三,不要节外生枝。”

众人听得说话,不觉心下一凛,忙转过头去,只见堂上角落里坐着一人,看他手上戴只黄金指环,正是最早上楼的那名老者。

那黑衣人听得,竟尔闭上了眼,深深吐纳呼吸,似在努力忍耐什么。良久良久,他再次迈步前进,脚下却避开了苏颖超,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却听刷地一声,苏颖超横剑长剑,拦住了道路,静静地道:“朋友,不准过去。”

黑衣人沉下了脸,眼中满蕴恶火,苏颖超却是分毫无惧,他手指伍崇卿,道:“苏某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俩有何恩怨,总之一句奉告,这位伍少爷没醒来前,谁也不许去打扰他。”

此时伍崇卿锋在倒立运功,对身外事一概不知,苏颖超秉于江湖道义,不准谁来趁人之危,那黑衣人好似怕极了“三达剑”,听得说话,便又让开了脚步。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又听"刷"地一声,苏颖超眼不抬、脚不动,轻轻一剑指去,却又封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眼看黑衣人迟迟不敢还手,苏颖超淡然又道:"朋友,我已经说过了,谁也不许打扰他,否则便是与我华山一脉为敌。"

听得"华山"二字,背后那名老者不再劝阻了,只管倒了杯茶,已在自飲自酌。那黑衣人则是低垂脸面,微起悲声:"宁不凡……我最讨厌宁不凡了……"苏颖超哦了一声,道:"怎么?你也认得家师?"

"我当然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黑衣人低垂脸面,将牙关咬得喀喀作响,猛地昂起头来,悲愤嚎啕:"宁不凡!我要生剁了你!"

刷地一声,黑衣人怒目圆睁,反手抽出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斩去。

时在黑夜,酒店里一片黑沉,敌方身穿黑衣,手上使得又是无形剑,骤然间暴起攻势,苏颖超自是什么也瞧不见,唯一还能望见的,便是握住剑柄的敌腕。

敌方手腕高举过肩,其人架式夸大,这剑无论是何招式,最后的方位都是朝自己的脑门而来,苏颖超无所惧怕,他凝视着对方的身影,瞬息之间,也已见到了敌招的所有破绽。

两腋、眉间、小腹、喉头、心口……宛如夜空的辉亮繁星,整整十八处破绽闪闪发光,全在指引自己的剑尖。苏颖超更不打话,霎时举手直刺,一点剑尖划破了无尽黑暗,后发先至,已朝黑衣怪客的右腋刺下。

‘智剑平八方’之前,天下没有破不了的绝招。黑衣怪客纵使手持无形剑,却也逃不了厄运,他如要回剑招架,喉头便会迸出鲜血。若要向后避让,他的手腕便会中剑,从而缴下他的奇门兵器。

呜噎挣扎中,黑衣怪客像是怕极了三达剑,已然被迫退让,苏颖超没放过他,今夜场面太乱,他得趁早抓住此人,以免夜长梦多。霎时长剑再次点出,又朝敌人右腕而去,这招宽大为怀,意在缴下敌人兵刃,不在杀人。

“智剑平八方……”黑衣人微起悲音,他好似满心害怕,眼见苏颖超的长剑刺向右手,仍是不闪不避,那左手却已悄没声地提了起来。听他放声狂笑:“屁不如!”

风中暴响,猝不及防,一道无影剑锋自左向右横切,已朝苏颖超的喉咙划过。

中计了……苏颖超心下大骇,方知无形剑根本不在右掌里,而是握在那垂落不动的左手上,至于那右手的一切夸大架势,纯是欺敌诱饵而已。

生死之刻到来,苏颖超的脑袋随时会落下地来,现场好汉全吓呆了,万没料到胜负来得如此之快,输赢结果更是如此惨烈。哲尔丹喝地一声,右手暴长,宋通明奋力纵跃,上前扑救,两人都想去拉苏颖超,可对方剑招无影,剑出无形,双方相距又远,纵以伍崇卿的闪电身法出场来救,怕也要慢了一步。

来不及了,封喉之祸仅在寸厘,苏颖超居然不怎么害怕,念及了琼芳,心里反而浮出了一股奇怪念头,不知她明早得知自己的死讯时,会是什么样的容情?

苏颖超呆呆望着剑尖,满心的自怜自伤之中,竟然毫无挣扎之念,只管闭目等死,忽然间一股温柔之力平推而来,好似有谁轻轻推了他一把,竟让他的身子向后急晃。

嗖地一声,黑衣人一剑挥空,苏颖超没死,他躲开了横削喉头的‘无形剑影’。

“芳妹?”苏颖超急急睁眼,四周并无琼芳的倩影,唯独脚边多了一枚铜钱,兀自骨溜溜地打转。他呆呆看着,还不知高低如何,却听风声再响,黑衣人变招快极,一招不中,兜转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胸口刺下。哲尔丹焦急无比,不知苏颖超怎地在激战中失了心神,忙扯住了他,一把拉到了背后,厉声喊道:“飒银!”

飒银便是开战,哲尔丹提起了一把椅子,砸向了黑衣杀手,宋通明也是怒喊一声:“弟兄们,大家并肩子上啊!”提起了宝刀,率先直冲而上。只听‘砰’地大响,屋中杀手身影飞窜,木椅砸了个空,已在地下摔得稀烂。

“杀啊!”众人一心,其利断金,赤川子持长剑,宋通明提宝刀,加上祝康那柄红缨枪,齐向杀手身上围殴招呼。管他无形剑刺向何处,自己只管狂刺猛戳,总能逼得怪物腾手自救。

当此生死关头,人人都想脱困而出,至于是否以多欺少,那也无力深思了。刀枪纷至沓来,联手围攻,这黑衣人却是悍勇之徒,他弯身下腰,无形剑半空划过一道弧影,当当连响。竟在众人的兵刃上各碰了一记。

锵!祝康身子一晃,铁枪率先荡开,随即肩井喷血,兵刃脱手飞出。当!赤川子脚步踉跄,一时拄剑杖地,摇摇欲坠。场内只剩宋通明一人勉力支撑,他抱紧了翔鹰宝刀,面露痛楚之色。但觉掌心剧痛,似有股阴劲钻经刺脉,如小耗子般朝心脉而来。他咬牙切齿,厉声道:“神刀劲!”

雄浑内力发出,压得经脉里的小耗子向后一退,他不敢放松,再次放声怒喝:“神刀劲!”

祖传功夫发动,正想逼出小耗子,猛然屁股一痛,竟给黑衣杀手一脚踢中,宋少主也成了人肉皮球,直直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可怖的杀手,他手持‘无形剑影’,内劲阴毒,虽在三名好手的围攻下,却能从容反攻,非但架住了众家好手的兵刃,尚且震伤了他们的经脉。如此剑法武功,江湖上只有一个人。

屠杀的屠,凌迟的凌,昆仑门里行三,‘剑蛊’屠凌心大驾光临。

卢云深吸了口气,已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那赤川子是江湖的老招牌,自也认出人来了,听他大放悲声:“完了!完了!杀人王又复活啦!”一时大喊救命,直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人间百派千门,欲寻穿心毒剑,唯昆仑‘剑蛊’一技耳,而世间要访无形宝剑,却唯有那柄早已失踪的‘剑影’,方足杀人于无形,想当然尔,面前这位便是当年昆仑第一狠将,剑蛊屠凌心。

‘剑寒’,‘剑蛊’,‘剑影’,‘剑豹’……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卢云虽非昆仑嫡系,却因种种因缘际会,已是方今‘剑神古谱’的唯一传人,种种剑法招式,早于水瀑里烂熟于胸,是以‘剑蛊’一出手,便让卢云认出对方的身份。

十年不见,屠凌心的功力大进,比之当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他手持‘剑影’,暗藏‘剑蛊’,剑招缥缈无综,难以捉摸,凡人与之对敌,非得朝他的剑刃硬碰硬砸不可,然而此人内力阴毒凶险,一旦刀剑相撞,随时能钻入体内,逼得敌方瞬间受伤。如此手段,当真可怖可畏,任谁遇上了,都得大叫倒霉。

眼见屠凌心复出江湖,满场骇然中,人人又错愕,又害怕,都不知昆仑一派早于十多年前覆灭,这‘屠凌心’又怎能生龙活虎的站在眼前?

大敌当前,谁也无心去想这些身外事。此时苏颖超已然惨败,其余赤川子,宋通明,祝康更已负伤。可那伍崇卿真是可恶,还在那儿闭目倒立,不知死活之至。眼看屠凌心步步进逼,随时要大开杀戒,宋通明苦笑几声,正待上前抵挡,肩上却攀来了一只手,将他推到背后去了。

无畏者,无敌也。一人抢先入场,正是哲尔丹出马应战,他‘喝呀’一声怒吼,单脚前跨,左足抵为圆心,霎时向外旋踢,地下扫出了一只丈许大圆。

“拔啊都儿……”哲尔丹身在斗圈,戟指强敌,冷冷地道:“飒银。”

这是蒙古话,众人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大概意思。漠北第一高手要单打屠凌心了。

哲尔丹横行万里大漠,所向无敌,此番他前来中原比武,其实也只有三个心愿,其一便是站上‘魁星战五关’的擂台,与宁不凡的传人斗上一场,其次则是与‘一代真龙’好好较量一番,至于最后一个心愿,不妨留给昆仑门人。

‘昆仑剑出血汪洋’,这儿当当然也听过‘剑神’的名头,自也想见识昆仑一脉的本事手段。只见他一身宗师气度,双手叉腰,示意对方放马过来。屠凌心咻咻怪笑,眼神满是亢奋,正要跨入斗圈,却听啪啪两声,背后那老者淡然道:“老三,退下去。让生力军上来。”

听得‘生力军’三字,众人都是微微一愣,不知对方还有什么高手,正疑惑间,猛听轰地一声剧响,震得桌椅全跳了起来。

砰!砰!好似大象塞进了楼梯间,踩得屋瓦门窗震荡不休,众人一齐朝楼梯口望去,但见四楼处映上了火光,一只巨大黑影晒在墙上,像是恶魔的影子。

又有高手来了,这个‘生力军’脚步沉重异常,一步一步都震得楼板隐隐摇晃。众人相顾骇然,只听楼梯喀喀悲响,那木板好似承受不了来人的身子,只在痛苦呻吟,众酒保听得这声响,立时缩身相拥,哭道:“就是它,方才就是这怪物闯到楼里……”

听得‘怪物’二字,众高手更是毛骨悚然,不知究竟来了什么,正骇异间,猛见一只手掌从楼梯里攀了出来,重重拍上地板,震得四遭门窗隐隐作响。

全场张大了嘴,一颗心都停了。只见地下那只手大得异乎寻常,怕比蒲扇还大,那手指也粗得可怖,乍然看去,活似五根山药。稍稍拍落于地,便已夺走全场视线。祝康躲到宋通明背后,颤声道:“这……这是人的手吗?”宋通明苦笑骇然:“他奶奶的,我……我怎么知道?”

