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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2章

本主题由 天爱明明 于 2008-4-7 13:15 关闭

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2章

第十二章



  钟离瑨领兵归镇回营,匆匆卸甲清洗完毕,就要出门去见王映淮。
  “拙玉!”邢梁踏进门来。
  “元直兄!”又是他!不知道这回又有什么差遣?钟离瑨有些心不在焉地等着邢梁的下文。五日不见映淮,她可还好?他如今才知道,那种不再需要焦虑揣度的着着实实的牵念是何等滋味?也如今才知道,遥知远方的佳人也正在为自己牵念竟是那般无限欣慰与满足!

  “孟村镇战况如何?”邢梁问。
  钟离瑨回道:“此次袭击孟村镇的金兵并不多,只由一个百户长带领,计有三百余人。战事并不激烈,我方与孟村镇配合得宜,解围没有遇到多大困难。只是并未追击下去。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节,金兵只能到县镇劫掠,此次选中孟村镇,或许下次就是东平。我们也要有所防备。”

  “我已派出一社出镇巡查了。”邢梁点头道。
  钟离瑨想起一事,“对了,孟村镇想让副都社应援的还有工事构筑、器械制造的工匠,不知副都社对此作何回应?”
  “这些,倒是要请示都社再作定夺。”但是若能就此将孟村镇并合过来,倒也不失为一个良机。邢梁接着又拉拉杂杂地谈起火器制造、轻骑操练、步军方阵各方面不急不缓的种种巡社事务。

  钟离瑨敷衍着,从未觉得这些事务今日竟然会显得如此冗繁枯燥,直至能令他坐立不安。此前,他为什么竟能沉迷于这些演兵之法,甚至夜以继日画出一张图纸后,兴奋得手舞足蹈?而如今这些,与一个人儿相较,显然都要归为其次了!如今确实是不同了。可是这个邢梁,这些不痛不痒的事务,为什么偏偏要在此时喋喋不休?好不容易等到邢梁喘口气的机会,他赶紧建议道:“副都社,这些事务,是否能容明日再议?”

  “你有急事待办?”邢梁问。他心知肚明。谨慎的钟离瑨终于也有破绽可循了。
  钟离瑨一笑,“倒也算不得急事。不过去看看卞老。”是看卞老院中的那个佳人才对!
  “啊!”邢梁又提起一件事,“柔柔的雁行阵操练得不错,说是多承你提点,你何时过女子部去巡视一番?”
  “副都社巡视过,也是一样!”钟离瑨推托着。
  “你,是要去看王映淮吧?”邢梁终于明白点破。
  钟离瑨笑而不语,等于默认。
  “她已经不在东平了。”邢梁道。
  “什么?”钟离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王映淮已经离开东平。”
  “几时的事?”
  “五日前。”
  这么说,就在他才方离镇之后!可想而知,促使她,或者说迫使她离开的,必然就是这位邢家长公子!而这长公子之所以迫她离开,一则可说是为了六弟邢柟,再则就是为了他钟离瑨,或者更明确地说,是为了他自己的七妹邢柔柔!想到他竟然处心积虑地将自己调开之后,立即就去驱逐王映淮,他不禁心火骤起,冷然说道:“我对七小姐素来只有敬重,与王映淮在此与否无涉,元直兄心如明镜,何必又画蛇添足?如今,完颜宗陟尚未远离,你就贸然送她离镇,难保她不会再次落入完颜宗陟之手!她千辛万苦方才逃离金营,若是又被擒去,元直兄,你于心何忍?你不能为邢家一己私心,而置其生死于不顾!”

