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9章
第九章
两日后,邢梁归来,联络五马山事宜一切顺利。巡社进入紧张的备战中。五马山毕竟是大山寨,其实在整个联合抗金计划中,五马山居主体地位,但对于巡社来说,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大战历练机会。
“七小姐来访。”侍女前来报知。
“有请!”王映淮放下手中画笔,起身出迎,心中疑惑着成日忙着练兵的邢柔柔如何有闲前来串门。
“我来看看王夫人这里,是否有什么物事短缺,也好及时教人补上。”邢柔柔自报来意。事实未必如此。方才在巡社战略出台之后,她一看之下大为不满,找到族人理论,却被嘲笑一通,心中憋着火气,无处排遣,不自觉就走进客院来了。或者,还有一重隐秘的原因——不知道钟离瑨是否又会莫名出现在客院中?前日,当见到钟离瑨自客院走出来时,她心中酸意泛起,至今不能平复。可是,又不能全数怪罪到王映淮头上,她被软禁着,只有他人来找,断无她去召唤的可能。最可恶的就是那个钟离瑨,数月来手段使尽,他就是无动于衷!总不能叫她作出什么失仪之举去勾引他吧?她可是宗族大家的闺秀!而这个王映淮,到底是什么原因,会使得素来敬女子而远之的钟离瑨主动来找她呢?当然,并不能就因此认定钟离瑨对她有什么意图,毕竟,她是他救回来的,问候一下也并不为过。她想,除却美貌与才情,她肯定还有特出之处,否则,一向鄙夷女子的六哥怎会如此动心?六哥这两日又在闹他的不要议亲了,而这回显然是为了她。
“多谢七小姐!”王映淮道谢,“这院中一应俱全,没有什么短缺的。上回我才说想做个香囊,春梅便立即找来刀尺绣绷,还顾及我臂伤未愈,直教我画出绣样,让她来绣制。府中侍女,照应确是十分周到妥帖,平日里一应安排,无不井井有条,便是在我自己家中,也无非如此。春梅说她原就是七小姐院中的,可见七小姐真是调教有方!我还听说七小姐统领着这巡社中唯一的一部女兵,和男儿一样,抗击金兵,拱卫东平,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实实令映淮羡煞!”
“王夫人过誉!”邢柔柔心中自豪,“保家守土,既是人人有责,何独女子除外?上回六哥他们应募去守磁州,我本也想同行,无奈家中死活不许!六哥平素,总是以此取笑女子。如今,我终于能建成女子部,还真多亏了钟离社长。我也是想让那些看不上女子的男人瞧瞧,我等女子,也同样可以上阵杀敌,分毫不比男人差!”
“七小姐所言极是!”王映淮点头称许,“自古以来,女中豪杰,层出不穷,上至商妇好、周叔隗,下至花木兰、毛皇后,于战乱纷扰之时,驰骋疆场,舍生报国,何曾落在男人之后!可见世间女子,若非为陈规陋俗所累,能建功立业者,其数定不下男子!”
“王夫人所言,正称柔柔怀抱!柔柔今日方知,夫人实为我知己!”邢柔柔满心欢喜,以前从未听过如此中听的话,而且,王映淮短短数言,引经据典,有理有实,若在当时她能够以此学问去驳倒族中那些大男人,敢不教他们羞愧汗颜!但是,这些也只是说说容易罢了,真要想拔除那些陈腐思想何其太难!她叹息道:“无奈那些陈规陋俗,早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枝繁叶茂,除却历代陈腐之儒,条规立说,唯恐女子登天之外,更有身为女子者,推波助澜,极尽谄媚之能事,迎合男子之心,禁锢女子手足,只为自己赢得贤德之名,却为天下女子种下荼毒之苦,不知是何居心?”
王映淮失笑道:“七小姐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较之男子,女子确有不足、不便之处,前人条规立说,也是为了治世有序,禁锢女子之论,映淮以为,实为后人之附会推衍,怕也不是前人初衷。”
“不论如何,却也为别有居心之人利用了!”邢柔柔犹自忿忿不平,“便是如今,我屡屡请战,无奈族人均不准许!”
