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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3章

本主题由 天爱明明 于 2008-4-7 13:15 关闭

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3章

第十三章


  重阳过后,天气转入秋凉。十月,南方也有霜降,冬天已经来临。
  王映淮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书房。
  这四个多月来,钟离瑨与王溱经常在一起探讨学问,以文会友,十分投契,聊到兴起时,便免不了针砭时弊,借古论今。
  “今日又有邸报,自入冬来,金兵已两次渡过黄河,又在频扰濒河州县了。”王溱将得知的消息即时转告时刻关注中原战事的妹婿。
  “可叹中原大地,又要生灵涂炭了。”钟离瑨黯然道,“而北定中原,却不知何期?”
  六月时,迫于金兵的严重威胁,赵构起用了深孚重望的李纲为相。李纲认为当务之急是料理两河,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对两河的义军进行联络整编,同时又命宗泽为开封留守,予以控驭。然而,李纲受主和派排挤,在位仅只75天。张所、傅亮也很快去职,抗金措施皆被废除,黄河以北,西至秦州,东至青州,全部落入金人之手。幸有宗泽仍留守东京,独当大敌,全力抵抗。他一面整饬市场,疏浚河道,一面加紧布防,修筑壁垒,募集义勇,招抚义军。被金兵洗劫而凋敝残败的开封,成为抗金前线的坚强堡垒。

  “妹婿还是一日不可或忘北定中原啊!”王溱叹道。
  钟离瑨一笑,“北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我本中原人,历经战乱,深受其苦。”看一眼来到身旁的王映淮,又道:“映淮亦如是。在河东河北,中原百姓每每自起保田守土,义军比比皆是,有人心向背为恃,如今又有宗帅为都总管,万众一心,共御强敌,中原并非无望。”

  王溱点点头,“只是宗帅独力守开封,怕是独木难支啊。”
  王映淮附和道:“二哥言之有理。朝廷历来在战和之争中,摇摆不定,已是积重难返。为君者畏敌如虎,一应重臣又一致主和,朝命朝令夕改,想盼王师北定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

  “但朝廷总不能无视金人南下吧?皇陵重地,就在黄河南岸,官家即便无意北图,也断不会任由金人侵占河南。”钟离瑨道。
  王溱淡然一笑,这个妹婿,平素聪明睿智,但一涉及到光复故乡的问题,便慷慨激昂起来,不过也是可以理解,只是指望朝廷,恐怕失望的胜算更大些。“官家自是有意图河南,但恐怕也仅止于此而已。此中微妙,不便于外人道啊。”仅就君王正统而言,北伐若是胜利,金人放还“北狩”的二帝,如今的官家将如何自处?

  钟离瑨会意地笑了一下。设若收复北国,二帝南归,真要他交出爱妻,他也是宁死不愿的,当今皇上莫不心同此理。
  王溱转过话题道:“本朝边患不断,实为重文轻武所致。大宋非但有精良兵器,更大有可用之才,然则坐拥百万之师,而任胡人铁蹄践踏中原,何也?不过雄心谋略稍逊耳。泱泱大国,未必要有图霸之举,却不可无图霸之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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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太祖横扫大江南北,何谈雄心谋略稍逊?”王映淮疑道。
  王溱看看钟离瑨,他也正等着解答,显见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王溱反问他道:“太祖北图燕云而不下,失在何处?”
  “燕云之失,肇始于石敬瑭,若论太祖之失……”钟离瑨沉吟着,“莫非是战略上,与周世宗南北先后的差异?”他自己领兵打过仗,很快便想到了。
  “正是!”王溱道,“昔辽为周世宗所败,有如惊弓之鸟,正宜乘胜追击,令其不得喘息。可惜,太祖一意南下,先取南方诸国,再欲北图,则先机已失矣。较之南方诸国,幽云险要,不言而喻。且南方诸国,兵力衰微,本不足为虑。太祖舍难而先求易,实谋略稍逊一筹啊。当然,幽云失地,胡马南下,初始于石敬瑭贻害无穷!只是,如今再谈收复幽云,我看又要另当别论了。”

