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在一日之间,王映淮就失去了两个朝夕为伴的宫女,整个人顿时万分萎靡。
青黛啊青黛!你何忍也舍我而去!何忍啊!王映淮痴痴呆呆地坐在颠簸的马车中,脸上已经挂满清泪。
青黛是故意的!紫穗去后,她就已经没有生的念向了!她理解青黛的心思,可是,她也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难道就没有一点让她留恋之处吗?可是,留恋!她又该留恋些什么呢?难道留恋这受尽屈辱的日子吗?连她王映淮自己,不也是一心求死而不能吗?她们是奴隶啊!生死不能自主,身心倍受侮辱,只有死了,才能落得一个清白干净!宁可不要生命,也不能没有尊严啊!她是理解青黛的!
可是,可是如今,就这样只剩下了她一人了!她是真正的无依了!以前,虽说似乎是青黛、紫穗事事在依赖着她,可是,就是因为有了她们的这份“依赖”,她的心才有了着落处——她同样也正依赖着她们啊!然而眼下,她们都去了,她彻底地孤单了!她不由自主地缩缩肩,好冷啊!分明是明媚的春日,竟然如此的奇寒!
“唉!”赵蕙卿轻轻地为她拭着泪,低声劝道:“王昭仪,想开一些吧,人死不能复生啊!”青黛死后,完颜宗陟便吩咐她来与王映淮做伴,同时也要她相机劝她顺服。
王映淮虚弱地看了她一眼。金枝玉叶的宗姬,如今也落到这步田地,她不同样是情何以堪吗?“多谢郡主相劝。我还好!”她谢道。
“唉!”赵蕙卿又叹了一声,“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这些失国的子民,如今谁不是孤单一人啊!凡事只能是退一步想了。这完颜宗陟,相较于其他的金将,还是要好上些许的!至少,在他帐中服侍,强似他帐许多。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应是有心。你就不妨顺着他些,日子会好过得多!”
王映淮盯紧她的眼睛。
赵蕙卿有些难堪地别过头,低声道:“我知道,我本不该说这等话。可是,大宋连君王都降了,何况我们女子!再者,为女子者,即便是在大宋,也不过是以顺从男子为要务,能求得什么更多?既同样是顺从男人,那么顺从哪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王映淮心中暗惊,她只知一味地抗拒完颜宗陟,还真没有这般想过,如今听赵蕙卿所言,也不得不承认,“郡主所言,也是有理。”
午时,金兵停下埋锅造饭。
由两个亲兵看着,赵蕙卿陪着王映淮下车散步。完颜宗陟本想跟着,可是王映淮忿恨地横了他一眼。他想想还是作罢,她仍在怀恨他出手过重,打死了青黛!就由赵蕙卿陪着吧,宋女之间,毕竟更好亲近。
滏水淙淙北去,逝者如斯夫!清风拂动着衣衫,二女站在河岸边,遥望着对岸的绿草萋萋,以及更远处起伏连绵、浅黛的山峦。这些,都是大宋的江山啊!而如今,却要并入敌国的版图!
“王昭仪,站进来些,莫溅湿了。”赵蕙卿拉了拉王映淮。
王映淮闻言,心中一动,望向湍湍流淌的河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她依言退回了些许。从眼角的余光看去,两个亲兵离她们不远不近。亲兵身后稍远处,是正在忙碌的人群。而这河边的地势,并不平坦,从她们所站的低地北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土丘,而土丘下的河水,流速明显地湍急许多。
她缓缓转过身,随意地向那土丘迈进。赵蕙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亲兵仍旧不远不近地看护。
走到丘上,她蓦的加快脚步,几下冲到最高处,然后使尽全力,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就向那湍急的河中扑身而下!一切发生之快,就连在身边的赵蕙卿都来不及反应!
“王昭仪!王昭仪!”赵蕙卿奔到丘顶,俯身向下张望,失声大叫。河水滔滔,白浪一个接一个地翻卷,王昭仪的身影已不复见!