世上如有魔怪,便该长了这般大手,此时此刻,不待酒保们惊慌啜泣,连卢云,哲尔丹,苏颖超等人也都脸上变色,不知这人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正感畏惧间,猛听‘轰’地一声,魔怪大手压到了地板上,一按一伸,楼梯里竟又踩出了一只脚,大赤脚。

轰……楼板摇晃,宛如地震,看着那只大赤脚,祝康,赤川子全吓坏了,一个个急急退到了墙边,此时连苏颖超也害怕了,却只有哲尔丹一人咬牙切齿,站立不动,等候怪物现身。

喀喀喀喀喀……楼梯木板破开,黑暗里传来呼吸声,只见一双铜铃大眼睁开,跟着鼻中喷气,慢慢出现了五官,最后一声霹雳咆哮,满堂震动之中,一只巨人终于从楼梯里爬了出来。

“妖怪啊!妖怪啊!”众酒保惊慌哭喊,卢云也傻了,他贴在窗缝上头,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可不管怎么瞧,眼前这东西都不太像人,他的身子过于长大,四肢壮硕异常,以致于无法走上楼梯,只能一路爬上来。

喔……吼……魔怪喷气吐声,缓缓爬入场中,骤然间,他昂起身来,对着哲尔丹雷霆狂嚎:“呜……喔喔喔喔……”梁上泥沙飕飕而落,门窗噼啪作响,全场酒保无不掩住了耳孔,纵声惨叫。

“太上老君啊!”赤川子满心害怕,急忙躲到祝康背后,祝康给他一挤,忙又逃到宋通明的腋下。这回连宋通明也害怕了,却又溜到了赤川子背后,一时三人互相揖让,排列如环,玩起了转圈圈的把戏。

卢云虽不信怪力乱神,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信了。面前这人真是佛经里的食人夜叉,看他身材之高,远过十尺,若非酒店庭深梁高,怕连屋子也挤坏了。哲尔丹,宋通明都是九尺身长,可站到那魔怪身边,一个个却如儿童身材,怕连肩膀都够不着。

当此可怖之时,哲尔丹身子微微发抖,似有怯意。那妖魔却不急着开打,只鼻中喷气,将铜铃大眼斜向了伍崇卿。

“龙影……”屠凌心鼻中喷气,冷笑道:“交出东西……”

此际情势已然明朗,对方只要‘东西'',并不要屋内众人的性命,哲尔丹若是识相,只消向后退让,乖乖就范,自能留住一条老命。场面太过吓人,人人都怕了,此时苏颖超已然败下阵来,伍崇卿又还在那儿倒立练功,屋内众人都起了投降之意,听得赤川子产生道:“哲尔丹师傅,不关咱们的事……你……你千万别和他们犯冲……”

万籁俱寂中,人人都在等哲尔丹说话,毕竟一个屠凌心就已横扫全场,如今魔怪又已到来,哲尔丹如要负隅顽抗,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方高达十二尺,举手投足都有千斤之力,常人凡胎俗血的,谁能长成这等可怕形状?卢云躲在包厢里看着,满心惊骇中,忽然想到了两个字,正是‘修罗’。

武林第一玄怪的禁传武术,首推古天竺的‘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练者丧心病狂,偏又力大无穷。卢云十年前游历江湖,便也曾见识过‘修罗神功’二度出手,一是与‘剑神’卓凌昭对打,一是与‘蛇鹤双行’郝震湘较量,发功之人都是同一位高僧。当时他露出了修罗法相,正是眼前这可怖之至的形状,纵以‘剑神’定力之深,脸上也不禁为之变色。

心念于此,卢云呼吸加速,暗想:“难道……难道连少林寺也……也……”心念未定,猛听轰地一声,屋内地板上下震荡,有人向修罗巨人挑战了。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昂起首来,怒目望向巨人,也替屋内众人做出了抉择,他要开战了。

“哈哈!没救啦!”漠北宗师作势挑战,赤川子与祝康却是哈哈大笑,二人手舞足蹈,相互追逐,盼能躲到对方背后,宋通明则是苦笑不已,他抱着‘翔鹰宝刀’,一路退到了窗口,看着一会儿苗头不对,也只好扑将出去了,便给外头的乱箭射死,也强过给妖怪一把捏死。

眼看哲尔丹胆大包天,居然放胆挑战自己,那魔怪有点讶异,他低头望向哲尔丹,竖指轻摇,像是师长告诫儿童,切莫顽皮胡闹。哲尔丹当然不听话了,当着魔怪的面,他将双拳相抵,拳锋将触未触之际,隐隐散出一股黑气。

‘观自在天’无上心法,世称‘大黑天’,这路拳法纯以外门硬功练就,号称由至刚生至柔,以降伏为慈悲,只因刚到了极处,便能生出一股气劲,足以隔空伤人,依此看来,哲尔丹也在告诫对手,千万别惹他。

那魔怪不知死在眼前,兀自跨步而上,直把‘漠北宗师’视若无物,哲尔丹也不多做劝说,一时回缩左拳,右拳奋力击出,口中喝道:“哆!”

“大黑天拳”是哲尔丹的得意之作。面前站立的怪物若是恶魔,那哲尔丹便得出手驱魔,不把妖怪打得服服帖帖,晚上睡不好。

轰然大响中,右拳夹带无形黑影,已然命中小腹,这一拳力道刚猛无俦,直打得妖怪面露痛楚之色,上身渐渐弯倒,口中呜呜悲鸣:“呕……”

哲尔丹此来中原较量,无论与苏颖超对战,抑或与伍崇卿决斗,从无人敢正面接下自己的拳招,看这恶魔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肉身正面接他一拳,虽说自不量力,胆识倒也过人,眼看魔怪弯腰俯身,口中作呕,哲尔丹得理不饶人,当下再出一拳,怒道:“飒!”

漠北宗师以蒙语怒号,气势颇似战神,不过这拳却不见爆响,仅仅无声无息,正中肝脏,正因力道全数灌入对方体内,才显得如此悄静。

这拳下手委实太重了些,击打处乃是肝脏,力透脏腑至下,看这妖魔身材再大,怕也要当场吐血,重伤垂危。

“呕……”果然怪物禁不起这一拳,已是痛苦捣胸,随时都会跪倒在地,祝康等人欢声雷动,哲尔丹也不禁暗暗得意,正要查看对手是否身亡,却听嘻嘻几声叫,恶魔捉狭似地抬起眼皮,有些顽皮地笑着:“呕……啊……嘻嘻。”

哲尔丹大为震惊,脚下不觉向后一晃,险些滑倒在地。

“呵呵。”妖怪眯眼而笑,不过他也不急着下手反击,反而探出掌来,朝哲尔丹的脑门抚摸而去,宛如嘉奖幼童一般。

东密相传,‘大黑天’便是佛门里所称的‘自在天’,意为降伏三世战斗神。哲尔丹长年瞻仰佛法,遂以‘大黑天’为守护神,誓言降妖除魔,护持众生。可面前的东西太过骇人听闻,便算当年的‘萨魔’来到这怪物面前,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巨灵神掌便要摸上脑门,哲尔丹不由惊醒过来,想他是堂堂宗师,怎能受此轻辱?霎时牙关紧咬,一声断喝过后,左拳猝起,重重击上对方面颊,恶魔唾沫喷出,脑袋歪了过来,哲尔丹提起右臂,‘轰’地暴响,再赏一拳。

哼哈!噼啪!哲尔丹发怒了,只见他目眦俱裂,如愤恚药叉,如降伏战斗神,每一拳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一时左右连挥,上下击打,宛若校场练拳,独个人打了个激动。面前的魔怪也蹲了下来,他一手支额,一手搔痒,不忘眨了眨眼,似在问他打完了没?

一股寒意从背脊催起,来到了膝盖赏,‘漠北宗师’拼命嚎叫,鼓舞士气,手上更是猛力挥击,奈何他出拳越快,拳法却益发三乱,慢慢膝盖也发了抖,只消一个脱力之后,随时都会跪倒下来……

今夜好比恶梦降临,每个人都遇上了害怕的东西。苏颖超一辈子凭仗智剑,今夜却似瞎了一般,非但看不到对方的破绽,还被人家破得干干净净。再看哲尔丹铜筋铁骨,九尺身材,却不幸遇见了十二尺魔怪,竟把他逼成了一个弱小男童,无助可怜。

这就是‘镇国铁卫’得势力,沛然莫可当之。可怜哲尔丹气喘如牛,连出百来拳后,内力已近枯竭,魔怪咧嘴一笑,陡地探出蒲扇大手,一把按住‘漠北宗师’的脑袋,慢慢将之扭到面前。

面前的景象太多可怖,宋通明等人看到眼里,莫不发抖起来了。堂堂的漠北宗师,如今好似受虐小童,他拼命抵挡魔怪的巨掌,奈何双方气力相差过远,除了痛苦悲吟,他还能做什么?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终于害怕了,他的发髻给人揪住,泪水从面颊垂下,拼命去拉巨人的大手,却如蚍蜉撼大树,难以挣脱。巨灵神掌慢慢提起,朝着他的脸颊比了比,那模样便似要掌掴坏孩子,让他学个乖。祝康等人全都吓哭了,慌道:“饶了他,饶了他……咱们认输了……认输了……”

这记掌掴非比寻常,哲尔丹倘使结结实实挨上一记,那不是吐出几枚牙齿而已,而是要颈骨断折,死于非命。听得众人悲喊哀求,魔怪却殊无宽饶之意,森然一笑中,手掌高高扬起,重重而落。

卢云嘿了一声,正要飞身来救,却见一道紫光抢先出手,‘轰’地一声大响过后,只见哲尔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旁却多出了一名赤膊少年,看他单臂举起,竟以只手之力挡下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伍崇卿来了,他一觉睡醒,怒火中烧。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东西,他先‘哦哦哦’地仰天嚎叫,为自己提声壮胆,随即左足前进,右足后缩,左右双手连劈八记空掌。

啪!啪!啪!啪!崇卿如哪扎骑龙,但见他掌力扑出,打得夜空里一片亮响,那只手臂竟是覆满紫电,望之极其耀眼。

“杂碎……”伍崇卿朝地下啐了口唾沫:“今夜教你们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

“妖魔鬼怪!”话音一落,双掌齐出,只见崇卿食指向天,四指略屈,行如乾坤一气指,取意为‘九’,右掌全开,护于胸前,状如金刚力士掌,其数为‘五’。

周易爻辞曰:“九五,飞龙在天’。九与五,龙神至尊之数,武林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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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保卫京城 第五章 天诀

作者:孙晓

天地万物缤纷多样,狮虎牛羊,百兽虫蝇,样样都有自己的性儿,而此中最最勤俭的小东西,当属“蚁”与“蜂”了。

如同亲兄弟一般,蚂蚁与蜜蜂既节俭又勤劳,乃是天下表率。不过外人多半不知,其实这两种小东西互相看不起,觉得对方根本就是冒牌货,玷污了“勤俭”二字。

在小蚂蚁看来,蜜蜂哪里勤俭了?它们懒得象猪。每逢见到了花蜜,总是采两口就走,不肯辛苦多做。此外,蜜蜂胆子也小,好比说蚊子可以拼命叮,拼命吸,小蜜蜂却不行,它叮人一口,阴间走走,立时一命呜呼去也。所以小蜜蜂什么都不肯干,逢得敌人靠近,只敢呜呜吓人,不敢正面迎击,撞见花蜜,也是懒散哈欠,不肯努力。

蜜蜂是猪的朋友,小蚂蚁却不同,它们才是真勤俭。从小到大,小蚂蚁就一直搬,拼命搬,拼命积,拼命搞钱,搞得越多越好,只要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回家,便能聚沙成塔,留待日后痛快享乐。而且它们也很节省,平日里便算食物吃不完,也不肯让别人沾上一口。

“不服气么?”小蚂蚁边吃边骂,气愤道:“这些都是我辛苦赚来的!你有何不满?”