  “此话又作何解?”钟离瑨问。有宋以来,诸君便念念不忘收复燕云,如何又另当别论?
  “燕云归辽,凡二百年,汉人在辽国未必不是安居乐业,士人为官者亦不知凡几。亟思南归之论,其实有待商榷。”王溱道。
  钟离瑨深为王溱折服。他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些,只以为汉人归汉,乃是理所当然。殊不知世易时移,今非昔比了。王溱自六月间护送小妹前来,便被大哥留在衙署中为幕帮衬,他自己从来不求太多,但其见地才识,显见远胜于身为朝廷命官的大哥王沩。钟离瑨不禁问道:“以二哥才识,如何仅安于市井?”

  “妹婿此前不也是安于田里?”王溱笑道。
  钟离瑨也笑道:“家父携家隐居,实恐为奸人所害。莫非二哥也为奸人所苦么?”
  王溱摇摇头,“天下多故,不仅止于奸人而已。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我不过遵从夫子遗训罢了。所谓大隐于朝,小隐于野,我何妨取其中而从之。”不能隐于野者,实为家计使然,无田无产的士人,也要养家糊口吧。宣和以来,奸佞当道,奔竞成风,而隐逸者众。德才兼具的士人不愿与当权者同流合污,纷纷隐居山野以逃避世事,隐于朝、隐于市者也不乏其人。

  然而,这种态度终究是消极的,尤其是在金兵铁骑纵横中原时。但钟离瑨仍是点头对王溱表示了理解,毕竟,他未曾亲历家园被毁的凄凉,未曾亲见乡邻被戮的惨状,无法深味失国丧家的沉痛。靖康之前,他也不过一山野村夫,清高自封,视德行节操高于升官发财,躬耕陇亩,琴剑自娱,清寒生计,也同样甘之如饴。可是,金兵南下,家国故土沦为失地,乡邻百姓于是惨遭劫掠与屠戮,原先的沃野千里,尽变为荆榛废墟,中原茫茫,竟再也难求平安之地。他还如何隐逸得下去?如今南来,虽无战祸,然毕竟是异乡,总禁不住思绪飘飞,怀念故里,每思北归,又怜及娇妻新婚燕尔,左右割舍不下。

  来郴州后,他本与王溱一道,在耒阳县城内经营一片茶肆。当时,忧虑于金兵的威胁,又南下流民日多,于是,各地均遵上命编流民为军户。宋时,安置流民有一整套切实可行的办法,编为军户即为其中之一,如此,流民衣食有着,自然不思闹事。而军户增多,当然又需擢拔军官管理、操练,上命各县择优举荐人才,于是,王沩把妹婿也举荐了上去。钟离瑨先是充为校尉,后在会操演练中,因其练兵有方、勇武过人,而受到知州赏识,提升为统领。只是,这些军队毕竟远在后方,流民素质也是参差不齐,衣食无忧之后,不少人平日操练不力、军纪松散,实在是无法指望他们能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比之东平巡社的义勇,他们明显已无多少家国存亡的危机意识,由此,更令他怀念起在东平巡社力战金兵、壮怀激烈的日子。只是……

  他看向王映淮,这段时日以来,她心境终于开朗,再加以药石的精心调理,气色明显地红润许多,再无需脂粉的修饰,那张精致绝丽的容颜,总令他在一视之下,就不由自主地心中漾满柔情。她的美丽毫无拘束地向他绽放着,直至令他有忍不住就想长留此地的念头——留在这安然无虞的南方,留在这美人在抱的温柔乡里。可是,一听到金兵南侵的消息,他又觉得心浮气躁,热血沸腾,前线的乡邻朋友,都在浴血奋战,而自己空有一身机谋骁勇,却只能在这不事操练的驻军中混沌度日,着实憋闷得紧。然而,王映淮对他嫣然一笑,他嘴边数度几欲出口的话,又一次全数咽下。