看守的亲兵大惊,也冲上丘顶,俯视水中人影不见,已不可救,于是飞快奔向人群,一边奔跑,一边大叫:“将军!将军!王昭仪投水自尽了!”
* * *
王映淮随着河水载浮载沉,漂流出去不知多远。河中的尖石划剌着身体,已经痛到麻木。她渐渐失去知觉。
直到稍微清醒,她意识到河面变宽了,因为河水的流速明显平缓了下来,渐渐地,她竟被冲向了岸边。岸边一棵枯树横亘水中,正把她拦腰截下。她奋力紧紧抱住树干,再不让河水把她冲走。
她已经精疲力尽。经过几次艰难的尝试,险些又被河水冲走,终于勉力地爬上了树身。再沿着树身向岸上爬去。
“什么人?”
随着喊声,两枝长枪已经指住了她。
王映淮大惊失色,惶然抬头,看向来人,他们都穿着宋人服饰,拿着武器,但又并不像是官兵,想来应是义军,终于见到自己人了!她大松一口气,聚起全身所有的力气,却只发得出微弱的声音:“有劳军士相报!我要求见你家主将!”
“见主将?如今宋金交战,谁知你是否奸细?”军士疑道。
“我不是奸细!”王映淮急辩。脑中极力思索着证明身份的物件,蓦然想到,也顾不得许多,反手就到衣襟内搜索,终于找到贴身佩戴的印信,万幸没有遗失在河里!举手递出印信,向军士道:“此物乃我印信,烦劳军士交于你家主将,主将见过,便知端的。”
军士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是一块不甚起眼的小玉珮,上面倒是有几个字,可是他们并不认识。两人商量了一下,留一人将王映淮收押,另一人则报往社长帐中。
“报!”军士在帐外报进。
“进来!”社长从地形图上抬起头来,竟是一个斯文俊雅的年轻人!
军士进帐,禀道:“禀社长,标下等在河边巡查时俘获一女子,自称不是奸细,现有一物奉上,说是社长见过,便知端的。”
社长从军士手中接过递上来的物件。
这是一块上好白玉雕成的印信,玉色洁白莹润,入手温凉,乃是玉中上品。如此珍宝,绝非寻常百姓家可有!当时心下一惊,转过来看那刻纹,只见梅花篆字,赫然镌刻着:掖庭宫、文学馆、昭仪、王——这女子是后宫女官王昭仪!
立即,他站起身来,吩咐道:“将那女子带上来!”
未几,王映淮被押入帐中。
社长只见一个衣衫破败的女子,一身泥垢,实在看不出多少高贵的迹象,可是,尽管狼狈不堪、极力支撑,那女子周身仍散发着一股凛凛的傲气,浑然天成,宣告着她非比寻常的身份。来到她身前,吩咐松绑,社长说道:“王昭仪受惊了!”
王映淮的伤臂被这么一折腾,已经疼痛难当,“啊!”的一声低呼,急忙用右手扶住,口中却道:“还好!”而身形几乎就要软倒。
社长见她情形,知道伤势不轻,忙扶她坐下,转头对军士道:“有请卞大夫!”军士领命而去。
社长倒来茶水,递予王映淮,问道:“不知王昭仪如何落得这般光景?”
“唉!”王映淮叹息着接过茶水,回道:“我等均随二帝北巡,将军想必也是得知。我趁金人不备,侥幸投水,才得以逃脱。”
社长点头,“那么这手臂之伤,想必是在河中折断?”
王映淮苦笑摇头,“这倒不是,是我自己折断的。”见他惊异神色,又解释道:“金人欲犯我,我只好断臂以全身。”
社长闻言,肃然起敬,“娘娘刚烈至性,令人敬佩!”