  “我一己私心,你如此义愤填膺,怕也未必出自‘公心’吧?”邢梁哂道。
  “是又如何?”钟离瑨也不想讳言。
  “红颜祸水,果然不假!”邢梁道,“这个王映淮,本事真是不小!六弟冲动气盛不说,竟连素称沉稳的你,也难以幸免!这镇中多少美貌女儿家,愿意许嫁你二人,可你们却为了一个失……来历不明的妇人,神魂颠倒!当然啦,对此美貌女子,心动总是难免,然而过去也就罢了,何必耿耿于怀?这种女子,姿容妖艳,心机深沉,便是充为妾媵,尚恐是非不断、家务难齐,何况娶为正室!”如王映淮那种女子,名节既丧,就只配为妾!而又太过聪灵智慧,只怕纳了进来,也要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远远送走,也好眼不见、心不动!

  钟离瑨耐着性子听他说,越听越觉火气升腾,王映淮节操如何,众人有目共睹,他心中也自有论定,而邢梁竟如此不堪地评判她,他自己这么看也就罢了,还想强加于人!委实令人无法忍受,他不禁提高声音道:“那只是你对她的看法!我不是你邢家人,何必受你左右!”

  “可你是巡社社长!”邢梁也提高声音,“岂可为一妇人神魂颠倒,而且还是个失节之妇……”
  钟离瑨蓦然站起来,打断他,冷笑道:“一应巡社事务,我从未有误!若是副都社以为我行为不检,难以当此社长大任,在下愿意随时奉还!若无他事,在下告辞!”言毕转身离去。留下邢梁怔在当场。

  * * *
  车声辘辘,一路往北,王映淮被颠簸得昏昏沉沉。被劫已经十日了!天际,燕山余脉已隐隐可见,浅黛起伏的山峦,隔开的是两个国家!过了河间府,北边就完全是金国地界了。

  她真的就要被这马车载到金国去了吗?南朝,她还能回得去吗?过去一日,希望就渺茫一日。拙玉,他还没有来,或者,他还不知道吧?应该不会,应援孟村镇,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是这么说的,三四日可回,最多五日。可是她离开东平已经十余日了!他一定回去了!他定已来寻她了,只是他能寻得到吗?不,他定能寻到,他是拙玉啊!他必然能想到她为谁所劫!可是,燕山渐近,真正进入金国领土,南归就将更加困难了!马蹄声碎,她的心也随着一点一点地下沉。

  完颜宗陟这次只带了十个亲兵,轻车简从,专为劫她而来。而劫得之后,一路上纵马疾驰,只想早些带她进入金国地界,以确保安全无虞。本来,她心中有没有他人,对于他而言,都在其次,只要她还在手中,他终究要磨得她甘心顺服。在这十日中,甚至在更早,他有的是机会和手段逼她就范,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深知,若是用强,只会令她对他益加鄙夷不屑——一直以来,她早就认定,金人都是茹毛饮血的化外野人,毫无廉耻可言。若是日日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嘲讽与轻蔑,那么,占有她的身体,与占有其他任何女人有什么分别?他从来就不缺女人!燕山隐隐,金国已在不远,尚未有人来解救王映淮,他心下也越来越安然,也许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就算有,以这种不敢前来的畏缩,与他的执著相较,那人根本不配!

  天色渐近黄昏,马队减速慢行,找寻投宿之地。蓦然,从前方林中窜出一人一马,在路中央一横,将他们拦下。金兵定睛一看,马上并不是自己人。一个骑马的宋人?警觉心骤起。而这个宋人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警觉,就在他们迟疑的霎那间,迅速连续而精准地向金兵中间掷出了数颗黑色圆球!

  霹雳火球!完颜宗陟大惊。而前方金兵乍乱。火球一一着地,砰然爆响,火光四起,马匹受惊,扬蹄嘶叫不已。这火球的威力竟然比以前见过的要大得多!完颜宗陟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坐骑,而一旁王映淮的马车虽离火球落处较远,也受到惊吓,马匹失控地一再奋蹄,使力想挣脱驾车金兵的缰绳惊奔出去。完颜宗陟当机立断,跃下自己的马背,拽住马车缰绳,迅捷地朝马背一跃而上,马匹嘶叫着人立而起。然而糟糕的是,恰在此时,一颗火球就在马匹旁爆响,这匹马再受不住,霎时挣断缰绳,箭一般向前狂飙出去。