  * * *
  这日,王映淮一早便忙忙碌碌,将数月来为钟离瑨缝制的新衣一一翻捡出来,收拾到一处。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钟离瑨疑道。
  王映淮并未停手,只望他一眼道:“北地寒冷,总要多带些衣物才好。便将春衫也一并带上,待得归来,还不知几时。”
  他一把扳过她肩头,“我何时说要北去了?莫不是你又胡思乱想?”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虽不说,我知你心。在一干不事操练的军校中混沌度日,实在不是慷慨男儿所当为。且中原一日未复,你便一日心绪难平。如今金兵又渡黄河,宗帅在开封总领义军,正是投效杀敌之时,我纵有千般私心,也不能将你久困于此啊。”

  钟离瑨闻言一阵感慨,她真是深知他心意!可是,他们成婚未及半载,正是恩爱缠绵、缱绻不尽之时,她怎能舍得让他离开?她不是满心指望就这样长相厮守下去的吗?就是他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可终究是决心难下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终是深有体会了。他当然知道她其实也是万般不愿,或者……她是以退为进,也未可知,于是他试探道:“我看,便留在此地,就与二哥一般,也无不可。”

  王映淮抬起头来,轻声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可是驷马难追哦。”
  钟离瑨一愕,随即笑着叹了口气,却听妻子又道:“中原战乱,外侮肆虐,我亦深受其苦,焉能不知夫君心事?既然意欲北归,何必又发违心之语?”
  “倒也不是完全违心。”他承认。抚摸着她柔顺的乌发,他想,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怀抱有如此娇美温婉的妻子,也不免要有所迟疑,何况他一见到她,整颗心都融化了。
  王映淮端详着他,轻道:“你与二哥终究不同。可是,也正是如此不同的你,才这般打动我心!夫君本是乡野一布衣,而能在家国危亡之际,应募磁州,领兵巡社,运筹帷幄,奋勇杀敌,所谓英雄豪杰,不过如此。”

  “娘子!”他柔声呼唤,又不免自嘲道:“人言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我却不由自主为你所困,这般儿女情长,割舍不下,怕是忝为英雄豪杰了。”
  “不然!”王映淮道,“无情未必真豪杰。儿女情长,也是真性情,既为英雄,又何须讳言?”
  钟离瑨愉快地笑开来,“娘子不愧为我知己!”凝视她容颜,他动容地叹息:“你可知道,你越是深明大义,我却越发割舍不下了。”
  王映淮笑一笑,道:“夫君只管放心前去。割舍不下,但牢记心中即可。我在家中,但有难处,也有兄嫂照应,一切安然无虞。”
  钟离瑨凝视她良久,轻声道:“但得驻地情势安定,我定接你前去!”
  王映淮点点头,“为妻家居,一心静候夫君前线捷报!”
  钟离瑨见她又翻出一件贴身的丝缎软甲,奇道:“这是何时缝就的?”
  王映淮笑道:“夫君去意昭彰,我也早有准备。”
  钟离瑨抚摸着软甲,细细察看其上均匀细密的针脚,一行行、一列列,都是妻子真真切切的忧心与关切,这般精致细腻的做工,不知花费了她多少心神!他心头一阵暖意荡漾,拥过她,轻声道:“有娘子如此心意,不啻金刚铠甲护身,我到前阵杀敌,定能所向披靡!”

  王映淮轻叹一声,“我知你不至逞一时匹夫之勇,只是刀箭毕竟无眼,纵然全副武装,也是难保万全啊。”
  “娘子放心!”钟离瑨安慰道,“我在东平巡社也曾领兵数月,少有受伤,但能谋定而后动,灵活机变,自可避开危险。”
  “还有,”王映淮问道,“夫君是否向知州大人请下荐信了?”
  钟离瑨摇摇头,“不曾。此前我与大哥、二哥议过一次,两位兄长的意思是,最好问明娘子心意,再做计较。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思量着,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如今,娘子既已赞同,明日我便可去打点。”