在小蜜蜂看来,假勤俭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们既不勤劳也不节俭,它们只是小气而已。

小气的人一定贪婪,因为这帮人只对别人小气,对自己却大方的很,所以平日专从别人口袋里节省,好供自己挥霍。相形之下,小蜜蜂的习性恰恰相反,每逢采花酿蜜,必然采足就走,决不多拿,叮人时更得把小命赔上,故而不敢乱叮。所以说,蜜蜂天生就懂得节制,它们虽也勤劳,却不贪婪,虽说俭省却不小气,它们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别人,决不占为己有,因为蜜蜂的“勤俭”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整个天下。

小蜜蜂真善良,可惜它们还是遇到了麻烦,它们太勤俭了,勤俭到不知该怎么盖房才好。

与蚂蚁一样,蜜蜂也喜欢筑巢,不过它们并不想学蚂蚁的路子。按照小蚂蚁的那点小邪念,他们的房子当然是盖的越大越好,那样才能装下数之不尽的食粮,最好一辈子都吃不完,这才叫做真勤俭。所以它们的房子都盖的极大,挖的极深,直到淹水崩塌,逃离家园为止。可惜不论多少次教训,蚂蚁还是学不乖,它们还是拼命挖。

小蜜蜂不想这样,在它们来说,勤俭是一种爱惜物力的心情。举凡衣食住行,都该审慎节用,那才不会暴殄天物。所以它们住的房子不能大而无当,须得是个尺寸皆精的好地方,如此一来,盖房的材料才能省下来,留给别人来用。于是,小蜜蜂拼命思索,只想找出一个勤俭的法子盖房,可惜它们不够聪明,想不出来,最后只能飞到佛祖面前,乞求答案。

佛祖笑了,他怜惜小蜜蜂的善良,便赐下了一幅图样,让它们可以一偿夙愿。

泥巴地上有个图样,就画在帖木耳灭里的面前。

“灭里将军,请看……”面前伸来一只食指,朝地下的六角图样指了指,说道:“这蜂巢与蚁巢不同,蚁巢是泥巴造的,就地取材,毫不稀奇……可蜂巢不同,它是从蜜蜂嘴里吐出来的蜡液,一点一点凝合而成。”

“所以呢?”灭里静声来问。

“所以了……”那声音道:“古来便有一个说法,这蜂蜡既是小蜜蜂的鲜血,它们怎会无端糟蹋气血,把房子造得大而无当?故而说,蜂巢必然也用了最少的材料,却盖出世间最大的形状。”

大半夜的,帖木耳灭里甫从枯井里爬出来,却听了这连篇废话,不免有些烦了,他按耐着性子,打量对座,只见眼前坐了一位中年文士,他盘膝含笑,指若拈花,正自解说蜂巢的奥妙,此人姓“林”,先前接到的蜂鸟传书,正是此人所为。

《帖木耳汗国》依循祖训,国中必定一文一武,武是煞金猛将,文是教长谋臣,此行公主东来,便也做了这个安排,明里是帖木耳灭里带队,暗中另有一位军师随行,这位从未露面的谋士,便是眼前的“林先生”。

“林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他的真名无人知晓,只知此人十年前定居西域,因为学问深湛,武功精深,遂与哈里发教长结为莫逆,此后更给引荐给了银川公主,成了此行的军师。

过去两人书信往返,互相闻名,却始终缘悭一面,直到今夜,方始面对面相会。灭里打量着“林先生”,只见他样貌清秀,约莫四十来岁上下,实是个美男子,只是细看之下,却又能发觉他手背上的点点苍斑,依此可知,此人的真实年纪远较外观为长,说不定有六十上下。

正瞧望间,忽听耳边传来温柔嗓音,道:“灭里大哥,请用茶。”帖木耳灭里凝目去看,只见一名女子半蹲半跪,含笑送来了波斯蜜茶,模样又亲切,又乖巧。

这女子身做汉家姑娘打扮,不过她的鼻梁高挺,发梢卷曲,却是一位委吾儿美女,转看四周,另还站了一群女子,人人手提刀刃,背负弓矢,各在林间警戒,一样也是姿容艳丽,五官分明,不想可知,她们全是西域出身。

这批女子武艺娴熟,出于深宫,乃是银川公主的贴身武卫,皆是精挑细选而来,随时愿代公主一死。只不知为何,此时主人不在身边,她们却不显得焦急,帖木耳灭里也不动声色,只管望着地下的蜜蜂巢,道:“林先生,你大半夜的召我来此,就是要说这些闲话?”

林先生好似没听出人家的不满,只管举茶啜饮,微笑道:“将军宽坐吧,忙里偷闲,方是国士之风。”灭里沉下脸来,还待要说,却见林先生微微侧身,露出了背后的景象。

明月当空,皎洁玉寒,只见此地位于山冈,居高临下,从林先生身旁望去,可以瞧见十里外有一座小山,山上两座高塔,左右对立,隐隐散发红光。灭里啊地一声低呼,还未说话,林先生已从脚边提起一只竹笼。霎时之间,竹笼里吱吱吵闹,灭里的腰间竟也喧叫了起来,他心下一醒,忙取下腰间竹筒,将之打了开来。

吱吱喳喳的叫声中,两只小鸟离笼而出,看它俩身形微小,约莫只比蜜蜂大了些,却是小蜜蜂的真兄弟,“蜂鸟”来了。

世上最大的猛禽,翼展可达一丈,擒扑小兽,如探囊取物,可天下最小的鸟儿,却仅与蜜蜂体长相似,故给昵称为“蜂鸟”。

看这两只鸟必是一公一母,一旦空中相遇,立时恋恋不舍,嬉戏追逐,玩得十分起劲,灭里低声道:“林先生,你放蜂鸟出来,可是想要……”话还在口,林先生已然竖指唇边,示意噤声,忽然间,蜂鸟啾啾大叫,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便一齐冉冉上天,朝红螺山飞去。

蜂鸟轻盈细小,肉眼难以察看,最宜传递机密,心念于此,灭里紧张起来了,忙取起腰间远筒,朝远山眺望而去。

圆月当空,夜色明媚,十里外的红螺山一片黑寂。灭里手持远筒,眼光慢慢从佛寺挪移而过,来到了“红螺塔”。但见塔上灯火隐隐,依稀可见里头住有人,灭里呼吸微促,正感焦急间,忽然窗影微动,一双素手推窗向外,似把什么东西迎了进去。

灭里心下大震,晓得自己见到人了。饶他武功再强,拿着远筒的手还是微微颤抖,“殿下她……她还好么?”林先生含笑点头:“将军放心,殿下很好,她虽不自由,却很平安。”

面前山麓佛寺深藏,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山”,至于那两座宝塔,则是名闻遐迩的“红螺塔”。良久良久,灭里总算放下了手中的远筒,也才明白“林先生”召唤自己来此的用意。

四下白雪枝桠,望来很是清幽,林间藏了一座小茅屋,屋外晾了些衣服。想来这批女护卫忠心耿耿,始终在此守候主人。灭里道:“公主走了之后,你们便跟来了?”林先生道:“没错,自小年夜至今,我等寸步不离,只在这儿监看红螺山的一举一动。”

看此地居高临下,与红螺山两相遥望,却又深藏茂林树海之中,外人难以察觉,说来确是个监视动静的好所在,公主若有什么机密下达,自也不愁没人接应。

灭里深深吸了口气,道:“林先生,我今晚能见到殿下么?”林先生道:“不行,前面有个东西挡着,咱们闯不过去。”灭里心下一凛:“什么东西?”林先生笑了笑,便又朝地下指了指。灭里凝目去看,只见地下的图样形作六边,整整齐齐,却又是小蜜蜂的那只蜜蜂巢。

今夜林先生说了偌大一篇,话头全离不开蜜蜂盖大厦,灭里微微沉吟,道:“这是什么?”林先生微微一笑:“这便是世间最大的图样。”灭里浓眉一挑:“最大?怎么个大法?”

林先生合十欠身:“铺天盖地,无止无尽。”

对方莫测高深,灭里也按耐下了性子,道:“林先生,我去过大食,精通勾股圆方。”林先生微笑道:“我就晓得将军一定不信,咱们不妨试上一试。”他取出一条绳索,置于地下,便向西域姑娘们一笑,道:“来,这儿有条绳子,你们之中谁来试试,瞧瞧谁能将之圈成一个最大图样。”

“最大的图样?那是什么?”众美女茫张樱口,有些听不懂了。林先生微笑道:“三边,四方,五角,总之诸位以这条绳索任意为之,谁圈出来的图样大,谁就是赢家。”

西域群美总算懂了,她们相视一笑,道:“嬴的人有赏赐吗?”

林先生微笑道:“诸位都是公主的近侍,长于深宫,还缺什么东西吗?”众女相视一笑,想来她们金银珠宝,司空见惯,却没见过男人,林先生颇见慷慨,正要把灭里大哥赏赐出去,却听一声猛咳,灭里已从怀里取出两只金元宝,道:“咱们以金为注吧。”

眼见众家妹子眉头微蹙,林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将两只金元宝置于掌心,双手轻轻合拍,一声闷响过后,掌中坠下了涔涔金屑,这一拍之力,竟将黄金震为无数细小颗粒。

林先生展露掌力,众女忍不住低呼一声,灭里却是微微一凛,看这黄金乃是柔软延展之物,若是自己举掌合拍,猛力到处,定会将之压为金箔,可“林先生”不同,他的掌力能将金元宝震为粉碎,足见此人的掌力精微奥妙,大非寻常。

林先生从不泄漏自己的师承来历,可这手武功一露,便让灭里留上了神,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见林先生双手遍撒,将掌中金粉均分洒到了地下,含笑道:“来,咱们这就来圈黄金,谁圈的多,这金子就是谁的。”眼看这把戏有趣,西域群美相视一笑,却又有些玩兴了,只见一名鞑靼美女跃跃欲试,他掠了掠黑头发,接过了绳索,在地下胡乱圈了个三角,嫣然笑道:“如此行了么?”

林先生不置可否,微笑道:“还有人要试么?”

话声未毕,又是一名美女上来了,却是个突厥姑娘,生了一双漂亮绿眼珠的,她提起绳索两端,仔细布置成了一个正三角,自问鞑靼姑娘道:“谁大?”

那鞑靼美女算了算地下的碎金数目,皱眉道:“你大。”林先生微笑道:“还有人要试么?”话声未毕,又是一名波斯美女行上前来,看她脸上罩着薄纱,文静秀气,想来智慧极高,只见她提起绳索,仔细在地下布置了一个正四方,众人低头算了算碎金数目,却又远大于突厥姑娘的正三角。

胜负将分,林先生亲自出手,他把地下绳索拨了拨,做成了五边,微笑道:“谁大?”

众女不分鞑靼波斯,天南地北,齐声娇喊:“你大!”

看到此处,帖木耳灭里已有所悟,看这绳索翻来覆去都是同一根,周长当然相同,然而以形状而论,五边却大于四方,四方却又大于三角,林先生反复来试,用意便是在找出一个周长相同,而形状最大的图样。

林先生察言观色,已知灭里已有体会,含笑道:“将军可要上来试试?”灭里心中已有定见,当即提起绳索,布置出了一只正圆,道:“天上地下,以此为尊。”林先生合十微笑,称赞道:“将军果然聪明,世上最大的图样,莫过于正圆。”

“灭里大哥真行。”西域众美女同声叹服,字字甜美,让人还想再听一遍。

帖木耳灭里虽是武将出身,其实学识广博,自知世上图样繁多,有三边五角,有四方八方,形状虽有不同,可一旦周长相同,形状若越繁复,形积必也越大,是以同一条绳子,若是圈成五边,必大于四边、四边却又大于三边,依此类推,总之,边数益多,形状越大,直至化作了“圆”,便得天地最大的形状。

周长相同的东西,没一个面积大得过“圆”。四方也好,五边也罢,都没有圆儿覆盖之广,因而天下茶碗大半是圆口圆边,毕竟周长相同,耗料相似,所装茶水却能最多,何乐而不为?也难怪天下高手穷尽一生时光,莫不“以圆为师”。毕竟一样的手长、一样的兵器,若想布下至广至大的防御阵势,自也无脱于这个“圆”。

圆的好处是说不完的,它能借力打力,亦能柔弱受力,偏又至广至大,无怪给人称为内家武术根基。只是说也奇怪,这个“蜂六角”又是怎么回事?

灭里微微沉吟,道:“林先生,既然圆是天下最大的图样,你又为何画下这个六角边儿?”林先生微笑道:“一条绳索,当然以圆为大,可我若给你两条绳索、三条绳索呢?”灭里蹙眉道:“什么意思?”林先生含笑道:“将军,请您瞧瞧脚下,瞧瞧自己遗漏了什么?