  惊马风驰电掣,完颜宗陟只能紧抱住马颈。而那宋人竟然在掷出火球时,就断然策马奔向马车,一路披荆斩棘,此时已然逼近车身。
  “映淮!”
  车内的王映淮已经被震得七荤八素,可是这熟悉的一声呼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的!是拙玉!
  “拙玉!”她扬声高喊。
  钟离瑨在靠近车身时奋力举刀劈向车篷,车篷裂开,王映淮极力稳住身形,靠近车侧边缘,向拙玉张开双手。
  完颜宗陟制止不得,反头大叫:“不要!”在这种急速奔驰下,这种举动无异于玩命!
  钟离瑨一次次靠近车身,倾身斜侧,终于一举扣牢王映淮,猛力一拽,将她带到自己马上,然后毫不迟疑,改向疾驰而去,并在身后扔下数枚火球。火球着地处,浓烟腾起,这么厚重的烟雾,又比金兵以前见过的烟球散发出的烟雾浓重得多!

  等到浓烟渐散,金兵茫然四顾,哪里还有那两人一骑的身影!
  完颜宗陟终于制服惊马,回到金兵中,心下懊恼已极!这次奇袭,虽则一兵一卒未损,可是最重要的人,已经被劫走了。来人的目的也正在于此。那个宋人,就是王映淮的心上人!而在飞马疾驰中援救的一幕,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仿佛两人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而这一次,他知道,他再也难以找到王映淮了!来人单枪匹马,去后无影无踪,可以料定,他们绝不会再回东平镇,而天下茫茫,要往何处去找?更勿论宋国还有江南半壁。此时,他只觉得心中仿佛就如同这暮霭中的大地一般,空旷而茫然了。

  * * *
  细草微风岸。清溪水潺潺。
  借着熹微的月光,钟离瑨为王映淮细心地清理着腿上的划伤,现在回想那惊险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能够完成?如果自己一时失手,那么王映淮的下场绝对是粉身碎骨!涂完伤药,两人相视一笑。

  王映淮轻声道:“我知道,你定能寻到我。”
  钟离瑨也轻声道:“我也知道,你定会伸手给我。”
  她望向他,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定不会失手!”
  他也笑问:“若是我失手了呢?”事实上,他当时还真的没有十分的把握。
  “一死而已。”王映淮淡然道。这半年来,经生历死的时刻多了,才知道,死并不是难事,最难的是活着。若是拙玉不来救她,到了金国也无非要死,早一刻、晚一刻,并没有多大分别。但是拙玉来了,她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啊。

  她淡然却坚定的容颜诱引着他,他转移目光,解释着自己晚到的原因:“我知道你在等我。在雄州驿我才追寻到你们的踪迹,谋划了两日。让你久等了。”
  她点头,“我也知道你出则必胜,只是渐近燕山,不免情急了些。”
  月光下莹洁如玉的美颜胶着着他的目光,他的心越来越热切,他渴望将这一分一寸的美丽深深印入脑中、心里,从眉间额际,到颊边颈项,这些,此后,都将只为他绽放!等等!颈项?她颈项间那浅紫的痕迹是怎么回事?以前有吗?难道是完颜宗陟……他狐疑地盯着那痕迹,问道:“那是什么?”感觉心中酸意连连泛起。

  王映淮见他神色,已经猜到他想到哪里,轻声叹道:“我若要从他,早便从了,何必等到如今!”
  钟离瑨为自己的揣度感到一阵赧然,却仍是难解疑惑,“难道……他竟会置你于死地?他不是爱你入痴么?”
  王映淮黯然道:“我手脚被制,便咬舌自尽,完颜宗陟想迫我张口,扼住我脖颈,我不肯张口,横竖一死,便被扼死也是一样。僵持了好一阵,最后他放手了。事实就是如此。信与不信,你自己定夺吧。”言毕起身欲去。

  钟离瑨急忙一把抱住她,“是我不对!妄自揣度!再无下次!”
  她挣扎着,却被他抱得更紧,长叹一声道:“也难怪你啊!宋人对金人恨之入骨,女子一旦身陷金营,名节便必然有污!失身与否,已在其次。只是如此以对金人之恨,转嫁于女子,未免残酷。”

  “不是!我从不曾作如是想!”钟离瑨急急分辩,“我一直信你!方才只是一时……妒火攻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怕你……对他有意!便是直到今日、此刻,你也从不曾对我松过口,说一句心中有我的话!”