  言谈间北行已定。别离在即,两人蓦然觉得离情凄切,心绪顿时缭乱起来。
  王映淮鼻中酸楚,已止不住潸然泪下。这几个月的恩爱与安定,是她这么多年来连梦寐都不敢奢望的,在这战乱频仍的时节,这短暂的温馨,无异于是偷来的幸福时光啊。半年来,她终于重新成为民间一个普通的女子,那些不堪的过往,已经被她彻底地封葬了。那曾经是重重桎梏、牢牢枷锁的所谓尊贵的身份,她既从来不曾珍爱过,弃如敝履又有何妨?在那渺无希望的八年中,痴心渴盼而不可得的专情挚爱,如今终于得以圆满!尽管这些年来,灾劫重重,身心欲碎,而终于未死,终于遇到了拙玉!拙玉啊,拙玉!如果必得经历九死一生,才能与你相遇,那么,过往的种种罹难原来都不足以叹息!那些午夜梦回、惊破春晓的魔魇,再也不曾骚扰过她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黄鹤一去、再不复返。可是,毕竟生于乱世,聚散离合总是难免,对于拙玉的心思,她早就了然于心。如果说在靖康之前,她对于国破家亡尚无足够深刻的认识,那么,到沦为亡国之奴以后,她便再清醒不过。抗金,也是她自己最为关注的第一大事啊。自从两河陷落,中原义士无不以抗金为使命,这与朝廷动向无关——否则,也不会有那许多遍如春笋的义军。拙玉本也是义军一员,若非因为她的缘故,他现在还会在东平巡社做他的社长,抗击金兵、守土护民。她从未想过阻挠他去抗金,她也知道阻挠不了;何况,拙玉之才,沙场效力才是用武之地,而不应该明珠暗投、埋没于无所事事之中,她不会以一己之私,而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她不是肤浅的小女子。

  钟离瑨温柔地为她拭泪,劝慰道:“娘子不必过于伤怀,只是小别而已!三月五月的,战事平定了,我定派人来接你!”
  * * *
  耒阳城外,一家人依依惜别。父母兄长们话别之后,都自动远离些,让小夫妻二人窃窃低语,谆谆叮咛。
  钟离瑨几度欲上马,都禁不住又转回身。王映淮尽管脸上挂满清泪,犹自强颜欢笑,忍心地催促他离去。
  钟离瑨不住地为她拭泪,强笑道:“看看!说好不哭,你又失信了!”一句话,更是引发她泪如泉涌,“唉!”他轻叹一声,再次将她深深纳入怀中。
  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更平添驿路上肃杀的离愁。
  王映淮深埋在他怀中,迟迟不肯推开,只听他在头顶上轻轻吟出一阕《满庭芳》来:
  “未勒燕然,正悲故国,又报胡马渡河!
  驱驰征辔,慷慨赴干戈。
  几度分缰留顾,凝眸处,忍别娇娥。
  狼烟歇,佳期月下,双照碧纱罗。“
  王映淮终于抬起头来,看入他双眸中,他的离愁别绪并不比她少上分毫啊,这就是她的夫婿,她这一生一世心之所系!她凝注着他,哽咽着将下阕对完:
  “情多。
  当此际,柔肠寸断,泪眼婆娑。
  愿王师雪耻早定风波。
  痴绝平生何处?
  南州客,宝剑重磨。
  驾长车,太行踏破,直北扫雄魔!“
  钟离瑨为她抹去泪水,紧抱她一下,轻声道:“等我捷报!”
  王映淮重重地点头,狠下决心推开了他,“你去吧!再莫回头!”
  钟离瑨依言放开她,不敢回头,毅然上马,放缰疾驰而去。
  七日后,钟离瑨带领自愿同来的部卒到达开封,投入宗泽麾下,被划归统制刘衍节制。时金兵屡渡黄河,意图南侵。宗泽坐镇开封,从容调兵遣将,不拘陈规,主动出击,派刘衍所部开赴黄河以北,并调精锐以为后援。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十五灯节之夜,宋军大败金军于板桥,乘胜收复了延津、河阴、胙城等县,一路打到滑州。