“将军谬赞!”王映淮虚弱地回道,“金贼无恶不作,但凡我大宋子民,均与之誓不两立!我虽女子,也略省大义。正如将军,聚义兵、杀金贼,其理同一。”
社长点头嘉许。
卞大夫入帐。社长暂且退出,让大夫为王昭仪看诊。
卞大夫看完诊出来,边走边摇头,回社长道:“这女子身上背上,都被尖石划破,皮肉翻绽,令人实不忍睹,加之左臂折断,后背又中重击,伤势着实不轻!如今已有烧热,需得赶紧医治!我即刻就去配药,之前且先令她清洗一番。若能救她活命,也算老夫功德一件!唉!”叹息而去。
社长将王昭仪让进自己寝帐,先请王昭仪用了些简单饮食,稍稍恢复一些元气,再命人烧来热水,抬进帐中,请王昭仪沐浴更衣。
递上一套干净衣物,社长为难道:“军营之中,没有女子,所以……只好请娘娘自己照应。呃,此外,由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女子衣物,这些是在下干净新衣,非常时期,还请娘娘迁就一二。”
王映淮接过衣物,谢道:“这些我都省得,如此已经很好,将军不必过虑。一切我都能自理,将军但请放心。”
社长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她被人服侍惯了,不能自理。“如此,就请娘娘自处了!在下告退。”言毕退出。
尽管王映淮已经稍事休息,也进了一些汤水,可是毕竟伤势太重,仍然十分虚弱。但在这军营之中,没有侍女,一切只能靠自己。她勉力艰难地自身上退下衣衫,衣衫被血渍浸染,粘在伤口上,强行去扒,仿佛撕皮一般。她咬牙强忍剧痛,迅速地揭了下来——总归是要痛,便长痛不如短痛!而伤口入水,又是一阵刺痛。她就在这些不断的痛楚中完成了沐浴,简直不亚于受刑!
而更痛的是卞大夫为她治伤!每处伤口,都必须先用烧酒清洗,才能敷上药膏。手巾蘸着烧酒,还没划上伤口,她就浑身抽紧。划上去时,她只能深深吸气,咬紧牙关,不肯呻吟一声。等上好药,她痛昏过去,卞大夫塞进她嘴里的布巾已被咬破。
卞大夫不可思议地对社长摇头道:“如此刚强女子,着实罕见!”再看王映淮一眼,又道:“今夜她会起高热,可要移她到我帐中照应?”
社长沉吟片刻,看向王映淮,见她已然昏沉,觉得还是不动为好,于是说道:“卞老已然十分辛苦,今夜就好生歇息,这女子就不移过去了。”
“如此,就偏劳社长了。”卞大夫转身离去。他年事已高,确实不耐操劳,若再要熬夜守护,还真是吃不消。
* * *
王映淮所遇义军,是巨鹿境内的忠义巡社——东平巡社。
自靖康元年金兵南侵,尤其是八月以后,朝廷割让河东河北以来,大宋子民怀土顾恋,以死坚守,不愿归化外族治下,在河东河北便随处可见自发组织的忠义巡社或弓箭社。这种民间武装,一般由地方强宗大族出面倡议结集,有时甚至完全是宗族性的,因此具有很强的凝聚力,不同于山水寨收留难民的性质。巡社规模不一,但主要宗旨都是:心存田里,自保其土,此外,还有应援本州县,并把截津渡要害,以及应援邻近州县乡村的义务。
东平巡社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巡社,集结义勇五千,都社是东平镇宗族大家——邢家的家长。巡社建制,五人为甲,五甲为队,五队为部,五部为社,各有长,由正、副都社统领。近日因探得金兵过境的消息,便由精锐一社出镇巡查,加紧布防,以备不测,并筹划发动攻势,邀击其后。
社长钟离瑨,字拙玉,河东大名府人。宗泽知磁州时,缮城隍,治器械,募义勇,遂投其麾下效力。靖康元年十二月,宗泽离磁州,磁州不久陷落,钟离瑨辗转至巨鹿,被东平巡社延纳为社长。
次日,王映淮醒来时,寝帐中只有一军士看护。问及缘由,原来巡河义军小队与金军在滏水边遭遇,社长已赶去巡视。
午后,钟离瑨归帐。
“哦,王昭仪醒了!昨夜高烧已退,想来应是无碍了。”见王映淮已坐靠起身,他慰问道。昨夜,她高烧不止,浑身滚烫,他只得将所有衣被加盖到她身上,令她发汗。汗出之后,又得不停地为她拭去额际汗水。高烧之中,只听得她不住地模糊呓语,“青黛、紫穗”的呼唤不停,完好的右手在空中乱挥,放回被中,又伸将出来,他只得握住她的手,这才消停下来。终于,在后半夜,热度退去,他才得以小憩片刻。
“昨夜多谢将军照应,只望未曾过扰将军!”王映淮谢道。
“一切还好,不曾困扰。”他自行筛茶饮水,又道:“只是娘娘一直在呼唤‘青黛、紫穗’,不知是何人?”