  王映淮心头震动,原来默许终究是默许,真实的心意,还是要求诸于言语,才能令对方心中真正踏实安定!那么,是她太吝惜了,竟然连一句言语也不肯给他!
  “拙玉!”她唤道。
  钟离瑨应声望进她眼中,只听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映淮此生,历经劫难,死之一事,早已视如鸿毛。唯一缺憾,便是心无所依。所幸者,终得遇你!我心归于你,誓如磐石,永不相负!天地可鉴之!”

  “映淮!”钟离瑨心中感动无以复加,握住她双手,“瑨今生得你,于愿足矣!从今日后,粗茶淡饭,同甘共苦;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拙玉!”王映淮已是泪水盈然。
  世间还有什么比海誓山盟更动听的语言呢?
  * * *
  自从城下之盟后,黄河以北,便到处都有金兵。只有速速逃离金兵的活动范围,才能真正谈得上安全无虞。两人不敢稍有疏忽,一路马不停蹄地向江南驰去,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直到终于渡过长江,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江州,彭蠡湖畔、庐山脚下,未经战乱之苦,依旧风光如画。走在路上,只见禾苗纤秀,芳草芊芊,小桥横度,活水穿花,天然景致令人心旷神怡。
  钟离瑨道:“‘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眼前景致,真是美不胜收!此前不曾到过江南,如今看来,在此住下,不止要徘徊流连,怕是要忘却故里了!”
  王映淮笑一笑,道:“若真能忘了故里,你便不是钟离瑨了!”功名利禄于他本无所求,却在金兵南侵时毅然投笔从戎,就算在没有战火的江南半壁,若是有北方战事不利的消息,只怕他念念不忘的仍是要去军前效力。

  钟离瑨盯住她,要笑不笑道:“不行了!美景当前,已是不堪,再有美人,想不忘都难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浮梁县城内的面貌,比起八年前,变化还不算很大,重要的是那条窄长的主街没变,变的是,嘈杂的市声中,听到了来自北方的声音,想来浮梁县内,也有不少北方移民。自靖康以来,就有不少北方人南下。尤其建炎以后,宋室衣冠南渡,中原宋人更是大批大批地南迁。

  凭着记忆找到自家的大门,梧桐小巷,仍是那一派安详静谧、整洁恬然,王映淮泪水倏然而下,八年了!终于回来了!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孤身女子,想要回家是何其艰难啊!出门而无男人护持,随时随地都可能身处险境,这不是有心无心的问题。设若没有钟离瑨,这一辈子,她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物是人非,这里已不再是王家。两人在梧桐巷依次打听下去,终于得知,王拯早在宣和四年退闲之后,已迁回洪州老家。两人又一路风尘赶往洪州。
  王映淮对洪州并不熟识,还是十余年前的记忆,凭着依稀的印象,几经辗转打听,才找到老家的村落,而一棵繁茂粗壮的古樟,终于引领她站到了一家大门前。她犹疑着伸手欲叩门,可又缩了回来,只怕又是一次希望落空。钟离瑨轻轻拍拍她,鼓励道:“不必担心!即便不是,尚有我在,慢慢打听,终有着落。”