  在北进滑州的大小战役中,钟离瑨主动请缨为先锋,率队出袭,身先士卒,英勇无畏,临阵不乱,尤以生擒金军千户两名,斩杀金军千户骁将一名之大功,被宗帅擢升为统制。同期受擢拔的将领中,还有另一位年轻神勇的相州汤阴人岳飞。

  此后,宗帅命王彦的八字军移屯滑州。五马山首领马扩,也前来东京留守司,共图抗金大计。三人计议,选定六月,彼时天气炎热,金军兵马疲乏,正是大举北伐的良机,大军与两河义军约定时日,里应外合,可以一鼓作气,最终克复失地。宗帅上表,满怀期待地恳请皇上回銮东京,核准北伐,鼓舞士气,收复中原。想到一片光明的大好前景,七十多岁的老帅显得意气风发。

  东京保卫战,是宋军自汴京陷落以来最大的全面胜利,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群情振奋。在巩固沿河防务的同时,渡河作战的准备也在积极进行着。收复河东、河北的时刻似乎指日可待了。

  * * *
  “娘子!映淮!”钟离瑨火急火燎地奔进家门,一路呼唤着。派去郴州接人的军卒已经回报,王映淮由二哥护送,已到家中了。五月未见,他心中思念已经无以复加。
  厅中正与二哥用膳的王映淮听到呼唤,急忙起身向门口迎去。
  钟离瑨冲进厅中,正将娘子抱了个满怀。王映淮一声低呼,可是他却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嗯!嗯!”尴尬的二哥只好主动出声,提醒情急的妹婿。
  钟离瑨放开爱妻,过来谢道:“二哥辛苦!有劳二哥千里相送!一路可还好?”
  王溱点头应道:“还算顺利!”只是妹妹太过美貌,尽管有面纱遮掩,也不免有些小麻烦,只能再遮得严密些,加紧防范。家人也是因此专门嘱他亲自相送,事事小心。年来战乱,北来途中流人混杂,即便不是战区,天下也并不太平。他个人认为小妹并不适宜北来。但是,金兵如今已退过黄河以北,目前战事平定;妹婿也在信中透露,中原指日可复,天下太平不远。而且,对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来说,五月的别离,也是太长了些,两人两地相思日久,也是该团聚了。妹婿如今已是中阶将领了,小妹此来,衣食无忧、安居有处,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打量着英姿焕发的妹婿,王溱不禁赞叹道:“妹婿果然是大将之才!短短数月,就擢升为统制,真是可喜可贺啊!”
  钟离瑨一笑,“若是二哥有意,这些许功名,当也不在话下,只是二哥志不在此罢了。”
  王溱摇摇头,由衷说道:“我不如你!妹婿襟怀天下,而我只求独善其身。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虽则洒脱,但终究境界不高啊。”
  钟离瑨道:“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我也想着,待天下太平之后,便辞了官差,带映淮回乡,自在逍遥去!”他时常想象着那种渔樵耕读、自给自足的日子,即便是清淡家计,如今有娇妻为伴,花朝月夕,诗酒自娱,神仙生涯也无非如此。

  王溱笑道:“只可惜一旦陷入功名阵中,要想脱身可就不易了。”
  王映淮道:“愿否脱身,全在各人。我知拙玉报国从军,本非为功名前程之追求,亦非为一家一姓之朝廷。若非金兵南下,中原再无安居之地,拙玉如今也不过一山野村夫而已!”拙玉向来谈论抗金,多说“报国”,不提“忠君”,想来其中渊源最早应是始自其父。本来,孟夫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况,赵宋君王对金人摇尾乞和的奴颜婢膝,想教人看重也难!