“唉!”王映淮叹道,“青黛、紫穗是一直与我相伴的侍女,却在一日之间,被辱、被杀,先后离我而去。而放眼金营之中,被辱被杀、病患无医者不知凡几!北行十余日,死亡相继,随行女子,几近三去其一!”
“国破城摧,难为女子啊!”钟离瑨也不禁感慨,“幸得娘娘一举逃成,只待此次回镇,在下便着人送娘娘返乡。但不知娘娘仙乡何处?”
王映淮苦笑了一下,一入深宫,乡关何处啊!八年了,不知家人是否还在浮梁?回他话道:“宫闱深深,家讯不得通,如今,我也不知家中会是何等光景。八年前,我父乃是江南西路江州浮梁县县尉王拯。”
钟离瑨点头,表示记下了。
王映淮又道:“将军相救之恩,映淮铭刻在心,无以为报,实感汗颜。如今又将送我还乡,映淮心下愈加不安,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映淮去后,自当书牌奉位,以谢深恩!”
钟离瑨轻笑出声,“娘娘莫要折杀在下!此事切莫再提!”然后,又自我介绍道:“在下钟离瑨,一介布衣,也不是什么‘将军’,如今只是暂在东平巡社协同抗金而已。”
“对了,”钟离瑨想起方才战事,问道:“此次小股金兵,来得仓促,且顺滏水而下,不知可与娘娘逃离有关?”
是完颜宗陟的人!他竟然还是放她不过!
“战况如何?”她急问,“可有俘虏?”
“已被我军击退。”他简短地回答,“曾俘一人,但伤势严重,不久即死,尚不及相问。”
王映淮点头,推断道:“既是小股金兵沿滏水而下,我想应是完颜宗陟所部。此人颇通汉文,心机狡诈,社长不可不防!此前我也曾两度脱逃,险将成功,都是为他寻获!”
“哦?”钟离瑨闻言,深看了她一眼。原以为她投水而遁,是出敌不意而一举成功,纯属侥幸而已,没想到她数度企图脱逃!真是看不出来!她外表姣好美丽、弱不禁风,本应是温婉娴雅的,虽则先前听闻她断臂全身的事迹,颇感敬佩,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如今,又得知她逃跑竟“险将成功”,不由得勾起一丝好奇之心。
但王映淮已转换话题,改为提供情报,“金兵总数号称二十万,携带俘虏亦有万余,共分七部北归。完颜宗陟所部,主要押送书籍法器,人数号称二万,另有女子近千。自备粮草不足,主要依靠沿途掳掠。完颜宗陟本人,治下倒也算得严整,昔日汴京城外,金人营寨众多,杀俘虐俘司空见惯,其清风寨倒颇有‘慈悲’之名,也属罕见。”
“嗯!”钟离瑨点头,前些日子,他们也曾伏击过一部金兵。如今与完颜宗陟大部尚未遭遇,她提供的情报颇为及时,使他对敌军及其主将有了初步认识。
王映淮继续道:“我落水之处,已出邯郸,按行程推断,如今完颜宗陟当在洺州境内。小股金兵退后,想必回去报知,我现有一忧,只怕为此连累巡社成为金兵攻击目标。”
钟离瑨微微一笑,“他既派人顺滏水寻找,现又与我军相遇,必会推测娘娘为我军所救。其实,即便没有娘娘一事,我军也是要同金兵开战的。娘娘不必为此忧虑。”
* * *
而完颜宗陟得报,所来之快,出乎王映淮预料之外。就在次夜,又有小股金兵,奇袭巡社。好在钟离瑨早有防备,在西北角营帐火起时,沉着南援,金兵未能得逞。
再一日,金兵大部快马轻骑而至,狼奔豕突,冲锋陷阵。义军大乱,受伤甚众,急忙撤军,改以神臂弓,发射利箭。霎时寨外飞蝗如雨,金兵暂退。