灭里低头去看地下,只见遍地金粒散布,自己的绳索只圈起了一小半金子,其余都在绳索之外。林先生微笑道:“将军,我若给你十条绳索,让你把地下的黄金尽数圈起,一颗不剩,你待要怎么做?还是圈成十个圆么?”灭里啊了一声,道:“对了……圆儿彼此不能相接……”

圆儿再大,彼此却无法相接,纵使拿了一百条绳索,在地下布置了了百来个圆,还是无法圈住地下所有的金粒,难免有漏网之鱼。依次看来,圆虽大,却无法覆盖整个天下。

眼看灭里已有所悟,林先生微微一笑,又道:“将军。圆是孤单的东西,只能独善其身,却不能兼善天下,真想要覆盖整片天地,,方法只有一个……”他取起一枝箭,屈指轻弹,猛听“嗡”的一声大响,箭矢破空而上,直冲九重云霄,径朝红螺塔方位飞去。

眼见林先生如此神功,众女抬起头来,正要高声喝彩,林先生却竖指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两边相距十里,若要以火炮炸射,或还能办到,可若要凭一枚飞箭强渡关山,却是难上加难,灭里提起远筒,引颈眺看,但见那枚箭矢越飞越高,转眼便要消失在夜空中,不旋踵,飞箭半空急坠而下,竟已飞过了十里路程,来到宝塔正上方。

众女惊叹于林先生的指力,忍不住又要高声叫好,林先生摇了摇手,道:“别急,什么是世间最大的图样,即将分晓。”正说话间,那枚飞箭已然急急坠下,堪堪落大塔前,忽然飞出了一道黑索,半空缠住了来箭。

灭里心下一凛,急忙提起远筒察看,只见箭索相交,那林先生功力委实深厚,小小一枚飞箭竟而藉满沉重内劲,宛如天外击落飞石,撞得黑索震荡不休,眼看飞箭便要落地,塔前却又抛出了数道黑索,分从四面八方拦截,转瞬间箭矢已给拆成数十段,不复踪影。

眼看敌方埋伏暴露,灭里急转远筒来看。但见宝塔下森林密布,黑夜间瞧不清楚机关,忽然之间,松涛阵阵,风动林稍,宝塔下露出了几个身影,人人手持黑索,盘膝不动,已然结为了一个索阵,灭里心下一凛,道:“林先生,你方始说有东西挡住了咱们,就是这几个人?”

林先生叹道:“没错。”灭里皱眉道:“这些人武功如何?”林先生道:“远不如你我。”灭里道:“那先生何以给阻在此处?”林先生淡淡的道:“将军瞧清楚,对方有几人?”

一二三四……帖木耳灭里持起远筒,细细算了算人头,不觉啊了一声,道:“六个人。”林先生叹道:“是,就是这个数儿,六。”

中土以“四”为死,忌讳谐音,却不知“六”这个字有何奇怪?正说话间,只见六角索阵慢慢转动,但见六道黑索悄无声息的潜入树林,不多时,林间竟也有六条黑索反向而来,不过一眨眼时光,宝塔正前正后、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各多了一个六角索阵,帖木耳灭里嘿地一声:“这……这阵势变大了!”林先生淡淡地道:“别急,阵势还没完。”

在众人的注视性爱,只见树林里不断有黑索探出,一道又一道黑索搭来,一个又一个阵势化出,竟以宝塔为中心,逐步向外蔓延,最终成了一个巨大无匹的六角阵。望之密密麻麻,排列如蜂巢。

看世上有三才阵、四方阵、五行阵、七星阵,可如此巨大的阵势,却还是首次见识,灭里颤声道:“这到底是什么?”

林先生双手合十,低声道:“这就是统驭大六道的无上心法,世称“天诀”。”

“天诀?”灭里心下震惊,忙道:“你……你说得是天绝大师的护身神功?”

林先生叹道:“我天绝师叔早已谢世,如今这套神功的唯一传人,便是他的关门弟子杨肃观。”

听得“师叔”二字,灭里自是双眼圆睁,林先生并未多作解释,他默默指着地下的六角圈,说道:“六道阵,形如六角,一个阵形,须得六人,两个图形,只须十一人……”说话间,便在六角圆上添了四笔,画出了第二个六角圆,慢慢又道:“五个图形,十五人,四个阵形,十九人……阵势越大,布置越简,用人也依序而减……到得百人以上……每二人相加,便得一个……”

“六道轮回阵……”他边说边画,地下也排列了一个无数六角,望之如同蜂巢。

灭里听到此处,却也想通了一切道理,看一条绳索所能布置的最大图样,正是“圆”。可到了两条绳索、三条绳索、四条绳索……“圆”却不管用了,因为圆儿再大,却也无法紧密相合。

故而说“圆”是孤单的东西,它再柔再广,也只能独善其身,却无法覆盖整个人间,说来还真能包容天下的,便是这个“蜂六角”。

易经第二卦:“坤”。寓意为“地”。对应之数就是“六”。号称“用六,万物滋生,乃顺承于天”。不同于独善其身的“圆”,“六”其实是个合数,它与“三边”、“四方”一样,都可以紧密相合,无尽蔓延,然而三者周长相同时,却以“六”的形状为大。故所以说,蜜蜂是天下最勤俭的东西,它用最少的材料,造出了最大的形状,乃至于紧密相接,铺天盖地,永无止尽……

灭里点了点头,道:“你们这几日进退不得,便是为了这个阵势?”

西域诸女低头默然,难以做声,林先生道:“举世第一精密的阵势,便是六道。一个六道,须得六边,两个六道,仅须十边,阵势越大,威力越强,到得成为密密麻麻,千千万万的蜂窝时,便可达兵法里的“以一围一”。世上虽有三才阵、五行阵、七星阵、八阵图……却无法与之相比,我方人数纵使多了一倍,也难以攻破这个大六道阵。”

灭里自己曾在江南见过一个小六道阵,当时趁乱偷袭,已是险象环生,如今对方阵势如此庞大,怎还有可乘之机?看来嵩山少林寺能屹立武林,果然有其独到之秘,仗此阵法,纵使十名绝顶高手上山挑衅,少林只消以千名低辈弟子出战,合为一个“大六道阵”,便能与之抗衡,莫说己方仅仅有十数人在场,便算人数多了一倍,怕也难以匹敌。

眼见闯不进红螺塔,灭里自也无话可说了。当即道:“林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这话是以汉语说出,当有机密相商。林先生也不推辞,便随他缓步离开。

二人走到林间深处,灭里捡了个静僻角落,道:“林先生,撒马儿汗有消息过来了,你听说了么?”林先生道:“听说“卡拉嗤亲王”行将来华,是么?”灭里叹道:“林先生,我实话实说吧,现下公主不见了,倘使消息传回国内,末将恐怕性命堪虞。”

林先生颔首道:“我晓得,可汗是个吃醋的性子,他定会以为你拐跑了公主。”

话声一出,树林里传来了低笑声,灭里回头一看,只见西域群美居然悄悄跟来,躲在树后偷听,也是自己事先没提防,竟给算计了。眼看灭里惊怒交迸,林先生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她们只是关系灭里大哥而已,并无恶意。”

也难怪大家好奇了,灭里大哥长相神秘,出生如谜,加上他年近四十,始终未娶,为此汗国里早已传闻不断,或所他是成吉思汗留在西域的后裔,或说他是流落异乡的波斯王子,只等着来日返乡云云,总之光怪陆离,说不尽说,灭里平日国中行走,自也有所耳闻。

瞧见众家妹子嘴角含笑,都在窃窃私语,灭里“啪”“啪”两声击掌,道:“众护官听旨,我与林先生有要事相商,请列位即刻回避。”

汗国兵马号令严明,煞金指令下达,正等着小兵们暴然答诺、整队离开。谁晓得众家妹子却只面面相觑,不少人还朝树林里察看,瞧瞧是否有小兵躲在里头。灭里微感错愕,霎时振臂高呼,朗声道:“汗国众将听旨!煞金汗有令,命汝等速速离开!”

话声一出,美女群护更是笑成了一堆,觉得他挺可爱的。灭里心下暴怒,立时提起了军棍,大步走来,还没踏上两步,猛地想起她们是公主的人,便又转了回去。

一种主见一种兵,灭里的手下不分鞑靼突厥,一概唯命是从。可这批女护卫却不同,她们跟着公主过日子,早给宠坏了,竟不知国中第一勇士“煞金”的可怖,最后还是林先生走上前去,方始把她们劝走了,只是瞧她们笑吟吟的,离去时不忘交头接耳一番,直似是市集游逛一般。

眼看灭里气得发抖,林先生笑道:“将军,姑娘们有自己的规矩,你有什么吩咐,得找她们的大姊说。”灭里暴怒道:“什么大姊?告诉你,本将是煞金!军营里我便是她们的亲妈妈!”

人生都有头一遭,带领娘子军不易,伺候娘子军的头儿更难。这一路走来,灭里与公主朝夕相伴,直可说是战战兢兢。路上太亲热不行,就怕惹人物议。可若要冷着一张冰脸,却又怕引发娘娘震怒,总之嘘寒问暖不行,不假辞色也不好,本想把人平安送到了北京,便能喘上一口气,谁晓得娘娘却又跑得无影无踪,不免把他整得不成人形。

眼看娘娘跑了,汗国太子又来了,自己这颗脑袋已算是给砍了一半。灭里好似泄气皮球一般,叹道:“也罢,现下情势如此,不知先生有何高见?”林先生笑道:“将军得担待些,你也见了方始的阵势,现下咱们不能用强,只能耐心等候。”灭里蹙眉道:“等候?”

林先生道:“没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公主办好了事情,便会自行出来了。”灭里双眼圆睁,晓得他说到了题上,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信树林里并无护卫兵躲藏,方始压低了嗓子:“公主……公主要办什么事?”林先生微微一笑,道:“说不得的事。”

灭里嘿的气结,没料到自己千里奔走,为公主出生入死,却还要给人蒙在鼓里,正恼怒间,又听林先生道:“将军,我这儿有件事问你,你抄到暗号了吧?”灭里冷然道:“什么暗号?”

林先生道:“怒苍千里传讯,你已抄到暗号,对么?”灭里醒觉过来,忙道:“抄是抄了,不过这怒苍密语荒唐无稽,无人可解。”林先生哦了一声,道:“荒唐无稽?此话怎说?”

灭里道:“你站过来些,我细细把密语说与你听。”林先生不疑有他,便依言而来,俯首帖耳,只听灭里悄声低语:“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林先生愕然道:“什么?”

“不嫌吵!”嗖的一声大响,灭里怒拳如勾,便朝林先生的面颊斜击而来。

灭里的武功是外门一路,用力法子不同于中原各门各派,出拳时新月如勾,隐隐带出了一股抽旋之力,看这一拳来势太快,出手又重,若要出手硬接,手掌恐怕要割伤,林先生皱眉道:“将军,有话好说。”说话间踏步而出,一点一转,竟而站到了灭里的背后。

一山还有一山高,林先生不挡不驾,也没用什么轻功,也不使什么内力,不过踏出半步,身子微转,便已来到灭里背后,这份计算之精、拿捏之准,已至神而明之的境界。灭里本已晓得“林先生”武功极为精湛,却没料到高到这个地步,他虽惊不乱,当下也不转身,只把双手一振,听得嗤的一响,左肩衣衫破开,一枚袖箭竟已倒射而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灭里是西域战场出身,身上必藏十字弩,已做防身之用。这只袖箭出其不意,来势快决,眼看林先生即将中箭受伤,却听他深深一个吐纳,‘呼’的一响,一股气息吹了出去,那袖箭受了这口真气,来势竟然大缓,林先生食指轻弹,那袖箭吃了指力,‘崩’地一声破空锐响,袖箭夹带着真力,轰然倒飞而回。

灭里大吃一惊,万没料到林先生功力如此深厚,单单一吸一吐,便足扭转乾坤。他见袖箭来势快决,双方相距有近,万难闪避得开,索性站立不动,只挺起了背脊,便朝袖箭迎去。

一声闷响过后,灭里背后中箭,只听树林外传来几声娇嫩惊呼:“灭里将军!”双方打斗之势大作,终于还是惊动了西域诸女,大批女护卫全数奔入林间,齐声悲喊:“将军!”