“应援策应也是杀敌立功啊!”王映淮劝道,“战局如棋,有主有次,只有进退有序,首尾相呼,才能全盘皆活,攻而必克。为将帅者,往往并不着眼于一城一地、一时一刻之得失,而统观于全局之利益,舍小取大,权衡各方,才能常胜而不败啊。七小姐如今已经统领起女兵,开此先河,日后自可发展壮大,建功立业,不必急在一时!此次即便不去冲锋陷阵,但拱卫本营,策应有力,就是首功一件!”
“王夫人句句金玉良言,恁是与众不同!”邢柔柔的愤懑平和了许多,“那些大男人们,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我就从不曾听过如许中肯有据的言语!总以女子为由,强词夺理,实实令人不能心服。”
“男子素来自诩为天,如何能以女子立场论事?”王映淮笑道,“只要我等女子不事妄自菲薄,又何必在意他们说三道四。有识之士,自有公论。”
“正是!不与无聊之人,论一时之短长!”邢柔柔不住地点头,这么多年来,能得相谈甚欢的姐妹并不多,她因为特立独行,每每成为族中男人的笑柄,只是因为身为族长嫡孙,生得美貌可喜,素为族长宠爱,他人才不敢造次,她也才有如今这般特殊的地位。而这个王映淮,言谈如此不俗,句句正中心怀,实在令她有相逢恨晚之感,难怪六哥要动心!只可惜她已身为人妇,六哥纵有满腔热情,族人也断不会允准这种结合的。对此,此时她不禁感到有些遗憾。若非她的这种身份,她是绝对赞成她作六嫂的,而且,她既是六嫂,就绝不可能与……呀!她未免想得太远!见王映淮正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发问道:“王夫人又在思量什么?”
王映淮正在审视她的一身战甲,回答道:“我在想,七小姐这身战甲,乃金革所制,想必分量不轻,若令一般女子身着,怕是不胜负荷啊,若是连行军操练都难,再要上阵恐怕……”
“此事正是我苦恼之处!”邢柔柔无奈道,“我这一身,还是革甲,尚有二十斤,男子铁甲,重有五十斤,真是不胜负荷!可叹我等女子,确实气力不比男儿。奈何战场之上,总要有所防护,也只得加强操练了。”
王映淮沉吟着问道:“莫非七小姐不曾试过其他轻甲?”
邢柔柔眼前一亮,追问道:“何等轻甲?你且说来我听!”
王映淮道:“我曾见书载,唐时曾有绵纸甲,据说坚固异常,猛箭不能射穿。只是我未曾试验过,不知真假。此外,我昔日在家中时,曾见侍女裁纨素,有一种上好锦织,质轻而坚韧,尤其入水之后,更是致密紧实,竟然能禁住利刃刻划。于是心中大异,即着侍女找来各类丝织,一一试验,方知丝织入水,其强度竟然都胜过干燥之时!如今见七小姐这身革甲,看来不太适合女子穿着,我想,行军操练,必然出汗,若以数层丝织制成贴身短衫,汗水一浸,岂非软甲天成?”
“妙啊!”邢柔柔不禁拍案赞叹,激动地站起身来,“与夫人一席谈,真比醍醐灌顶还要受用!柔柔茅塞顿开,这就去召集人手,找寻些丝织和绵纸,试验一番,若果然能敌刀剑,则可立即赶制起来。”想到就做,风风火火地便要出门。
王映淮送至门口,不料邢柔柔突地顿住,转回身感慨道:“莫怪六哥想要留住你,如今便是我,也有此心了!”
王映淮冷不防听她如此一句,当即怔在当场。
邢柔柔笑出声来。
王映淮赶紧撇清,“映淮与六少之间,宾主分明,全无其他瓜葛,七小姐切莫妄自揣测!”
不料邢柔柔见她极力辩白的急切模样,更是笑不可抑。急得王映淮不住地呼唤:“七小姐!七小姐!”