  钟离瑨欣慰地看着妻子,感叹道:“世间最知我者,唯娘子尔!”可叹的是,若非金兵南下,他这山野村夫,又要到何处才能觅得娘子这般善解人意、才智非凡、玲珑剔透更兼美不胜收的佳人!这金兵南下,对于他来说,也理不清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王溱对他们的理想不抱乐观,“你们想来容易啊。一入官场,多的是身不由己。便是你想全身而退,牵牵绊绊的恩怨嫌隙,也左右放你不过!妹婿平日必也与官场中人多有交涉,其中门道,应是也窥得一斑了。”

  钟离瑨沉吟不语。确实如此。这几日,为部下军卒粮饷被克扣事,他曾数度到钤辖衙中交涉,可那江知州竟几度推诿不办。他不得已又去找登州、巩州防御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卢庚,此事才终于在卢都管干涉下得以解决。从那江知州铁青的脸色,可知对他怀恨在心已是毋庸置疑。然而,此事他又不能不管,军卒的粮饷乃是军户一家的生计!当此大战在即的紧要关头,安定军心首当其冲,身兼一方兵马钤辖的江知州,不论他是纵容属下、还是自身得利,这种行为对抗金大计而言,都无疑是致命恶疽啊!

  在东京保卫战结束之后,他奉派屯驻到开封以西、登州境内。宗帅对黄河防线尤为重视,在黄河南岸修筑了许多障碍堡垒,由濒河州县守卫。登州位于皇陵重地以东,当然也是加强防护的重点。

  王溱见他沉默,问道:“妹婿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
  钟离瑨道:“不瞒二哥,正在想你方才所言。”随即一笑,又道:“想来钤辖大人已经要放我不过了。”
  王溱推测道:“应是为军卒粮饷事。”
  王映淮奇道:“二哥怎知?”
  王溱道:“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此事年年有之,已是司空见惯了。我也曾与大哥一道,为郴州驻军围堵钤辖衙门事居中调停过,其中原由正是为此。否则,你道那州官大将,个个高宅广第、田园万顷,所从何来?朝官地方,暴敛成性,已非一日,此弊早已积重难返!”

  “国家危亡,强敌压境,竟然还有如此贪渎官员,丧尽天良、不知廉耻!大宋不亡,更待何时?”王映淮义愤填膺,“不知当今官家,对此可有所觉?”
  王溱看她一眼,反问道:“君王所思所虑,小妹岂会不知?贪财好色者流,目光短浅、志趣猥亵,绝非足以成大事者,轻而易举可以笼为所用,投其所好便能驱策驾驭,是故,有所贪、有所好,才是所谓‘忠良’!”官员的贪渎腐化,向来不大为迷恋君位的君王所憎恶,甚至反为之窃喜;反之,不能污之以利、惑之以色者,其志定不在小,则终究是心腹大患!就现时来说,赵构与赵桓秉赵佶一脉相承,其心态又何能出其右尔?官员贪渎算得了什么?版图大小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在皇帝位置上坐稳,父亲兄长永远都不要南归,才是最为理想的。只是迫于民心向背之大,才不得不作势北伐,若是金人又放出议和的风声,只怕赵构答应得比赵桓更快!对于开封前线一派热切期盼皇上及早核准北伐计划的军民,他实在不想说,他对北伐能否成行都难以抱乐观。

  王溱转向妹婿,忧虑道:“妹婿耿介正直,只怕官阶越高,风险越大啊!依我看,世间最可怕者,不是金人,而是小人!金人在明处,而小人却在暗处,你不知何时得罪了他,到时候,便是你想急流勇退也做不到了。”

  面对他的忧虑与关切,钟离瑨安慰道:“二哥放心!其中利害轻重,我定会再三权衡。如今,我也有家有室了,断不至意气用事,徒逞匹夫之勇。”
  “如此最好!”王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再度开口说道:“还有一事,也不知是否我多虑,便是我家小妹……”他再看妹妹一眼,道:“如今兵荒马乱的时节,家人本都不放心她前来,可是,你们夫妻也是多月未见,小妹自己也一意北来,所以,母亲特嘱我一路小心护送。如今人是已经安全送到,只是我怕这日后……”方才听妹婿提到那钤辖的贪渎,他心中就有隐忧,历来贪财、好色本是难舍难分,而当今世风又一力怂恿纵容男人的轻佻浮浪,在文官中,是蓄婢纳妾,相互炫耀;在武将中,则更是嫖妓纳娼,肆无忌惮,还每每比诸于王安石、苏东坡,说什么“王丞相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分明邪肆淫糜,还要自命风流,赠妓酬妓的诗词唱和俯拾皆是,名流高士也无一外此!