灭里不成了,他背后中箭,伤势想来不轻。众女又怕又悲,正要洒下泪珠,却见灭里外衣破开,非但不见鲜血溅出,反而光芒缤纷,竟似飘落了无数黄金羽毛,夜色里望来竟是尊贵非凡。

众女低声轻呼:“好漂亮得盔甲啊。”月光照下,只见灭里衣袍里隐生异光,贴肉处竟有一片又一片的金箔,望来质料古怪,竟是以金线一片一片缝合而成,便如一件纯金铠甲,替主人当下了这道凌厉至极的袖箭。

眼看盔甲模样神秘,众女满面好奇,玉指探出,正要上来摸摸,灭里心下震惊,忙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字条,便朝林先生急急抛出,喝道:“你要的东西!怒苍密语!”听得此言,众女咦了一声,立时尾随字条而去,便将林先生刚刚包围,引颈好奇道:“抄到怒苍密语了么?里头写些什么?”

“去你妈的狗杂碎。”林先生低头读道:“少说两句不嫌吵。”话声未毕,西域群美一哄而散,人人脚步气愤,就怕慢了一步半步。

树林里静了下来,看这些怒王无愧是天下第一奇男子,天生辟邪带煞,便千里外亦能发威,果然这会儿便来清场了。

两人交过了手,彼此也算交过了心,林先生瞧着灭里身上的金甲,微笑道:“我之前还在想将军是那里人,怎地生得如此魁伟形貌?原来你便是西辽刀的传人。”灭里没有作声,只将衣袍扎紧,遮住了身上的金甲。

契丹传国古物,便是这柄反金圣物,‘托帕金玉’,相传此刀名列‘天下三刀’之一,似金非玉,却不知为何成了片片碎屑,成了灭里身上的这件金缕衣了。

适才两大高手各以护身武功相拼,灭里被迫亮出了‘托帕金玉’,不过林先生也不能全身而退,他也被迫透漏了一些来历,灭里低头看地下,只见林先生留下了三个足印,一在北、一在东、一在南,护卫犄角,宛然便是半个蜂巢。

这位林先生武功非同小可,适才他一步踏出,身形微让,便已抢到灭里的背后,这步伐算计之准,委实可敬可畏。没想却是仰仗这半个蜂巢。灭里笑了笑,说道:“林先生,你也懂得六道心法?”林先生淡淡而笑,双手拢袖,却也不愿多说什么。

灭里已经明白了,这位“林先生”其实与自己一样,过去必也曾显赫于中原,凭他的武功,说不得还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只不知他为了什么情由,这才来到西域隐居。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西域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人士的流放之地,专来收容各路残兵败将,心念于此,灭里便也不再追问下去了,说道:“林先生,这怒苍密语怪得离奇,你能猜知隐意么?”林先生道:“我猜不出来,不过咱们还可以找个人帮忙。”

灭里点了点头,自知他所说的是“义勇人”。

方今世道二分,朝廷怒苍势不两立,天下人若不效忠朝廷,便得投身怒苍,几无立锥之地,唯一的例外,正是“义勇人”。说来汗国此行唯一的朋友,也只有这群人了。

灭里遥望远方的红螺塔,轻声道:“林先生,我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喜拐弯抹角,请您跟我明说吧,公主为何要去见“大掌柜”?”林先生道:“我方始说过了,她是去办事的。”

先前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便是为了这句话,灭里间他还是语焉不详,只得叹了口气,道:“不说便算了。只是公主此行究竟是为何而来?先生总能提一提吧?”

林先生淡淡地道:“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她是来找父亲的。”

相传公主此行远道归国,正是为景泰皇帝而来。她不信父亲已死,所以决心回来一探究竟,灭里听着听,却是摇了摇头,:“不对,公主此番归国,绝非是为寻访父亲而来。”林先生道:“将军何出此言?公主侍亲至孝,父皇下落不明,她能不关心么?”

灭里道:“林先生,你别老是说何这些官样文章,在我眼里看来,公主的父亲根本不是景泰皇帝。”听得这话毫无来由,林先生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照啊,那依将军之见,公主的父亲却又是谁?”灭里神色肃穆,道:“天下、国家。”

听得此言,林先生也不觉愣住了,听他叹了口气,抚掌道:“高见,高见!”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这才是皇族的立身之本,银川贵为皇家天女,岂会不知其中道理?

灭里遥望红螺塔,轻轻的道:“公主是太祖的子孙,此身贞洁芬芳,尽归天下国家所有,于万民有分毫之利,你便要她牺牲了一生幸福,她也能努力做到,反之……她若觉得此事有害天下苍生,你便拿了她的亲生子女恫吓要挟,也不能动她分毫。”

林先生道:“如此听来,将军真是殿下的知己了?”

灭里叹道:“知己不敢当,不过我这几个月来随侍身旁,多少也知道她的为人。”

银川公主动心忍性,拿得起、放得下,想当年她西嫁和番,便曾挥泪斩情缘,让天下英雄大为激赏,似她这般性子,只消于天下苍生有利,她连亲生子女也能舍下,又怎会舍不得情人?舍不得丈夫?

中国有这样的公主,真好。可谁要娶了她当老婆,却不免暗叫不妙。

二人默然半晌,林先生又道:“依将军之见,公主既不是为父亲而来,却为何要去见“大掌柜”?”灭里静静的道:“和局。”

“和局?”林先生长眉一挑,道:“将军的意思是……”灭里取下腰间水壶,大口大口灌下,说道:“入国之前,公主曾要我去找一个人,你也该知道那人是谁。”林先生不假思索,径道:“秦仲海。”

灭里颔首道:“没错,公主一面要我去拜访秦仲海,一面却前进京城,四下与客栈首领会晤,你且想想,她堂堂的皇家天女,金枝玉叶,何苦如此冒险奔波?”林先生道:“你说,我洗耳恭听。”灭里喝足了水,缓缓的道:“依我之见,公主心中宏愿,便是要找出一个敌我双方都能放心的人选,以来继任大统。”林先生颔首道:“你说的是“立储案”。”

立储案,便是方今中原朝廷的第一大事,目下正统皇帝膝下无子,将于八王世子中选择一人,以来入主东宫,日后也好接下正统皇帝的大位,成为下一任皇帝。林先生颔首道:“听将军这么说来,正要下任皇帝的继任人选出来了,怒苍与朝廷便能罢手言和。”

灭里道:“你说对了,东宫之局一定,天下政局立安,我相信这便是公主东来之意。”

立储八世子,徽唐徐丰鲁,这位“唐王”朱郅才智超群,乃是皇族中第一精明强干的角色。看银川公主对他另眼相看,必已将朝廷的将来寄在这对父子身上,至于日后“怒苍山”与“镇国铁卫”如何调处,想来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寒天饮冰水,冷暖在心头,灭里喝饱了水,也说完了话,林先生却迟迟没作答,好似不置可否,灭里撇眼过去,问道:“林先生,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林先生微笑道:“没有,将军见解合情入理,在下十分叹服。”灭里道:“那先生为何不言不语?”林先生笑了一笑,道:“将军,你忘了杨家村么?”

眼见灭里身子剧震,林先生微笑便道:“将军,你也知道紫禁城地下藏着一条秘道了,是么?”灭里掌心不自觉的出汗,极慢极慢的点了点头。林先生微微一笑,又道:“你查出这条秘道通往何处了么?”帖木耳灭里呼吸微微加快,道:“通往……通往一处百姓家中。”

林先生眯起眼来,道:“这户人家姓什么?”灭里低声道:“姓……姓杨。”

林先生含笑道:“懂了吧?公主口中的皇室诅咒,却是从何而来”闻得此言,帖木耳灭里不由脸色大变,向后退开了一步。

今夜政局诡谲多变,正统皇帝方始出城礼佛,各路人马立时汇聚禁宫。其中唐王爷率先发难,趁着紫禁城无人,便直闯“仁智殿”、开启刘敬当年遗下的秘道,谁晓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秘道一经开启,立时引来“镇国铁卫”的刺客,竟要将人灭口,天幸灭里早有准备,已然派人紧盯在后,这才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人。

刘敬遗留的秘道尘封已久,可各方势力运筹帷幄,全都以此为注。足见其中机密牵连之深,关系之大,怕可上震历代帝王祖庙,灭里微微喘息,低声便道:“林先生,公主……公主也把机密透露给你了?”林先生笑道:“你说反了吧?这秘密不是她透露给我的,而是我告诉她的。”

灭里瞠目结舌,震惊道:“什么?这这是你告诉她的?”

林先生微笑道:“将军,你毕竟是外国之人,许多事情是参不透的,咱们中国这个大朝廷,实乃深不可测,从当年武英、景泰兄弟相争,乃至于怒苍覆灭、怒王再起、正统复辟、其实全与这个诅咒息息相关。只要此事一日不得解,天下一日不宁。”

灭里勉力定了定神,低声道:“林先生,到底……这个诅咒是怎么来的?您知道么?”

林先生道:“相传隆庆皇帝是个极贪心的人,喜欢把收罗的珍宝藏入地底,据说有一回他挖掘地道时,不慎从身上掉落了一样宝贝,此物就从此潜伏于九幽,越长越大,数年之后,终于威逼龙庭,此后无论谁坐上了龙椅,始终都坐不安稳。”

灭里身上隐隐发冷,寒声道:“地底……地底潜伏了什么东西?那……那是什么?”

林先生道:“潜龙。”

闻得此言,灭里寒毛直竖,已是做声不得。

易经第一卦:“初九,潜龙勿用”,龙之一物,在中国向来便是天子表征,却不知这“潜龙”又是什么来历?莫非是什么邪物不成?灭里浑身冷汗涔涔而下,低声道:“如此说来,公主……公主私会“大掌柜”,也是为了破解这个诅咒么?”

林先生微笑道:“你说对了,公主这趟回国,便是为了破解这个诅咒而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要想解开这个诅咒,绝不能从“大掌柜”身上着手,否则必死无疑。”灭里失声道:“必死无疑?为什么?”林先生淡淡的道:“我天绝师叔已经证明过了,这条路是死胡同。”

天绝早就圆寂了,死于少林寺中。灭里脑中乱成一片,喘息道:“如此说来……即便东宫政局议定,怒苍也不会答允和谈了?”林先生微笑道:“岂独怒苍不会答允?将军阿将军,你可晓得,在下认得那个“易卜劣斯”多久了?”

听得魔鬼之名,灭里自是微微一惊,道:“多……多久了?”

林先生静静的道:“从他六岁剃度的那一年,我俩便相识了。这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惜我前后提防了三十年,却始终压不住他,只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壮大,我却一天比一天衰老。灭里将军,以老朽的心机手段,尚且对付不了他,你想公主会甘冒大险、与虎谋皮吗?”