  来应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天真烂漫,笑问客从何处来。
  钟离瑨道:“烦劳小哥通报一声,江州浮梁县故人来访。”
  小童听人称他“小哥”,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地进去通报,不久,出来领两人入内。
  主人站在厅中,满腹狐疑地望着一双正走进来的男女。那男子身材颀长,眉目俊雅,却并不认识;那女子身姿纤巧,轻纱遮面,又看不清晰。他疑惑地发问:“二位是……”
  王映淮见到主人,一眼就认出是谁,强抑着内心激动,轻轻揭去面纱,唤道:“王二哥一向可好?”
  王二哥?有人这么称呼他吗?王溱愕然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然后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支吾着:“你、你……你是……”
  王映淮使力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的猜测不错,王溱骤然双眼放光,只听小妹很快说道:“十余年了,怪不得王二哥忘记!二哥可还记得,浮梁县梧桐巷中幼时的街坊吗?小妹正是吴倩娘。”

  “哦!”王溱很快会意,“当年吴小姐远嫁北方,却不料今日还能再见!”
  王映淮叹道:“北地战乱,小妹家人或被掳、或被杀,已然举目无亲,小妹跟随流民南下,想起江南还有干娘,于是不揣冒昧,特来投奔!还望王家能暂时收容!”
  “吴小姐说哪里话来!”王溱道,“今后王家便是你家!你北去后,家母还时常惦念你呢!哦!对了,我这就领你去见家母!”站起身就想迈向内堂,蓦的又想起还有一人,定住身形,问钟离瑨道:“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钟离瑨,河东大名府人。”钟离瑨拱手自我介绍。
  “小妹此来,多承钟离公子一路护送。”王映淮解释道。
  王溱看看小妹,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遍,钟离瑨眼中毫不掩藏的情意,小妹脸上微微泛起的娇羞,已然全数落入他眼中,他心中已经有些明了。可是眼下家人重聚相见实属当务之急,其他事宜,且等过后再作计较吧。他拱手对钟离瑨谢道:“钟离兄不辞劳苦,效太祖当年千里送京娘故事,云天高义,令人敬佩!家母从前极为疼爱吴小姐,如今能得再见,想必急于一叙,请恕在下失礼,可否请钟离兄先到客房暂且安顿,之后再作详谈,如何?”

  钟离瑨听他提起“千里送京娘”,已然猜测到他的心思,微微皱了皱眉,虽则能够理解王溱的心情,但是,既然已经陪同王映淮归来,他就没有离开她的打算,相信映淮也是如此,于是,回复王溱道:“二哥请便!”

  二哥?王溱一错愕,又见小妹扯动他衣袖,轻声道:“二哥,他不是外人!”王溱一时间有些为难,在他想来,小妹既是妃嫔,岂能再与他人互生情愫?虽则二帝北狩,尚不知何日南归,但是妃嫔的身分毕竟是非比寻常啊。这件事,他无法自作主张,且待家人聚齐,一并商议之后再说。

  钟离瑨见他犹豫,又道:“烦请二哥指点客房所在,我先行过去清理一番,之后再来拜望仁伯及夫人。”
  “哦!”王溱回过神,注意到钟离瑨并没有改口,心下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执著心意感到讶然,或者,还有些许的欣赏?有吗?他微微笑了笑,召来小童,教引领钟离瑨离去。
  “拙玉!”王映淮追上一步。
  钟离瑨回身,对她一笑,安抚道:“无妨!你且放心!”他从未打算轻易放弃,就算王家不肯允婚,最多不过带她远走高飞罢了,他们想走,又有何人能够阻拦得了?
  他眼中坚定的执著令她顿时安定下来。
  再对她点点头,钟离瑨道:“我先过去了。”
  她也回他坚定的颔首,二哥方才的类比,她也听到了,若果真此处难留,海角天涯,她都要跟拙玉在一起。大凡女子,一旦心有所属,父母兄弟,便都要归为其次了。她无奈一笑,希望事情不会僵入骨肉分离的境地。

  王溱拉上小妹,急急奔入内堂。
  包玉娘乍见到久别的女儿,瞠目结舌,半晌无法反应,等到明白过来不是梦寐时,一把搂住女儿,立时放声大哭。一旁的王拯也禁不住老泪纵横。自从女儿入宫,就再也不曾奢望还会有重聚的一日,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活生生的女儿就在面前,仿如石破天惊,实在是喜出望外啊。