终于,邢柔柔笑够停下来,正色道:“王夫人放心,柔柔绝无恶意!想请夫人多住些时,只是想为我部女兵留下一个军师!还请夫人不要拒绝!”
原来如此!王映淮长出一口气,“七小姐尽管吩咐,映淮知无不言!”又不免加上一句:“只要七小姐信得过!”
邢柔柔一错愕,旋即笑道:“非常时期,但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夫人大人大量,不要太过介怀才好!此事我定会禀与都社得知,此前先请夫人少安毋躁,如何?”
王映淮也笑道:“有劳!”
* * *
自那日后,果然大院外的护院尽数撤除了。除邢柔柔的出力恳请之外,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巡社大部人马已经开赴前线。留守的除了邢柔柔的女兵部,还有另外三部,五百兵勇。此外,以邢柟为首的一社,则在镇外策应打援。之所以敢于大部开拔的原因之一,是由于东平镇离主干官道及城市都较远,不是金兵劫掠的重点。
这日,王映淮和一干侍女正在院内追逐着到处躲藏的邢朵朵,满院笑语喧然。
春梅匆匆入院,急唤:“王夫人!王夫人!”
“何事惊慌?”王映淮从人群中走过来,问道。
“本镇被围!”春梅言简意赅,“都社和七小姐正在议事厅中等候夫人!”
“走!”二人匆匆离去。
邢柔柔迎出大厅外,“王夫人,本镇被围,想必已知。”
王映淮点头,“不知七小姐作何打算?”
邢柔柔一笑,“我想出战,叔公不许,故请夫人前来出谋划策!”
“出战须得慎重,先要知己知彼,七小姐可有准备?”王映淮问。
“但有夫人,‘知彼’便不难。”邢柔柔道。
“此话怎讲?”
“因为,围城金将,正是完颜宗陟!”见王映淮一愕,邢柔柔微微一笑,接着道:“而且,他所提退兵条件非常简单,只要交出夫人,东平之围立解!”
“哦?”王映淮站住,看定邢柔柔,思量着他们是否会答应完颜宗陟的条件。从巡社的立场来看,完颜宗陟此举,大有坐实王映淮“奸细”的嫌疑——若王映淮真是奸细,正好趁此机会再投金营,将巡社机密一一回报金人!
邢柔柔看懂了她的顾虑,安慰道:“夫人勿虑!我知夫人千辛万苦,方才逃出金营,断无再回之理。叔公也不赞成交出夫人。请夫人前来,只是为商讨退敌之计。柔柔想请夫人助力,以遂出战之心愿。”
王映淮方才放心点头同意。二人进入厅中见都社。
其实金兵即使围困数月,对东平镇也无太大实质打击,镇内与镇外村落已由地突连通,镇内大部粮草用度均储备在地突之中,一旦金兵攻破城防,占领的也只是一座空城。何况,镇周的城防也不是轻易攻得破的,城上除却常规的礌石滚木,还有强有力的神臂弓,城墙内数里方圆,还设有陷坑阵、蒺藜阵,更有钟离瑨改进的连锁弓箭阵、九曲迷魂阵等等。建成如许复杂阵式,实非一日之功,小小一个东平镇,不敢说固若金汤,保田守土已是绰绰有余。这也是东平巡社归附者众,敢于大部开拔前线的重要原因。
叔公辈分虽高,其实只有四旬开外,并不是老头。知道王映淮是邢柔柔搬来的所谓“军师”,简短讨论了当前形势之后,明确表态,不赞成柔柔出战。
“我亦不赞成贸然出战。”王映淮道。
“你……”邢柔柔急着想插话,却见王映淮对她使了个眼色,便耐住性子听下去。
“嗯!”都社捋须颔首,还以为“军师”和柔柔同声同气,非吵着要出战不可呢,现在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也就没有必要再过多讨论了。“既如此,我等且静候坚如援军到来,里应外合即可。”
王映淮微微一笑道:“其实不需等到六少援兵,镇中兵力足可令金兵退去。”
“哦?此话怎讲?”都社颇为意外。
“完颜宗陟此来,已经明确告知,只要交出映淮,可保东平无事。我在金营数月,深知其人品性,他对映淮之势在必得,确实不假,所以,只要我……”
“夫人不可!”邢柔柔叫道,没想到只是这样。
王映淮微笑着制止她,接着道:“二位放心!我不是要重回金营,而是想以我为饵,诱完颜宗陟暂撤东平之围。此事还需都社与七小姐鼎力相助才成。”
“太好了!”邢柔柔这才明白王映淮的确是打算一遂出战心愿了。
“不行!”都社想也不想就直接反对,“镇中有的是男人,用不着女人涉险!”