灭里呼吸微微加促,道:“这么说来,公主过于天真了?”林先生笑了一笑,道:“灭里将军,你怎么老是小看公主呢……”灭里微起悚然,颤声道:“先生的意思……”

林先生附耳低语,:“作一个臣子,单凭听其言、观其行,那是不够的。有些时候你不能听命行事,而是要揣摩出主上的用意,暗中替她把事情办好。”灭里浓眉一挑,道:“暗中办好的事?你……你说的是……”林先生把手搭在他的背上,悄声道:“脏事。”

听得此言,灭里不由心下震惊,这才晓得天真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能征善战的自己。林先生笑了笑,便朝林间茅屋行去,道:“来,我要你去见一个朋友,等见了他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饶那灭里一生干练,当此一刻,仍是背脊发凉,他尾随着林先生,来到了茅屋之后,却见林先生停下脚来,面前又是一口废井,灭里啊了一声,苦笑道:“又……又要下去了?”林先生微笑道:“没错,你一会儿要见的人,有本领杀死“大掌柜”。”

灭里心跳加快,道:“你……你说的人是……”

林先生微微一笑,道:“卢云。”

灭里猛吃一惊,还不及问话,林先生已然向前一扑,纵身入井,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十集 保卫京城 第六章 修罗本相

作者:孙晓

相传雪花有诸般名色,随着天候日寒,镩数越多,有一片、两片、三片、形状各自不一,不过到了最冷的大寒时节,阴气凝结,天上降下的雪花必然六镩全开,又称“六出”。

六缵是最多了,再来无论多冷,雪晶之瓣也不会再多,因而有一种说法生出,天下至阴的数儿,正是“六”。说来也巧,蜜蜂要想盖巢,当以“六”、雪花要想无尽蔓延,亦得以“六”。故而易经又说:“初六、履霜坚冰至”,又说:“用六、万物滋生,乃顺承天”。意思便是说“六”是全阴之物,唯有至阴,方能为天下谷,乃至于包覆万物。

易经里之阴之数是“六”,那至阳之数是什么呢?答案是“九”。

大哉乾元,其数用九,周易第一卦,其数便是“九”,九是天下最高的阳数,鼎有三足,人有四肢,梅花五瓣、雪花六出,月以七为旬,蜘蛛有八足,唯独“九”在世上找不到对应之物,所以易经为“九”找了一个模样,称为:“龙”。

面前便有一只龙,他的左掌在前,一指上举,余指内屈,形如“九”,右掌五指撑开,其数为“五”,左九右五,天尊地势,这是一只“龙掌”。

此人稍一站起,猛听楼下脚步声响,砰砰作响,只见楼梯里钻出了一个又一个黑衣人,诸人行入屋中,向旁一分,随即躬身喊话:“参见四当家!”

“镇国铁卫”主力开到,原来屠凌心、赤足巨人不过是前锋而已,后头却还有一波又一波大援接踵而至。眼看那老家丁起身了,那赤足巨人好似责任已了,便已退到了一旁,屠凌心也已躬身退让,不敢争先,各自退到了鬼众行伍之中。

眼见黑衣鬼众成了偌大一群,竟将楼板站得满了。宋通明等人自又吓了一跳。一发向后退去,那老家丁却是一脸怡然,笑道:“别怕、别怕、站着不要动。”

老家丁越是要大结别怕,众人越是怕得厉害,四下一片屏息,那老家丁神情更显悠哉,只见他脸上含笑,缓缓走上前来,低头打量崇卿的龙手,嘻嘻笑道:“了不起,了不起,这天山武学非得三花盖顶之人来练,否则碰者必死,谁晓得你连龙手也练出来了,当真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不叫龙手……”伍崇卿冷冷地道:“这叫龙神聚光掌。”老家丁笑道:“随你说吧,倒是你现下算是黑龙呢?还是白龙啊?”伍崇卿森然道:“你放马过来,自然知晓。”

“黄赤苍白黑”,真龙五彩,看崇卿满面杀气,双臂紫光也隐隐散发掌毒,架式非同小可,那老家丁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别急、别急,杀人放火这种事,咱们可以慢慢来。

眼看那老家丁谈笑自若,模样大是不凡,祝康自是暗暗惊讶,他附耳到赤川子耳边,低声道:“道长,这……这人到底是谁啊?”赤川子颤声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正低声商议间,却给那老家丁发觉了,听他道:“赤川道兄,怎么几年没见面,你就忘了我啊?”赤川子一辈子龙套,此时竟给人叫破名号,自是如丧考妣,颤声道:“你……你认得我么?”那老家丁笑道:“道兄是点苍七雄之一,算是西南武林的金招牌,我怎会不认得?”

听得自己原来武功奇高,赤川子颤声道:“误会!天大的误会!贫道喝酒吃饭威震西南,打架是不大行的……”那老家丁叹道:“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在下姓金啊,您想不起来了么?”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您……您就是太上老君的好朋友,金老爷大神君……”赤川子怕得发抖,就差没喊出一声爹,自是谁也认不得了,那老家丁笑了笑,掌下“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但见那黄金指环沿刃抚下,须臾间霜凝冰结,剑面竟成雾花花一片。

这手功力显露,全场老将无不震动,只听赤川子呜呜悲泣,宋通明则是摇头苦笑,祝康忙道:“你们别哼哼哈哈的,他……他到底是谁啊?”

“剑寒……金淩霜,”苏颖超叹了口气,拱手道:“真是久违了。”

“金淩霜”三字一出,全场都是为之一震,想起“剑神”在世的凶狠,祝康不禁浑身发抖,颤声道:“没道理啊?你们……你们这些人不是早死光了?怎又跑出来啦?”听得这个“死”字,屠凌心不由仰天狂笑,震得屋瓦隐隐作响,声势甚为惊人,金淩霜却没多说什么,只笑了一笑,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块干布,自在擦抹长剑,模样透着一股清闲。

昔年江充与卓凌昭反目,竟然灭绝昆仑满门,事隔十年,正统复辟,景泰覆灭,这“剑寒”、“剑蛊”两大高手却相继现身,非但好端端的活在人世,武功好似还更精强了。

赤川子生平最是胆小,陡见昆仑暴徒死而复生,尿频毛病顿时犯上,忙走到金淩霜身边,躬身道:“恭喜金神君死而复生,老道这里先向您贺声喜,不过我有些尿急,怕得先走一步,不能陪您叙旧了。”说着朝包厢里大声来喊:“掌柜的,敢问茅厕怎么走?”

包厢里传来呜呜啜泣:“在一楼戏台转角处,出院子便见到了。”

“多谢、多谢”武林中弃友逃亡之事屡见不鲜,尿遁倒是头一回,赤川子挥手告别,哈哈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祝各位兔儿年行大运,老道先走一步啊。”他胡说八道一阵,便缩头害怕,悄悄从黑衣鬼众旁走过,打算一路溜逃。

啪的一声响,肩头上拍放了一只冷掌,赤川子回头一看,惊见屠凌心目光凶残,只朝着自己斜瞄,他怕了起来,还不及朝后退开,脑门却又给拍了拍,抬头去望,猛见赤足巨人俯身弯腰,龇牙咧嘴,赤川子欲哭无泪,身上忽然抖了一抖,冷战不休,听得屠凌心森然笑道:“还想尿么?”

“已经尿过了。”赤川子含泪啜泣,便湿漉漉地走到了祝康身边,不忘抖一抖湿裤子。

眼看黑衣恶鬼霸道之至,竟不许任何人离去,苏颖超忍无可忍,正要上前喝话,金淩霜却笑了一笑,“苏少侠,劝你不必出这个头,咱们要找的人是……”黄金指环举起,向前点出,道:“他!”

黄金指环点出,大批黑衣人退向窗口,挡住了伍崇卿的逃生之路,屠凌心与赤足巨人也占据左右两翼,随时准备上前包抄,金淩霜淡淡地道:“不想淌混水的,退到一旁去。”话才出口,祝康、赤川子、宋通明三人赶紧靠墙站好,排作一行,苏颖超虽说紧握剑柄,哲尔丹也是双拳握拳,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金淩霜清场了,不过他并不急于动手,只放落了干布,在剑上弹了一弹,发出了嗡嗡声响,轻声道:“龙影,动手之前,可否先聊个几句?”金淩霜气定神闲,显得胜券在握。伍崇卿面上闪过紫光,沉声道:“你想聊什么?”金淩霜微笑道:“聊聊你拿走了什么东西?”

看今夜自屠凌心闯入,乃至于巨人驾临,人人都在追问“东西”的下落,卢云虽不解对方欲夺何物,却也晓得那东西必定要紧异常,这才引得黑衣鬼众倾巢而出,一时人人屏气凝神,都是目望崇卿,要听他如何回答。

“什……么……”伍崇卿眯起了凶眼,神色轻蔑,冷笑道:“东西!”

少年郎桀骜不驯,不忘朝地下吐了口黄痰,屠凌心立时手按剑柄,嘶嘶冷笑:“什……”话声一出,其余黑衣人旋即双拳交握,叩得关节清脆作响,森然呼应:“么……”

“东……西……”恶魔巨人睁足了水牛圆眼,狂声怒啸,一众黑衣人如临大敌,或伸手入怀,或弯背俯腰,再听得屋顶上脚步杂沓,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敌方高手倾巢而出,无论他们要的是什么东西,都是志在必得。

此时此刻,“万福楼”里内外包夹,楼外隐伏了大批箭手,人人以强弓硬弩指向了窗口,不许任何人跳窗逃生,至于楼梯通道,更给一群硬底子高手把持住了。不过伍崇卿还有一线生机,只见他慢慢调匀呼吸,身法越来越轻,腿力越来越强,双手的紫光也益发耀眼,仗着这身“龙形九似”,纵使身陷重围,他也还能放手一搏。

卢云心里忖量,自知敌方高手太众,崇卿身手再强,却也绝难突围而出。他心下盘算,看一会儿自己不出手则已,一旦下场出招,便得把全场高手一次制住。当下潜心静气,把身形气息藏得一点不露,准备打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黑衣鬼众大军压境,压住了伍崇卿的气焰,场面静了下拉,只听金淩霜叹道:“龙影,跟你说正格的,我实在不想杀你。”伍崇卿冷笑道:“是么?”

金淩霜把长剑收入了鞘里,道:“念在令尊为国为民的份上,这里没人想为难你。”听得金淩霜提及伍定远,卢云自是心下一凛,宋通明等人则是面泛笑容,都想:“这可有救啦!”

伍定远其人百折不挠,举世知名,想他当年还是个小捕头,那燕陵镖局与他无亲无故,却能让他弃官亡命,屡犯剑神,不死不休,今夜金淩霜若敢害他儿子,那真是百世深仇,万年不解了。

先前众人欲与崇卿为敌,莫不忌惮他背后这座大靠山,可现下场面反了过来,向到“一代真龙”的威名,无不喜形于色,伍崇卿却是毫不领情,听他森然道:“金老贼!咱俩要打便打,你却扯我爹爹做什么?”金淩霜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令尊劳苦功高,乃是天下楷模,他要是听说儿子误入了歧途,可不知有多生气了。”

“生气?”伍崇卿哈哈笑了起来:“他要真有点脾气,他也不会叫做伍……”

“伍”字才出,“小真龙”一个筋斗翻过,看他上身赤膊,腰间红带却已半空飞舞,带出了长长一条红影,直朝昆仑老将而去。

金淩霜大意了,双方虽说相距两丈,可在“龙形九似”之前,两丈距离却似伸手可过,只见伍崇卿势道越来越快、身影顿成黑朦朦一团,眨眼间连飞一丈五尺,已至金淩霜面前,转看“剑寒”手中长剑,却还垂向地下,应变之速大大不及。

“定!”始把这个字喊过,崇卿回身起脚,五尺、四尺、渐渐三尺、二尺,飞脚来到金淩霜面前一寸,黄金指环总算也摸上了剑柄,正待拔剑出鞘,猛听崇卿一声吼:“远!”

“伍定远”三字道出,砰的一声闷响,伍崇卿左腿放落,右脚起转,凭着空中换腿的高超体技,已在“剑寒”胸口上重重印了一脚。众人正要喝彩,崇卿的第二腿又来了,这回他也更狠更毒,凭着先前一踢之力,身子竟又弹高了数尺,“当”的一声清响,鞋尖亮出了寒刀,伍崇卿半空一个回旋,便朝金淩霜的喉头削去。

金淩霜的伸手其实不慢,听说昆仑元老,岂无快招御敌?只是伍崇卿太快了,过去哲尔丹、苏颖超与他动手,都曾尝过这种苦头,自知他拳快腿重,趋退若神,一旦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必然大战上风。尤其此际得了“龙形九似”,那身法更如雷轰电闪,一眨眼便到了生死关头,看金淩霜老迈年高,却要怎么抵抗?