  良久之后,母女二人才渐渐转为相对啜泣。房中另外只有王家父子三人——王沩因进士而知县,已携家眷到郴州耒阳县上任去了。考虑到事关重大,小妹归来一事,细心的王溱连自家妻子都未告知真相。

  包玉娘急切地问到女儿的过往。王映淮此时说起宫中种种,已然视如过眼烟云,仿佛那些不堪折磨的故事,就像是他人的经历一般。即便如此,种种宫廷诡谲的秘录,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仍是听得入耳惊心,惊叹着不可思议。无情最是帝王家!王映淮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再说到靖康事变,沦落金营的情形,众人又不禁切齿扼腕,金兵兽行,原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危言耸听,却原来竟都是真的!劫财劫色只算得区区小事,杀俘屠城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栗。大家哭一阵、说一阵、叹一阵,不胜唏嘘。

  “可怜我儿!”包玉娘哽咽地拭着女儿脸上的泪水,阵阵揪心,疼痛不已。再将女儿细细地打量,口中仍在不住地喃念:“八年了!八年啊!”女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不俗了,只是太过瘦弱,在宫中不说,又不幸沦落金营,受尽磨难、九死一生,整理着女儿的头发,道:“我儿受了这许多苦楚,如今总算回得家来,再也莫走了!”

  王映淮也忙不迭地为母亲拭泪,“娘亲不必伤悲!女儿再也不想走了!这两月以来,多亏得有拙玉救助,女儿才能平安归来,我等家人才得有今日相聚。”王映淮不失时机地把拙玉介绍给母亲。

  “拙玉?”包玉娘疑惑着,拙玉是谁?是他送女儿归来的?不论如何,既是女儿的救命恩人,那他们全家可不能怠慢了他。“这拙玉现在何处?”她问向王溱。
  “哦!”王溱赶紧回道:“我已安排他先到客房歇下了。只是……”王溱犹豫着是否该把小妹有意于那个拙玉的事说出来。
  王映淮又道:“娘亲,女儿投河之后,幸而得遇拙玉,他为我延医疗伤,又送至东平镇中调养。后来女儿南归途中,再度为金贼所劫,又是他单枪匹马,将女儿救出。女儿与他,已然情意相通、两心相属,此次女儿归来,家人团聚之外,还望爹爹娘亲允准,女儿要嫁拙玉为妻!”

  “啊?”包玉娘乍然一惊,才方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悲喜当中,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众人听得王映淮这般大胆的告白,惊讶得瞠然无语。女儿家自己说要嫁给谁人,已经够教人惊骇了,何况,大家还都知道她是何等身分,即便赵桓北巡不归,或者即便赵桓已死,作为妃嫔,也从未听说过曾有再嫁的先例啊!

  “拙玉与女儿也是一般心思,还望爹娘成全!”王映淮见众人沉默,又表白了一遍。
  小弟王潼嘀咕了一声,“他既知你身份,身为大宋臣民,公然觊觎君王妃嫔,真是厚颜无……”
  “哼!”王映淮打断他,冷然道:“小弟想必不知,拙玉是河东大名府人。河东河北,早被卖给了金人!朝廷更是几番诏命,号令两河民众,悉归金人治下!君王已然不认你了,你还一厢情愿、做的哪家的‘臣民’?”