邢柔柔站起来想反驳,被王映淮拉住。只听王映淮向都社道:“完颜宗陟老谋深算,都社想必已听说过,依我之见,他此次围困东平,必然知道城外有援,也必有围城打援之部署,所以,六少来援并不容易。既如此,与其困待援兵,何妨主动出击,乱其部署呢?他既目标为我,我何妨设饵诱之?涉险一说,都社大可放心,镇外地突工事,大可善加利用,保我女兵无事。”
“不行!”都社老顽固,“你们一干女娃娃,能成什么大事?”
“叔公!”邢柔柔气得直叫,“你们总是小觑女子!难道忘了,此次‘诱金入瓮’之策,就是王夫人想出来的!”
“你……”都社望望王映淮,想了起来,一时哑然。
王映淮趁机再次进言:“剑藏于匣,锋芒尽掩,锐利与否,何妨拔出一试?女子部操练日久,不得实战之机,则永不可知其利弊。如今既有机会,借此试之,成,则皆大欢喜;败,则可名正言顺裁撤。都社以为如何?”
“嗯——”都社捋须沉吟。她的话,听来确有些道理,尤其是那句——败,则可名正言顺裁撤——更是正中他下怀,他早就看不惯女娃娃们舞刀弄枪的,这次等她们吃了败仗,自然再无话可说,乖乖回家安分守己拿针线做女红去。“既如此,试倒是可以让你们一试,”都社松了口,“只是……若果然不敌,必须速速撤回,保命要紧!”
邢柔柔几乎欢跳起来,“这个叔公放心,柔柔尽皆省得!”然后拉上王映淮,眉飞色舞地奔出大厅。
“七小姐!我们必须详细筹划,确保万无一失!”王映淮被她拽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提醒她,“还有,钟离社长绘制的地图套洞导引之图,我必须先行看过,细细研究一番……”
“知道知道!”邢柔柔道,“到我院中再议!”
* * *
“禀将军!东平镇宋人仍然坚称王映淮不在镇内,不肯交人!”
完颜宗陟满心不耐地一拍案几,可恶!围困东平三日,每日都派人喊话,只要交出王映淮,可保东平无事,谁知这些宋人,都是如此冥顽不灵!他们想等着镇外援兵,来个里应外合,他有那么容易拿下吗?镇外援兵,他已经与之遭遇,老招数一套,近战各有输赢,根本不足为虑,料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他的心思更多地在镇内的王映淮身上,几番强攻,均被宋人强弩逼退,心中憋闷得紧!
其实,他所辖的大部已经离开赵州北上了。押运书籍之师,本也不以战事为主,此番后续之师不断遭到宋人袭扰,他即决定率二千人马南返,约为后师策应,也为找寻王映淮不果而心有不甘。
“报!”有探马回报。
“讲!”他强压心火,耐着性子听。
“禀将军!标下在东平以南近十里处,发现数名可疑女子,其中疑有王映淮。”
“嗯?”完颜宗陟坐正身形,“且说详细!”
“是!标下此前正在南向探查,忽见路上行色匆匆,来了五六个书生模样的人。标下心中怪异,如此兵荒马乱之时,但有行人,也为逃难,怎会有书生齐聚之事?于是留心察看,才知这些书生原来都是女子假扮,中有一人,娇纤美丽,眉间正有红晕!于是速来报与将军,恐其正是王映淮!”