这神臂弓,是改进过的强弩,以两种木材并合制成,絮弦也丝麻兼用,能加大箭矢的发射力度,射出之箭不仅射程更远,而且迅疾狠厉,是当时大宋官兵最先进的武器。钟离瑨从宗泽守磁州时,对此弓弩机关深为着迷,研究得透彻。到东平巡社之后,着力制造这种对付骑兵颇有实效的神臂弓,为守城固寨又提供一种坚实保障。
钟离瑨回营,过帐来探望,见王映淮已经下榻走动,劝道:“娘娘重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为好。”
王映淮摇摇头,“我已大好,不必缠绵病榻。今日听那喊杀之声,似乎近在咫尺,可是战事不利?”
钟离瑨看她一眼,并不想让女人知道太多战事情况,毕竟打仗应该是男人的事。
王映淮笑了笑,见他如许反应,心下已是了然,但仍顾自说道:“金人久居北地,养羊牧马为生,较之中原军兵,马战为其所长。是故,金兵若以彼所长,攻我之短,则我军必然吃亏。”
钟离瑨惊异地望进她的眼睛,她竟然猜到了今日战况!这个女子看来不可小觑!令人不免对她刮目相看。钟离瑨饶有兴味地询问道:“以娘娘之见,可有破敌之法?”
“破敌之法不敢说,不过一点浅见而已。金兵之利,利在轻骑,故当以‘制骑’为首要。”王映淮道。
“正是!自太宗以来,有‘以步制骑’之法,但收效甚差,军兵损失惨重。当日在磁州,宗帅以‘决胜车’配以强臂弓,也未曾脱离‘以步制骑’之纲。”钟离瑨竟跟女子讨论起战事来,这还从来不曾有过,不过他似乎并不自觉。
王映淮点头同意,“以步制骑,进,不足以胜,退,不足以逃,只能被动挨打。映淮不悉兵法,不敢妄论,但我以为,文武之道,同为一理,当有所本,又不能尽依所本,贵在灵活机变。纵观我朝与诸胡之战,每为胡骑所苦,素以坚守为主,如此一来,一旦防守失利,则胡人势如破竹。我看,要想根本遏制胡人南下,只有主动出击,师夷之长,‘以骑制骑’,才有出路。”
钟离瑨不禁深深凝视她,全未料到,一个身处深宫的小小女子,竟然如此胸罗万壑,以往他对于“才女”的认知,仅止于琴棋书画而已,所以,就算知道王映淮是掌理文库的女官,他也并不认为她会如何见识不凡。现下,她不仅一针见血就指出了“以步制骑”的弊端,而且相应地想到了根本的解决原则,这番见地,即便是身在朝堂军旅的男儿也未必能有!而更令他心绪起伏的是,她的想法竟然完全与他不谋而合!作战之要,首先要占据主动,而历来宋兵战法,一向过于保守,总是采取守势,守城是为所长,尽管有先进的武器,但终究落于被动。所以,要扭转这种局势,必然要发展自己的轻骑。
收整自己的惊异,他以全新的正视态度与她继续探讨下去:“娘娘真知灼见,实实令在下敬服!在下应募守磁州时,曾向统制大人献策,所提想法正与娘娘不谋而合。然则,一来中原马匹甚少,不敷征用;二来金兵已临城下,仓促而不可得。只能作罢。如今巡社也同样如此。以在下看来,‘以骑制骑’,怕只有朝廷倾力,方可有所作为啊。”
王映淮闻言黯然,指望朝廷,只能画饼充饥了!朝官普遍反对发展骑军,最关键的理由是,本国马匹,主要通过贸易得来,耗费巨大,“计一骑之费,可赡步军五人”。甚至曾与西夏交战多年的名臣范仲淹也执反对意见。“既如此,则只能逼金人弃马而夺其马,骑兵弃马,犹如断臂;下马一战,我军胜算也大。”
钟离瑨一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这正是我社轻骑马匹之所来!”