  王溱问妹婿:“我听说在军中,主将到部将家中宴饮,每每唤出其女眷侑酒,可有其事?”小妹生得如此美貌,若是被哪个色鬼觊觎,免不得又要惹出无数是非!
  钟离瑨道:“二哥但请放心!我家只有妻子,没有侍妾!上将若来,要饮酒便有,要侑酒便没有!”
  王溱叹道:“妹婿怕又要为此得罪上司了!唉!如此多事之秋,尚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 * *
  昏黄的烛光摇摇曳曳,映照着久别重逢的一双玉人。执手相看,相对恍如梦中。
  “拙玉!”王映淮柔声轻唤,抬手抚上拙玉的脸庞,“你瘦了,也黑了。”
  “你还好,身子又丰润了些!”钟离瑨的目光渴切地胶着在那张魂牵梦萦的绝丽容颜上,禁不住低声叹息:“数月不见,娘子更美了!”
  “嗯?”她在他左耳下颊颈之间,摸到一道伤痕,“这是……”
  “小伤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早已好了!”
  她急急伸手去解他衣衫。
  钟离瑨一把抓下她的手,谑道:“娘子莫急!长夜未央,来日方长呢!”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数处伤痕,教她看见,又要伤心落泪了。这些伤痕,是在攻占胙城一役中留下的,那时他身陷重围、拼死力敌,而终于斩杀了那员金军骁将。虽则内有软甲,外有铁甲,但是恶战激烈,刀枪无眼,毕竟难保万全。想他初来开封时,不过一个全无封荫背景的下阶军校,完全凭借着无畏无惧、骁勇善战才能累积军功直到如今,那统制军职之所来,真真正正是血汗斑斑啊!

  她狠狠嗔他一眼,被他轻笑着搂进怀里,轻轻地在她耳边倾诉:“‘相思一夜情多少,天涯地角未足长’!常是长夜漫漫时,仰首长天,见那皓月当空、星河灿烂,就禁不住要想起娘子!郴州四月,真是无以伦比的美满时光啊!”

  她抬头相询:“如今又重聚了,何以说‘郴州四月’才是‘无以伦比’?”
  钟离瑨轻叹一声,“此地毕竟临近前线,怎能比得江南安逸?就怕娘子住来不适啊。”他有些歉然道:“奈何不见娘子,我又着实思念得紧!二哥方才也曾提及,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娘子留在江南更为安然闲适。娘子可会怪我太过自私?”

  “哦!”她低呼着张臂环住他颈项,正视他的眼睛,坚定说道:“我要来!但有你在处,即便是蓬蒿遍地,也美似花团锦簇!何况这家中一应俱全,又何苦之有?我怎会怪你?我也想你!”转而又想起方才二哥所言,不免也忧心道:“拙玉,二哥所言,你可都记下了?小人之扰,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钟离瑨安慰道:“娘子但放宽心,我心下自有分寸。即便为此获罪,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无非就是发配岭南而已。本朝律例,还算得宽仁。只是又要委屈娘子了。”
  “但有君在处,心安即为家。”她坚定地低语。
  他欣慰地笑开来,问道:“娘子家居,可有些什么新鲜事体?”
  “无非家长里短罢了!谈不上新鲜。倒是你那封家书,备述大小军功,家人见了,无不为之欣喜,人人赞你神武骁勇、机谋善断,果然是大将之才呢!”
  “那么你呢?”他最想听的从来不是他人的赞美。
  她轻喟一声,目光在他清朗的眉宇间流转,叹息道:“‘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漾开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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