“很好!”完颜宗陟站起身,难怪东平镇不肯交人,原来是私下放走了!他指点着座中一个谋克道:“你,率一部随我南追!”
谋克道:“将军,末将前去即可,定为将军活捉此人!”
完颜宗陟一笑,“我要亲自活捉!”又对一猛安道:“围城之军,暂听你号令!宋人奸诈,须防其内外呼应,小心上当!”
猛安得令。
完颜宗陟带领的百十来人,在探马领路下,很快便追到那六个匆忙逃窜的女子。那六个女子听得马蹄声紧,更加惊慌失措,一阵急奔,边跑边向后张望,并不时惊叫,见金兵越追越近,更是惊叫不断,四散奔逃。
完颜宗陟紧盯那个疑似王映淮的女子,只见她与另一个身材修长者向林中逃去,于是指派数人分别去追其他逃散的女子,而大部则紧追入树林之中。
马入林中,林鸟窜飞,眼见那两个女子惊惶间逃入林中一座小屋。金兵立即将之团团围住。
完颜宗陟向内喊话道:“映淮!我知道是你!只要你出来,我答应不伤及他人。你出来吧!”
“金人信誉,向来不足为凭!远有海上之盟,近有城下之盟,我岂会信你!”屋内一女子声音朗朗回道。
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冷然的语调!果然正是王映淮!完颜宗陟由衷地勾起一抹笑意,继续劝服道:“你我之事,不必牵扯太多吧!你在我营中,也有数月,我对你可曾言而无信?此次亦是如此,只要你回我身边,我即刻撤除东平之围,决不反悔!如何?我耐心有限!你快些出来!”
“你休想!”王映淮凛然回道,“映淮宁死,绝不以身事贼!”
“你这可是自捋虎须!好言相劝你不听,偏是如此使性!下一刻军卒进去擒你,休怪我不留你颜面!”完颜宗陟发下最后通牒。
“要擒便来,我何曾怕你?”王映淮竟然还在挑衅。
真是不知死活!完颜宗陟手一挥,军卒顿时撞破柴扉,冲了进去。可是,屋内却已空无一人。
必然又是地突!完颜宗陟命军卒在屋内各处细细搜寻入口,果然在墙角床下找到。军卒立在洞口边,等待主将命令。
完颜宗陟自然知道洞中必然有诈,思量了一下,决定先派数人手持火把,下去探查。半晌,未见动静,派出数人中有一人回来报道:“洞内平静,不见异样,似为躲藏之所,不像战事工事。”又两度派下数人,仍旧安然无恙,可也未曾发现王映淮踪迹。于是,完颜宗陟命那谋克带人把截洞口,自带另一半人手下到洞中。
地洞弯弯曲曲,并不宽敞,且有众多支口连环相通,极易迷失方向。完颜宗陟命人一路留下小火把,以为标记,小心谨慎地前行寻找。
不知寻了多久,洞中仍然毫无人迹,似乎是一个久被弃置的地突。金兵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搜寻得更加仔细了。
“这里有一个活动之门!”有一个金兵叫道。
“小心有诈!”有人提醒。
可是,金兵小心翼翼地推开之后,却没有任何机关。再进入其中一看,只见锅盆碗盏、土炕土枕,显然是住人所在。金兵报到完颜宗陟处。完颜宗陟赶过来,审视着那些碗盏,既然这里有住人的痕迹,说明离地突的主结构应该不远,那么王映淮应当就藏身在不远处!正想下令继续追踪,蓦然转念又一想,越是深入地突,就越是暗箭难防,王映淮不就是想利用地突机关来对付他吗?他可千万不能上当!地突之中,断不能深入!宁可放弃这次搜索,也不能让她得逞!于是,果断决定:“撤!”
金兵于是撤回到连环地洞中,沿着小火把作下的标记回去。却蓦的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轰然而近。正疑惑间,只见一道白光,砰然撞出方才那活动之门,向他们迅疾地扑面而来!
水!
完颜宗陟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地突之中竟然会有这等奇观!