王映淮点头,又道:“当日初入太行,山路崎岖,金人马匹之利,不得发挥,可见依山制宜,金兵并不可怕。只是如今,在此一马平川之地……”
望着她深思沉吟的神色,钟离瑨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一马平川自有一马平川之法。娘娘能想到令金人弃马,实属难能可贵!不过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巡社虽不足以光复中原,但为保田土,我等不惜与金贼誓死力战!”
他的慷慨坚定,令王映淮不胜感慨,“唉!”她叹息一声,“当日官家,若有巡社军民这般凛然大义,何至如今!”大宋全国官兵有百万之众,勤王之师兵临汴京者亦有数十万,然而,却造成“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惨痛结局,懦弱昏聩的官家、太上实在是难辞其咎!
钟离瑨对此也只能沉默叹息。
白日一战,不少巡社兵勇受伤,为保存实力,须得暂时休养生息,毕竟,巡社本来宗旨也就是保田守土,实力并不足以与金兵相较。当夜,巡社迅速拔营,行到村庄附近,纷纷进入土堆、渠沟、坟地、树林、破屋等处,似乎只在一瞬之间,旋即消失无踪。
军士抬着王映淮进入“地突”时,她不禁目瞪口呆。虽则曾于书册之中,见过有关地突攻城的记述,但真正一见,仍是不得不惊叹其妙。
地道之运用于战争由来已久,最常见的是作为一种攻城战术。这种攻城地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出现,称为“地听”,或名“地突”。抗金巡社主要进行的是游击战,伏击、奇袭是为所长,于是,便于水井、街口、巷口以及村外各处,皆设有防卫暗哨;而于院内屋里、柴棚夹道等处,设下“躲金洞”。生活在平原的百姓,因无天然屏障可恃,唯一可行之法就是开掘地道。当然,地道主要还是属于防御性质的自卫工事。构筑地道工程庞大,需要严密的规划和组织、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而凝聚力颇强的忠义巡社恰恰具备了这些条件,所以,河北河东一带,地突不少。
更令王映淮惊异的是,此地突之中,灯龛密布,住人洞室、炊灶洞室、饮水井、铸造作坊、储粮瓮洞等一应俱全。其中,住人洞室大可容二十余人,小亦可容三至四人。洞室中有土炕,炕上有土枕,居住其中,全无不便之感,俨然一地下之城!
王映淮被安置在一方土炕之上,环顾四周,不禁由衷赞道:“如此地突,真是巧夺天工!”
“此乃众人集思广益之功!”钟离瑨也感叹,“一马平川之地,只得向地下求存。好在此地土质坚实少水,正好为此庞大工事。”
“然则……”王映淮又有新疑,“人居地下,必当有通气之孔,若敌军从孔中向内施毒放水或是点火呕烟,将奈之何?”