  王潼哑然。
  房中顿时有些尴尬地沉默着。
  两兄弟看向父亲,王拯心中的为难丝毫不亚于他们。他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劝女儿全节守义,无论是作为君王,还是夫主,以纲常论,女儿都是“应该”这么做的,虽则以他自己的私心论,他并不这么希望,毕竟青春妙龄、聪慧美貌的女儿,漫长的未来岁月若是一片灰暗的话,为人父母者,又于心何忍啊!可是……唉!他有些为难地对女儿道:“映淮,并非为父愚顽,只是这妃嫔再嫁,实在是未闻先例啊。”

  王映淮道:“我知爹爹为难,此事在此想来难谐。不过,女儿有句话,可以明告爹爹:不论双亲应允与否,女儿心意,绝不改变!若是果真此处难留,女儿便要别过爹娘,与拙玉一道,远走高飞。”

  “我儿且慢!”包玉娘到此,已然反应过来,也明白了丈夫、儿子们的意思,忿然指责道:“我儿当年入宫,已是万般不愿,此后又在宫中,受尽折磨、九死一生,那官家若果真善待我儿,怎能如此?!莫说那偏妾头衔,我家本不想要,便看那官家自己,不知节制、朝三暮四、妃嫔如云,凭什么要我儿为他从一而终?!国家大事,我是不甚明了,却知道那昏君破国败家,连累得我儿也沦为阶下之囚!我儿是凭借自身聪慧,千辛万苦,从‘金人’魔掌下逃出来的,与他官家再无瓜葛!”

  王拯被她训斥得有些赧然,其实他哪里又愿意女儿为那昏君守节,“可是……这万一被人得知……”
  “亏你还自认愚顽!你自不说,更怕何人得知?”包玉娘斜他一眼,忿忿道:“身为女子,无非某某氏而已,向来不足以留名,更何况足不出户、深居简出!只要我家不说,谁人知晓!”转向女儿道:“我儿尽管放心住下!”见丈夫、儿子仍是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禁火大道:“尔等真是枉为男子!当年被迫入宫,不提也罢,如今那昏君都已自身难保,一条小命尚需仰赖金人恩赐,这等窝囊男人,还想再耽误我儿终身么!那些三纲五常、妇道名节之论,但去规范了尔等这般愚人,莫想再害了我宝贝女儿!”说罢心疼地搂住女儿,安慰道:“但有娘亲支持,我儿不怕!”

  “娘亲!”王映淮含泪呼唤,“女儿今生最大奢望,便是只做民间一平凡女子,夫唱妇随、两心相印,这才是人生之大幸啊!”看见母亲点头,她依恋地偎入母亲怀中,娘亲毕竟是娘亲,自幼疼爱女儿,更兼明智通达,全然不为纲常条规所窠臼,断不会要女儿为那恶俗陈腐的名节之论,断送大好青春。那将天下女子束缚得窒息的重重规条,只不过是为君王者用以淤塞天下人耳目的工具之一!可叹世间无数士人学子,一一落入君王彀中,怀抱一腔痴愚的忠诚,去为那些根本欲扶不起的昏君卖命!一般百姓,不识帝王家真面目,总是轻而易举便被愚弄了去,岂能有她这般看尽宫廷冷暖的冷静清醒?

  包玉娘爱怜地抚摸着女儿长发,道:“娘亲相信我儿眼光,既是我儿相中的,必然不差!那拙玉,下一刻就教他来见我。莫听你那愚昧父兄如何理论!一切但有娘在!”
  王溱赶紧劝慰母亲道:“母亲息怒!儿子们只是一时无法反应,并不就是反对的意思。小妹既已归来娘家,自然可由娘亲做主!”
  嗯,这还差不多!包玉娘对王拯道:“今日此事,便由我做主了!”
  王拯苦笑,何止“此事”,家中大小诸事,哪一回少得了她做主!
  “只是……”王溱道,“此处乡人虽则很少见过小妹,但若是万一疏漏了些许细节,被人认出小妹面貌,终究不妙。依我看,不如到大哥处,全然人地两生,小妹也已改名换姓,料来再无差错!”

  “可是,我儿才方归来,这就要走,我舍不得!”包玉娘抱紧了女儿。
  “你呀!”王拯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再者,女儿在耒阳,总比在宫中好上千百倍,你若想她,还能去看望。便是这回,我们二老也可同去啊。自己儿子家中,要住多少时日,但凭你自己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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