金兵全无防备,被水淹得惨哀不已,满身泥泞不说,且普遍水性不佳,被呛得七荤八素。好在大水来势虽凶,但总的水量并不多,折腾了好一阵子,金兵从水中站起身来,水位其实不过没膝而已!
完颜宗陟也是一身狼狈,见此情景,真是哭笑不得。
及至他们爬出地洞,守洞的金兵已经在屋外和义军拼杀。更有一部义军,以逸待劳,正等着他们出洞,好杀个痛快!
完颜宗陟凭借一身骁勇,勉力杀开重围,夺马而逃。令他不可思议的是,方才那些义军之中,竟然有为数不少的女子!直到跑出数里,义军没有追来,完颜宗陟方才勒马喘息。随同逃出来的部下,不过小半而已!他不禁摇头苦笑,没想到在战场上,竟会有被女子打败的一天!
北向又有一匹快马奔来。近前停下,又报告他一个坏消息:自他去后,东平镇宋人开城出战,不敌而退,金兵追杀入城,不料城下阵式怪异,机关重重,金兵进退不得,而后方义军援兵又趁乱袭击,围城之兵大败。
完颜宗陟听完,默然半晌,忽地朗声大笑!好一招抛砖引玉、调虎离山!好一个王映淮!铤而走险,毅然以自己为饵,先将他诱开,再里应外合,轻而易举解了东平之围!她是看准了他的弱点,也着着实实地利用得彻底!他败给了她!败在——他爱她!
* * *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王映淮在客院廊下,正教小朵朵背唐诗。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自从爬树摘槐花儿认识了客院这位美得像仙女的王娘娘,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大凡小孩儿家,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有着天生的直觉,似乎从不需要什么人刻意去教,他们自己就会辨别。
“王娘娘,燕子我知道,就是这个!”朵朵指着在梁间筑巢的燕子,“可是,这‘鸳鸯’,朵朵却没见过,是个什么?为什么要睡在沙上?”
“这‘鸳鸯’么,也是一种鸟儿,不过它们不住在房梁上,而是住在水边沙地上。”
“那它们是什么样子呢?”
“嗯——”没有实物,要解释清楚比较困难,而且中原一带,似乎连鸭子也少,王映淮只好先问道:“朵朵见过鸭子吗?”
“见过!”朵朵兴奋得叫起来,“我知道了!原来‘鸳鸯’就是鸭子!”
“嗤!”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王映淮回头一看,却是邢柟!只听他笑道:“没想到智计百出的王夫人,也会误人子弟!”又对朵朵唤道:“来!朵朵!到六哥这儿来!”
朵朵的小身子被六哥举起来,满院子转,咯咯娇笑不止。玩了一大圈,邢柟招来红儿,将朵朵领了出去。
“六少忙人,今日如何有闲来此?”王映淮问道,请他到廊下坐定。小几上还放着几张方才教小朵朵学背的唐诗。
“若说登门求教,不免显得矫饰,”邢柟道,“我便直说何妨?多日不见,想来看看你。”
他说得坦然,王映淮也听得坦然,笑一笑道:“六少真是性情中人,坦率无欺。请坐!”
邢柟坐下,问道:“王夫人臂伤好得如何了?”
“哦!已大好了。”王映淮道,“如今,大战就将结束,映淮又归乡心切,我正思量着,想向各位辞行呢!”
“啊?”邢柟讶异道,“如何这般急迫?几时要走?”
王映淮回道:“我日前见过了七小姐,已将此事说与她知了,她说等大战结束,凯旋庆功之后,再向副都社提出此事,待护送人选既定之后,便可动身了。”
“不行!”邢柟站起来,“你不能走!”
王映淮笑道:“这里不是我家,我也未入巡社,如何不能走了?”
邢柟一愣,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留人,于是道:“那我去跟大哥说,由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王映淮很快拒绝,“返乡区区小事,实无必要劳动六少。何况,六少是巡社首脑,怎可擅离职守?”
“那……”邢柟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有些不甘,又问道:“王夫人返乡之后,不知可会继续等待宋家消息?”