精光闪耀中,崇卿的足刀已至喉前半尺,金淩霜虽已握住了剑柄,却还迟迟拔不出来,寒刀益发逼近,堪堪要割破喉咙之时,金淩霜忽然吸了口气,俯身向前,将脑袋迎向了对方的铁靴。

众人满面错愕,还不知他意欲如何,听得“砰”的一声,金淩霜鼻梁已给靴底踢中,一时上身晃荡,鼻血长流。随即“刷”的一声大响,屋内精光暴起,靠着皮肉疼痛换来的间隙,金淩霜总算拔剑出来了。

刹那之间,场内嗡嗡连音不绝于耳,金淩霜剑尖颤抖,竟在面前撒下一片寒光气网,卢云随与他是敌非友,心里却也不禁暗暗喝彩:“好一招瑶池碎波!”

这招“瑶池碎波”出于昆仑十三剑的“剑浪”,乃是昔日五弟子刘凌川的绝招。看金淩霜以内力鼓荡剑刃,使之翻腾如浪,虽不比当年“剑神”的啸天巨浪,却不知强过了刘凌川多少倍,想来此人十年苦练有成,竟隐隐得了几分卓凌昭的影子。

昆仑老将逃过了一劫,随即开始反攻了,卢云心里明白,这“剑浪”是种上乘的绝招,敌手一旦给卷入了剑网之中,剑浪便会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以金淩霜的剑法早已而言,一会儿浪头必然一浪高过一浪,刺客伍崇卿绝不能退,一退便要为之灭顶,唯一的生机,便是出手反击。

此时崇卿人在半空,眼看剑刃将至颈边,他却仍不避不让,随时都要溅血,宋通明、祝康等人情急关心,纷纷喊道:“小子!快让开啊!”

情势危殆,卢云、哲尔丹、苏颖超等人却们吭声,他们知道崇卿还有潜力未出。

“喝!”伍崇卿右手暴长,从一片剑浪光网中探入手来,直取金淩霜的心口。

“龙手”亮出来了,这就是伍崇卿口中的“龙神聚光掌”,出手快逾闪电,兼具铁砂掌的威猛、与那毒手的阴柔,只消给擦破了一点油皮,便等于中了“百花仙子”的银针剧毒。凶险莫过于此,偏又快得异乎寻常,一举穿破了千曾剑浪,金淩霜更不打话,霎时回剑横削,便朝伍崇卿的喉头切去。

这一剑应变神速,剑刃不晃不摇,这招剑法并非“剑浪”,亦非“剑寒”,而是昆仑第一快剑“剑豹”,金淩霜竟要和伍崇卿比一比“快”。

玉石俱焚的时刻到来,金淩霜的剑锋已至崇卿喉前寸许,不过“小真龙”的手掌更快,已贴近老将的胸膛,当此生死关头,你不退,我不让,这个举剑疾刺,那个龙爪探出,两大高手不闪不架,宛如要同归于尽一般。

看得出来,这两人正在“对赌,赌对方必会害怕退让,他俩都要抢这个先手。

双方相距越来越近,各在赌命对搏,卢云自也紧张了,他双手扣着铜钱,就怕有所闪失,一旁宋通明、赤川子等人则是瞪大了眼,祝康更已掩住了脸面,不敢再看。

四下寂静无声,伍崇卿人在半空,金淩霜以下御上,猛听一声低响,两大高手终于撞在一起,他们谁也没让。

“嗤”的一声,鲜血激射而出,那股热红如飞箭,喷发得很高很远,一路射到了屋梁上,复又从半空洒落地下,众人定睛急看,只见伍崇卿身上染满了血,他的颈边裂开一缝,那血竟是他流的,赤川子凄惨狂叫:“完啦!伍爵爷的儿子归西啦!”

一个人喉咙要给割断,万无活命之理,看鲜血喷洒之猛,屋中高手虽非初入江湖,可这般流血场面,却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宋通明惊惶无已,正待上前察看,却给哲尔丹拉住了。

“嘿嘿……”满身浴血之中,只见伍崇卿从半空落了下来,他的头颈向旁紧压,竟然夹住了金淩霜的剑锋,看那右脚却是横踢平举,靴头上的尖刀不偏不倚,竟然插入金淩霜的心口。

“他奶奶的!”宋通明骇然道:“世上还有这等打法?”

卢云、哲尔丹等人眼力过人,直把双方招式看得明明白白,看适才金淩霜的剑尖横扫而来,伍崇卿仗着身法快绝,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侧颈,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寒锋,保住了气管不断,随即右脚尖横扫,立时把足刀插入了金淩霜的心口。

少有人知,喉咙割裂,死因并非失血过多,而是因为气管破裂,窒息而死,是以真正赌上了性命的并不是崇卿,而是“剑寒”金淩霜。

卢云默默挪移目光,只见场里的昆仑老将一动不动,胸口却挨了伍崇卿的致命一刀。

伍崇卿很精明,他并未百挨这一剑,因为说到人身要害,心脏乃是第一致命伤,一旦跳不动了,其人立时丧命,再也救不活了。

眼见胜负来得如此之快,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万没料到“剑寒”身负盛名,纵横西域,却在一招内给个年轻人杀死。

四下满是沉重呼吸,人人慑于崇卿的武功,复震于双方对决的惊险,竟连采声也没一个。

一片寂静中,只见伍崇卿伸指出来,朝颈边的“人迎”、“水突”两穴点下,血流立缓,他冷冷的道:“金老贼……你还要装多久?”

黄金指环竖了起来,“当”的脆响传过,已将足刀硬生生扭断,那肋骨处却也传出一声异响,宋通明大惊失色,骇然道:“他妈的!金老怪死而复生了!”

金淩霜没死,当然也不必复活,哲尔丹、苏颖超、卢云等高手一旁看着,自知金淩霜之所以逃过一劫,绝非是穿了什么护身宝衣,更不是心脏长到了右边,在方才生死危难之际,这老将拼出毕生胆识,把脚跟向上提起一寸,竟以肋骨硬生生挡下了刀锋,趁这一缓之势,他的黄金指环总算来得及捏住刀锋,这才保住了心脏无伤。

双方对决之惨烈,可说空前未有,人人看得唇干背寒,还在头皮发麻前,猛听一声怒喝,伍崇卿再次发难了,他才点穴止血,还不及歇息,便又开始下手狂攻,金淩霜根本懒得理会断骨,只任凭刀头卡在肋骨上,便已迎向了对手。

铿铿铿,当当当,双方面对面,眼瞪眼、这个血流满面,两道紫光沿臂窜出,已然亮出“龙神聚光掌”。那个断刃刺胸,浑身浴血,却也手腕旋翻,拿出了西域第一快剑:“昆仑剑豹”。

第二回的大厮杀开始了,掌飞花,剑撩乱,双方招式太急太快,早已超越了凡人的眼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对打了多少招,除开卢云水瀑成精、苏颖超剑道造诣深厚,余人全跟不上了。可金伍二人却没一个向后避让,反而越打越近,越杀越狠,好似他俩脚后便是地狱悬崖,谁只要向后退让一步,谁便要坠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祝康颤声道:“这……这两人是疯了么?他们怎都不防守?”

确实疯了,武学中虽有泼水刀、披风剑,却没人见过这般凶悍打法、这场胜负不仅在呼吸间,尚在寸之中,只见金淩霜剑锋送出,从伍崇卿胸前贴肉飞过;伍崇卿双掌回身拍出,却又沿金淩霜鼻梁前擦去,双眼一眯间,两人各在鬼门关前走了十来遭,彼此却迟迟不让一步。

短兵相接到了这个地步,委实匪夷所思,只要稍有差池,非但要有一人惨死当场,怕还会闹得双方同归于尽。旁观众人全呆了,赤川子惊吓无语,宋通明也是抚面苦笑:“这……这哪里还是比武,这根本是打仗啊。”

话声一出,猛听“咚”的一声,苏颖超坐倒在地,满面骇然间,却也总算明白只见为何打不嬴伍崇卿了。

在“智剑”的眼里瞧来,伍崇卿、金淩霜的招式其实都满布破绽,不堪一击,可他们却不在乎自己的破绽,甚且也不理会对方的招式有无破绽,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打仗”。

亡国灭种的战争中,双方所恃者不单是武功,还有运气、胆气以及怒气,为求一胜,头可断、血可流,连性命都可以献出作祭,哪还在乎什么小破绽?在这血淋淋的真打中前,称得上破绽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脑袋,一是心脏,除非砍下对方的首级,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否则胜负不会分晓。

与这帮人相斗,“智剑平八方”以如纸上谈兵,因为对方并不贪生,当然更不怕死,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违背了武学常理,所冒风险之大、赌注筹码之多,远非外人所能想见于万一,什么“攻敌所必救”,支持已全数幻灭,苏颖超垂下头去,他心里明白,本门过去的荣光都消退了,自今而后,他必须有新的武学体悟,否则华山一脉绝无法在今日的武林里立足。

“镇国铁卫”的生死之斗来了!但见双方以快打快,以狠斗狠,伍崇卿使开了“龙神聚光掌”,形如八臂神将,金淩霜的剑花也似暴雨连绵,电光火石间,双方不知对打了几百招,那点点碧血飞溅,好似在奉劝场里的豪杰们,若是怕苦怕痛,趁早去读书考试做大官,少来江湖里玩剑,那可是会见血的!

众人骇然发抖,苏颖超也是颓然若死,卢云却是另有想法:“这哪里还是比武?这只不过是疯汉打架罢了。”

“快快快!快快快!”好似听到了另有的八股说教,伍崇卿面貌更是狰狞,他似要把满腔怒火发泄在金老伯身上,听他怒吼道:“金老伯,你太慢了!快啊!快啊!你跟不上我了!”

金淩霜哪里慢了?他的“剑豹”如迅雷、如烽火,已是世上罕见的快剑,可他再怎么快,却也比不过真龙身法,只见伍崇卿使开了“龙神聚光掌”,一双肉掌越来越快,到得后来,掌中紫气弥漫,功力运行已至顶点,“龙行九似”发挥的淋漓尽致,金淩霜汗流浃背,好容易一套“剑豹”使完,正要转使“剑蟒”,却听伍崇卿哈哈大笑,厉声道:“你输了!”

金淩霜确实输了,他舍“剑豹”不用,已是自承快不过崇卿。

当当当当当……,伍崇卿连出九掌,全数朝剑面拍落,一掌快过一掌,一招重似一招,那双毒掌如狂风骤雨,如痴如狂,猝然之间,他深深提了口真气,浑身布满气劲,身子竟成了黑朦朦一片。众人齐声惊呼:“北龙王!”