这次,钟离瑨并未大感惊异,对于她的机敏灵慧,他已经有了充分的认知。当即为她解惑道:“气眼位置,当然设在不经意处。此外,我已画出套洞导引之图,正着人工加紧开挖,已近完工了。”
套洞导引?仅闻其名,已知匪夷所思!王映淮不禁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儒雅俊逸的社长,心中满溢赞佩。
钟离瑨被她眼中的激赏看得有些赧然,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王映淮也自觉失仪,赶紧掩饰道:“我看,社长似乎并非出身行伍,反倒更像是读书之人。”
“也不尽然。”钟离瑨道,“倒也无需相瞒,家父曾追随宋江起事,充小队之长,后朝廷招安,宋江被害,众人散尽。家父遂携家小隐居田里,不问政事,以防祸端。若非金人犯境,瑨亦不过一山野村夫而已。”
但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夫”!王映淮想,如此温雅气韵,非饱读诗书而不可得。而原本不问政事之人,却在强敌入寇之时,毅然投身军旅,举义抗金,相较于懦弱无能的官家与朝臣,这才是男儿之所为,大丈夫之所谓啊!念及此,不禁又想叹息,官家不仅作为国主是失败的,作为丈夫,哪里又有多少成功呢?而她王映淮,何其不幸,在大好年华,就被强选入宫,陪伴如此无能的丈夫,直至失国败家,连妃嫔亦不能保,有夫如此,为妻妾者,只怕也要深以为耻啊!
“娘娘对抗金之法,不知还有何高见?”钟离瑨主动询问。日前一番探讨,他对女子的见识问题已然全面改观,眼前这个看似全无主见的柔弱女子,果然不愧是掌理皇家书库的女官,所思所虑,无不切中要害,其不凡见解,恐怕一般男子,根本无法望其项背!最可惜者,她是个女子,否则,完全可以把酒言欢,引为至交!
“哦。”王映淮回过神,回话道:“高见谈不上,都是一些小小想法而已。在金营时,每为其马快所苦,进得山中,马行减速;还有一处,马匹必也减速,那就是水泽之中!譬如渡河;再有,途中某次遇雨,完颜宗陟也驻马不前。只因陷入泥沼,则有马不如无马,行人也碍手碍脚。当时,我便想,若能将金兵诱入水泽,则不用多少兵力,即可制敌。不知此地附近可有水泽之处?”
钟离瑨思索片刻,回道:“从此北去百里开外,河道密集,聚而成泊。”但又沉吟道:“只是……我社势单力薄,未曾开拔过百里开外。而这百里方圆内还有其他巡社。各巡社之间,平素各守其土,往来并不密切。若贸然前去,说是联手抗金,只怕为此惹来不必要的争端。”
“强敌入寇,保家卫国,人人有责,何来如许多门户之见?”王映淮道,“何况,各处小股义军分布星散,只能游击偷袭,即便小有斩获,也不过伤及金兵皮毛,终究不能动其根本。所以,联手抗金,聚沙成塔,共推首领,统一号令,全盘筹划,才能成就大事。社长不妨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游说各巡社联合,敌忾同仇,有何不可?从大局着想,便暂时放弃些许名利,也是大义之举啊。再者,成与不成,且先一试何妨?” 声明: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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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瑨笑了笑,对于人心之复杂,显见她还知之不多。有时,空有一腔热情,未必就能成就好事。联合起来,谁为首领?能否服众?若有战功,如何定论?战局如何分布?兵力如何调配?又该派谁去执行最艰巨的环节?尽管布局筹划时,尽量是要减少伤亡的,但打仗就是打仗,不可能没有损伤,尤其是大战。所有细节,林林总总,无外乎各自的声名利益地位,尽管人们或有这样那样掩饰讳言的,但真正能够看得开的,世间难寻啊!就算他自己从不计较这些,可是兵力是巡社的,却并不是他的。她所提联合之策,他早也想过,就是为这许多前因后果的考虑,一直不曾付诸实施,如今,有大部金兵过境,如此大好时机,实在不想错过,就如她所言,一试何妨?既然都是抗金义军,共同的敌人就是金兵,为此大义,应是可以同心协力,携手应敌的。于是,对王映淮道:“娘娘言之有理!水泊西北数十里,还有五马山山寨,是河北一带最大的山寨,首领马扩原是朝廷将领。我想,我们或可联络五马山,共成此大事!”心中盘算着,该由谁去联络五马山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