宋家?哦!是她的“夫家”!她会等吗?值得等吗?更何况,关山万里,生死茫茫,她何必等?父母家人以及自己,当年为入宫之事就极不情愿,如今终于能够归来,更不会再送她走。所以,她又可以回到父母膝下承欢了。可以想见,明智通达、爱女心切的父母,肯定是不会用那些陈腐规条来约束她为那个害得他们骨肉分离的帝王家守节的。至于要不要再嫁,就太远了些,现下还不忙考虑。
“会吗?”不见她回答,邢柟追问。
她轻声而坚定地回道:“不会!”
不会!那不就是说……邢柟眼睛闪亮起来,几度欲言又止,支吾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既如此,你可以留下!因为我……”
王映淮猝然打断他,正色道:“六少不需找寻理由留我!映淮在邢家叨扰日久,已是心有不安,也是归心似箭,六少挽留盛情,映淮心领了!”
“可是我不是说……”邢柟还想说些什么,但王映淮已经站起身来,在案前整理着书册,似乎忙忙碌碌的,令邢柟无法再讲下去。
邢柟双颊涨红,叹口气,努力半天,表白却被打断,出师不利,有些难堪,掩饰地仰起头去看梁间的燕子。正是育雏的繁忙时节,燕子在巢中钻进钻出,不住地软语呢喃,“啾、啾”交语,清丽婉转,在静静的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都沉默不语,尴尬在蔓延。邢柟看着燕子正出神,忽听王映淮念出一首诗:
“花影无声映小窗,暗香幽远绕画堂。
寄语多情双燕子,移巢他处诉衷肠。“
这是什么意思?邢柟一怔,这些书读得太多的人总是这样,有话不直说,偏要弄这么些个弯弯绕绕的,伤脑筋!但是不管怎样,这首诗说的是“多情双燕子”,那么成双成对的意思应该是不差吧。可是,为什么说“移巢他处”呢?莫非是……教他离开邢家?想当然尔,邢家自是不会同意娶入一个再嫁之妇的,所以,想要娶她,就一定要去别处安家!对了!一定是这样!邢柟立即精神一振,又有些不放心,略显焦灼地问道:“这可是你心意?”
“正是!”王映淮暗中松了口气,他能够自己明白是最好不过的。
邢柟站起身,起身告辞道:“我走了!”既已知她心意,那么先要解决刘家方面的问题,对!这就去跟娘亲先说明白,刘家姑娘他不娶了!
王映淮送出来,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六少!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邢柟道,“你放心!我会到‘他处诉衷肠’的!”大步迈开。
可是,她直觉似乎哪里不对,追到院门,“六少!你一定要思量清楚!”
“知道!”他头也不回地抛下话,走了出去。
* * *
东平解围两日后,巡社大军回镇。与五马山联合抗金的凯旋,加之前日女子部巧袭完颜宗陟的胜利,双喜相合,定于当晚共开庆功大宴。
邢柟来到钟离瑨院落。钟离瑨将他让进厅中小坐。
“今日不能陪你切磋了。”钟离瑨道。芦苇荡近身搏战,他身上也中了一刀。
“知道。”邢柟道,“只来探望你!”
“坚如!”钟离瑨察看看邢柟的脸,“你今日似乎心不在焉!”
“是吗?”邢柟下意识地摸摸脸。
钟离瑨点点头,“说吧!何事?”他何时能藏住心事?
“其实也没什么,”邢柟掩饰道,“不过是爹娘又催我娶刘家姑娘罢了。可是,我不想娶她!”
娶“她”?不是娶“亲”?有些变化!钟离瑨静静地观察着他,从前他每提及此事,都是一脸不屑地宣称他才不要娶“亲”!如今变成了不要娶的只是“她”,那么想要娶的又是谁?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如今,我烦恼之极!”邢柟灌完茶水,苦恼道,“唉!我真是羡慕你呀!”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父母早逝,子欲养而亲不待!”钟离瑨感叹道,“你呀!身在福中,却不思惜福!”
“哼!”邢柟道,“你从不知身在大家宗族、身不由己之苦,若你我今日易位而处,你待如何?”