北龙王便是北海黑龙,正所谓“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面前的伍崇卿宛如一条苍茫黑龙,身法之快,几连卢云的眼力也追不上了,听得“锵郎”一声大响,黑影旱地拔起,长腿穿过剑网,已将金淩霜的剑刃踢开,又听“砰”的大响传过,黑龙半空扑下,左肘夹带了身子的分量,重重砸在昆仑老将的背上。

一声闷哼,金老儿后背驼了下去,还不及直起腰身,伍崇卿右手甫一触地,向上撑直,身子立时弹起,左掌混杂了剧毒,便朝金淩霜门面打来。

“龙神聚光掌”的气势出来了,这掌法虽是后天所成,却与伍定远的龙手威力相当,掌力刚猛无畴、毒气阴险凶残,金淩霜纵不脑浆迸裂、也要身中剧毒而死,可说惨不勘言。

眼看对方来势太快,躲过了这招、闪不过那招,金淩霜索性不避不让,反将手臂向后扬起,任凭门户大开。

生死交关在乎际,金淩霜的长剑退了一尺远近,已将弃守要害,卢云微起错愕,目光急扫,却见屠凌心阴森冷笑,赤足巨人咧嘴而笑,其余黑衣人则是目带兴奋之色,卢云骤然醒悟:“糟了!胜负要逆转了!”心念一闪,正想放话提醒,却听“嗤”的一声,屋内精光刺眼,逼得场内众人一齐遮住了眼。

轰然大响中,伍崇卿向后纵跃,重重撞在照壁上,双方出场以来,这还是崇卿首次向后避让,非但退得极快,尚且神色张慌。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慢慢放下手来,只见场内烟硝弥漫,地下多出了一道斩痕,眼前的金淩霜则是执剑当胸,剑尖上扬,手中长剑竟已散出了熊熊金光。

“剑芒!”众人乍见绝技现身,莫不大惊而呼,苏颖超更是张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若说“三达”是剑客日夜瞻仰的巍峨高山,那“剑芒”便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让人流连忘返,全场见得此招,莫不肃然起敬,苏颖超则是闭上了眼,连呼吸也觉得难受了。

按卓凌昭的剑经所载,剑芒共分三色,第一等长约半尺,色成金黄,望之如同朝阳初曙,便给古人称作“曙芒”。第二等焰作青蓝,长可过一尺,号称“彗芒”。倘能练到了最高等,便成皎洁无暇的纯白真色,最炽烈时可达三尺以上,这便是世人共仰的“剑芒”。

卢云是“剑神古谱”的传人,自也是使动“剑芒”的行家,他见金淩霜的剑上散发罡气,长约半尺,色成金黄,当是剑经中所载的“曙芒”,虽不如三尺白光耀眼,但在黑夜中乍然使出,金芒吞吐闪烁,却也显得霸气十足,反比卓凌昭的纯白剑芒更加夺目。

看金淩霜入场以来忍气吞声,原来求的便是此刻的扬眉吐气,他远远逼开了崇卿,气定神闲,含笑道:“孩子,慢又如何呢?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难道你没听说过么?”话声未毕,长剑奋力回抽,一股芒光横空而过,伍崇卿不敢以肉掌来挡,只能急急滚倒在地,背后照壁却又给斩裂了。

眼看昆仑一派继卓凌昭之后,终于有人练成了传闻中的“剑芒”,众人自是又敬又畏,伍崇卿遭逢逆境,却也不怕,只管著地翻滚过去,捡起自己的两只袖剑。

金淩霜甚是大方,只任凭对方取用兵刃,并未趁机偷袭,只见他缓步而上,刷的一声,再次出剑。伍崇卿急挺兵器招架,两柄袖剑与金芒相撞,但听“当”、“挡”两声劲响,袖剑的剑头飞出,钉在了墙上,竟给硬生生斩下了一截。

众人失声惊呼,万没料到这剑芒斩金碎玉,锋锐一至于斯,竟比宝刀宝剑的威力更胜一筹,伍崇卿虽惊不乱,蓦地使开了真龙身法,正要滚入内圈强攻,却听“嗤”声再响,金淩霜手腕轻轻一晃,芒光闪动下啄,逼得崇卿一个筋斗翻倒,再次著地滚开。

这“剑芒”本是剑客体内的罡气,只须心念一动,芒光随即暴长,出招远比真剑为快,威力却比真剑更强,直可说是无坚不摧,偏又无远弗届,昔年卓凌昭之所以自号“剑神”,意即在此,看“小真龙”身手再快,却也快不过这一点芒光,恐怕是败象已呈了。

双方打到这个地步,伍崇卿自知难以取胜,他紧守门户,专躲不攻,一时屋中金蛇乱舞,面前尽是金碧辉煌。但见金淩霜好整以暇,转眼间“剑豹”、“剑蟒”交穿使出,搭配了“剑芒”之威,招招相辅相成,方圆内无坚不摧,伍崇卿不敢抵挡,只能前滚后翻,盼能撑过这场狂风骤雨,可对方的“剑芒”毫无消散迹象,到得后来,金淩霜整个身子更裹在金芒之中,声势极为惊人。

卢云坐观虎斗,不免也暗暗佩服金淩霜的苦心。以内力修为而论,这“剑寒”远不及“剑神”的根诋深厚,所练的剑芒自也无法与之相比,可这位老将用心非小,虽说内力练不上去,却能别出心裁,以剑芒搭配许多老套旧招,诸招浑一使出,自也弥补了真气的不足。

多年不见,昆仑老将个个武功大进,看屠凌心手持“剑影”,出剑无影无踪,剑刃偏又满蕴阴劲,敌手兵刃不敢玉之相交,却又不得不与之相交,实战中自是大占便宜,再看金淩霜勤能补拙,另辟蹊径,竟也习成了失传已久的“剑芒”,这两位老将有此长进,卓凌昭泉下有知,必也能仰天狂笑了。

正想间,猛听伍崇卿大喝一声,身子向前飞扑,两柄袖剑上激出了一股紫电,竟也运出了家传绝学“披罗紫气”,硬生生架住了金淩霜的长剑,当是要比拼内力了。

伍崇卿总算反击了,双方走到功力对决的这一步,已是力大者胜,谁也占不到便宜,只见紫电碰上金芒,伍崇卿浑身发抖,已在全力行功,金淩霜也是双手紧握剑柄,使劲下压。

两人功劲相抗,只见金淩霜剑上光芒越发逼人,伍崇卿眯起了眼,双手的紫气却如藤蔓急爬,顺延对方的长剑而去,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藤萝紫。”

当年伍定远与卓凌昭在娄江大战时,便曾在生死关头使过这招,看这紫气隐有剧毒,只消到了手上,金淩霜非得撤剑不可。众人满身冷汗,正等着胜负分出,猛听“当”的一声脆响,剑刃打散,地下摔倒了一人,力尽不动,正是崇卿。

伍崇卿输了,他的袖剑不敌剑芒之威,已给震成了碎屑。一来他年方二十,比金淩霜小了四十来岁,功力本就不及对方深厚;二来“披罗紫气”虽蕴剧毒,却不能凝功合劲、聚气如真物,若要与“剑芒”的锋锐相抗,难免相形见绌,说来他能打到这一刻方始落败,已让众人刮目相看了。

眼看伍崇卿倒地不起,场里金光黯淡,金淩霜手上的剑芒总算也熄灭。他举剑架住了崇卿,淡然道:“龙影,还要打下去么?”

金淩霜的剑芒极是耐久,整整撑了一柱香不灭,足见功力深厚无比,伍崇卿自知技不如人,一时低头垂目,无言以对,想来也认输了。金淩霜微微一笑,才要言语,却见崇卿嘴角微斜,森然道:““剑芒”一去不复返……金老贼头……”

“此命休!”话声未毕,伍崇卿身子后空腾翻,双脚蹬出,直朝金淩霜的脸上踹去。

金淩霜中计了,伍崇卿自知打不过此人,这才故意倒地装死,直至此刻剑芒消散,立时出手暗算,作风可说极为卑鄙。

金淩霜叹了口气:“龙影,别欺侮老人家。”话声未毕,剑刃上散出了一片寒气,交织如蛛网,稍稍朝伍崇卿的鞋底一触,阴寒内劲立时缠了过来,逼得他腿上酸软,摔回了地下。

这股内力正是“剑寒”,乃是金淩霜自幼习练的护身武艺,浸润数十载,勿须运气行功,随时都能出手护身,他将长剑翻转,再次架住了崇卿,问道:“龙影,福气了么?”

攻是“剑芒”、守是“剑寒”,金淩霜已然占尽上风,伍崇卿黔驴技穷,只能低头垂首,好似投降了,只是看他默然无语,那铁靴又无声无息的抬了起来,瞧那靴头方位,却要朝金淩霜的下阴撩去。

伍崇卿作风如此龌龊,委实世间罕见,金淩霜摇了摇头,便朝屠凌心使了个眼色。

“敬酒不吃!你吃罚酒啊!”砰的一声大响,屠凌心跨入场中,连剑带鞘向前一劈,重重砸在崇卿的身上,打得他滚倒在地,只是这少年郎应变奇快,身子才一触地,赫然一个扫堂腿使出,便将几张桌椅踢了过去,稍稍隔开了金淩霜、屠凌心,一招“鲤鱼翻身”,便朝窗口疾飞,打算从五楼一跃而下。

轰的一声巨响,那赤足巨人后发先至,抢先挡到了窗边,只见他提起双掌,一股内力宛如排山倒海而来,掌对掌,气冲气,伍崇卿人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单掌高举,硬生生接下这刚猛无畴的一掌。

砰啪震响,敌方掌力磅礴,伍崇卿宛如撞上铜墙铁壁,气息四散,便给硬生生震下地来,他脚步尚未站稳,背后又有人吊起了真气,猛听一声暴吼:“趴下!”

屠凌心出手了,听那吐纳声如此深沉,已然运上了十成功力,眼见“剑蛊”连剑带鞘抽来,伍崇卿嘿的一声,也是他手无寸铁,只能锁紧了臂膀,死命撑下这一击。

啪的大响,伍崇卿给狠抽了一记,但见他身上紫电微弱,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他很悍很勇,尽管“剑蛊”的阴劲临身,仍旧苦撑不倒。

双方无声无息,各以生平功力对决,看伍崇卿先与“剑芒”对决,其后又以“修罗神功”对了一掌,此时更身受“剑蛊”的凌厉内劲,可他居然咬牙死撑,那股阴劲虽说源源不绝,却还是压之不倒,金淩霜摇了摇头,便从背后补上一指,冰寒内力发动,已然破体而入。

“呵呵……哈哈……”伍崇卿脚步踉跄,明明摇摇欲坠了,嘴角却还泛着冷笑,好似还在念念有词。金淩霜摇了摇头,把眼色一使,四面八方便又抢上了几名黑衣人,瞬时棍棒齐飞,就朝崇卿的胸腹一阵乱打。

“倒下!倒下!”黑衣众鬼咆哮怒吼,棍棒招招到肉,全望内脏去敲,可怜伍崇卿死撑不倒,代价却甚惨重,肝肾脾胃无一不受重击。

砰砰、砰砰,伍崇卿给打惨了,却始终不肯趴下,哲尔丹“嘿”了一声,正要出手来救,黑衣鬼众却亮出了十字连弩,指住了全场上下。

没人能轻举妄动了,“镇国铁卫”清理门户,此时谁敢多问一个字,便算万箭齐发,卢云见了这势头,也只能勉强忍耐下来,伺机再动。

“还不倒!”屠凌心发怒了,只见他扑上前去,跳到了伍崇卿的背上,朝他的脑袋奋力挥拳,一旁赤足巨人也伸出了巨灵神掌,使劲按住崇卿的肩头,听得“吼”的一声长叫,伍崇卿翻着白眼,双膝一软,终于垮了下来,黑衣鬼众大喜过望,正要出手再打,却听金淩霜淡淡地道:“够了!”

合镇国铁卫诸大高手之力,总算制服了伍崇卿,金淩霜缓缓蹲下,轻声道:“龙影,告诉我,东西在哪儿?”伍崇卿张开了嘴,喘息道:“在……在……”

金淩霜附耳过来,正要细听,却听一声怪叫,伍崇卿扑了过来,直朝金淩霜脸颊咬去,喀的清脆,牙关叩响,两排牙齿咬了个空,险些咬掉了人家的面肉。

“臭小子!真要死吗?”砰的大响,屠凌心又砸落了一剑,直打得崇卿面落尘埃,听他大怒指挥:“来人!给我重重地打!打到他求扰为止!”

砰砰磅磅,黑衣鬼众奔上前来,棍棒如雨下,全数打在崇卿的背上,屠凌心狠狠一脚踩落,怒道:“臭小子,怕了么?”

“嘿嘿……”伍崇卿伏地撑住身子,他鼻孔渗血,嘴角冒血,全身骨头浑浑欲散,可他居然还在斜目冷笑,屠凌心怒道:“再打!”脚步急乱,数十名黑衣人奔上前来,提棒乱打,伍崇卿却不想垮下去,他明明身不由己,力不从心,那双臂膀兀自紧锁,双眼犹在怒睁,他死撑着五体,怎么也不肯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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