易位而处?他还真不想要!钟离瑨笑了笑,不置一辞。
邢柟了然道:“不愿了不是?最可恼者,便是这终身大事,攸关一生,却偏要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是我娶妻,却不让我自主!”
“这又如何?反正‘女子者,无外乎操持井臼、生儿育女而已’。自主不自主的,都无非是女子罢了。”钟离瑨道。
“你!”邢柟气结,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用他的原话来取笑他!他哼一声,斜他一眼,不过又奇怪道:“我一直觉得怪异,你这家伙恁是与常人不同!他人心事,全不闻问,可叹我家七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倒是说说,难道你真如所说,是五心难动吗?”
他是“五心难动”吗?钟离瑨自问,以前他从来不曾自疑过,只是如今再问,却似有些勉强。他取水喝了一口,将那些疑惑撇开一旁,对邢柟道:“本是在说你的烦恼,何必扯到我身上来?如今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我要退亲!”邢柟宣称。
“此事太难!”邢家是宗族大家,贸然退婚,出尔反尔,岂不落人笑柄?钟离瑨道:“刘家姑娘并无失德之处,婚姻既定,邢家断无不娶之理。或者……”他坏心地建议道:“你正好可以求娶两个,不仅解决问题,还可以尽享齐人之福,岂不两全其美!”
“嗯?”邢柟一愕,别指望他安什么好心眼,这家伙根本唯恐天下不乱,可是……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之法,他还真没这样想过,“可是……”他犹豫着,“你想她会愿意吗?”
“谁?”钟离瑨迅速追问。
邢柟脸上掠过难得一见的腼腆,不过很快故作坦然道:“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我此前不识此中滋味,如今知道了,也是人之常情!”
绕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钟离瑨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哎呀!就是……王映淮啦!”邢柟狼狈地说出来。
“哦!”钟离瑨故作恍然大悟。
既然说破,邢柟也不再拘束,急急问道:“拙玉你说,她会愿意吗?”
面对眼前这张热情急切的脸,钟离瑨蓦的感到似有一种不甚愉快的感觉泛上心头,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邢柟却会错意,失望道:“我也是这么想。想她天仙一般的人儿,就算她愿意,谁又舍得令她委屈?莫怪她要我离开邢家大族呢。”
“此话怎讲?”钟离瑨奇怪地问道。
邢柟道:“日前我去询问她心意,她是这么表示的。”
“是吗?”钟离瑨觉得不可思议,王映淮会对邢柟有意?不是说邢柟不好,而是……他总觉得那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绝不会轻易为男子动心,也不是随便哪个对她心生爱慕的男子就能匹配得了的,就算他自命不凡的钟离瑨也……呀!他赶紧拉回思绪,问道:“她可曾明说?”那种决定也不似她会做的。
“她自然不会明说!”邢柟道,“她当时念了一首《双燕》诗,诗里是这么说的。”
“《双燕》诗?”这种名字,听来似乎确实是有情有意的。
“是啊!她说:”寄语多情双燕子,移巢他处诉衷肠‘。她必是想到邢家难许她进门,所以要我离开邢家。我思量着,若是族中果然不许,便是离开,又有何妨?“邢柟道。
钟离瑨疑惑着,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似乎心有不甘,他沉吟着再问道:“这诗,只有这两句吗?”
“哦,还有前两句,”邢柟道,“不过说些即景的话。”
“哦?什么即景的话?”钟离瑨似乎问得有些急切。
邢柟想了想,实在记不太清,他本来就对这些诗呀文的没多少兴趣,当时听到后两句,一时兴奋,哪还顾得其他许多!“好像是什么花影啦,画堂啦一类的。”他回忆着。
钟离瑨深思地企图将这些片断整合起来,直觉王映淮的意思似乎并不像邢柟理解的一般。可是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好道:“坚如,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再问她一个实在话,这些揣测之辞,也许,未必是她明白心意。”
邢柟看着他,点点头。他说得不错,毕竟离开家族,事关重大,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