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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4章

本主题由 天爱明明 于 2008-4-7 13:15 关闭

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4章

第十四章



  王映淮忙忙碌碌地在案上铺开布匹,准备为丈夫裁制新衣。拙玉春衫已旧,而如今时节,又该准备夏天的衣衫了。
  一个瘦小枯干的丫环进来奉茶。
  王映淮抬了抬头,吩咐道:“挽翠,先搁下吧,过来帮忙。”
  挽翠将茶水搁下,过来将布匹拽直,让夫人下剪,嘴上说道:“将军吩咐,教我照料夫人好生将养。这些活计,夫人搁下,让挽翠来做吧。”
  “无妨!”王映淮道,“我无需将养。倒是你,今日的药汁可曾喝下了?”
  “已经喝下了。谢夫人关切。”挽翠答道。
  王映淮看看她,她的脸色比起初来时好得多了。半月前,当钟离瑨将她买回家来时,她一脸菜色,蓬头乱发,浑身伤痕累累,说是十四岁,可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问及她一应过往,方知是长期为主母虐待所致。

  挽翠本名芦花,父母家贫,难养众多儿女,十岁时将其卖入孙员外家中为婢。后来,孙员外私纳一妓,不能见容于大娘,便置为外室,将三个丫环派过去服侍。芦花即为其一。谁知那妓女名唤如花,听得芦花名字与自己谐音,大为不悦,斜眼打量着瘦小枯干的女孩儿道:“就你这般粗劣不堪的模样,也配叫个‘花’字?”左右瞧她不顺眼,勒令她改叫小翠,三天两头专寻她晦气。这回,如花一只红玉耳坠找不见了,便死咬着认定是小翠偷藏了起来,棍棒相加,暴打一顿,总算怂恿得孙员外将其送媒发卖了。

  小翠一边哭诉,一边喊着冤枉:“将军娘娘明察,小翠实实不是那手脚不净的人啊!”
  “唉!”王映淮叹道,“这世间偏是恶人太多!你且起来吧。这‘如花’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好名字!到我家中,但勤恳伶俐些,我与将军都不会虐待你。日后,你便唤作挽翠吧。”

  “娘子!”钟离瑨踏进门来。
  王映淮抬起头,问道:“拙玉,今日营中无事么?”
  “营中事毕,我便回来了。”钟离瑨走过来,环住娘子,“我想你了!”
  “又胡说!”她明明听得心里暖乎乎的,却要板着脸嗤他,“天天相见,想个什么?”
  “天天相见如何就不能想了?你是我娘子。”他说得理所当然,提议道:“今日十五,镇中大集。外面春和景明,我回来陪娘子出门散散心。你来得多日,可我却一直忙于军务,不曾好生陪伴你,快把娘子闷坏了吧?”

  王映淮盈盈笑道:“我每日心情都不错,倒也无需再散。”
  钟离瑨望着温婉娇美又善解人意的爱妻,劝道:“去吧!就算让我好生陪陪你!你一直待在家中,连这街巷朝东朝西都不甚分明,万一哪日我不在,你教人拐带了去,怕连家门也不识得,想回都回不来了。”

  王映淮笑道:“这拐子拐得了我,本事必然不小!我倒想会他一会。”
  四月天气,正是清新时候。艳阳高照,和风煦暖,微微吹送着青春气息。集市上人声喧嚷,摊贩甚多,红男绿女,熙来攘往,倒也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登州城南官桥镇中,居住的大都是军户。宋时实行募兵制,也就是职业军人,军户世代相袭,国家军费开支巨大,一个军卒的粮饷,足以养活一家。军饷富足,则官兵不免奢靡,驻军地方的粮价往往都比他处高出一倍以上。而将领们贪财赎货、经商营利、私役兵卒、克扣军饷更是习以为常。军营四周,酒楼妓院林立,官兵沉湎声色,乐不思蜀,纳妓为妾的将领大有人在。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强的战斗力,已经可想而知。所以,往往临阵募集的义勇,反而更能征战。

  王映淮见那些高堂彩楼之中,衣香鬓影、笑语笙歌,已知为何方所在。
  钟离瑨温柔地把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夹回娘子耳后,顺便在她粉颊上轻轻抚摸。
  “你!”王映淮嗔他一眼,抬手将他不安分的狼爪擒下,“在家中倒也罢了,这里人来人往的,没的教人笑话!”
  钟离瑨挑挑眉,“笑话什么?我不过帮你顺顺头发罢了。”
  她看着他笑道:“顺顺头发,然后随手轻薄,你做来倒是轻车熟路嘛。”
  “那是!常做!”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哦?在何处常做?”她问。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要笑不笑地望着她。
  她脸色微变,却笑一下,望着那高堂彩楼问道:“空山罄谷之中,黄金万两;秋水蒹葭之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君当此,可心动否?”
  “空山罄谷之中,充饥果腹为首要,黄金万两,既不能衣,又不能食,要之何用?至于这‘秋水蒹葭之外’么,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呃……你知道,对于美女,天下男子都不免……”钟离瑨颇有些为难地沉吟着。

  王映淮脸色为之一沉。
  钟离瑨促狭一笑,凑到她耳边,悄声问道:“只是在下尚有一疑,敢问足下,除却我家娘子,难道世间还有美女吗?”
  可恶!他在捉弄她!王映淮故意道:“若是有呢?”
  “嗯!”钟离瑨仍在装模作样,“确有可能!因为,眼前就有一个!”
  她终于忍不住,笑着捏拳捶了他一下。
  钟离瑨抓住她的手,调笑道:“娘子自命贤德,没想到也会有拈酸呷醋之时!”
  “我才没有!”她声明。
  “哦,那是我眼花了。”他从善如流,“我就说,我家娘子分明是粉脸盈然,何时竟会变成黑脸了呢?”
  “可恶!”她恼羞成怒地不停捶打他以泄恨。
  钟离瑨含笑任她捶打,非但不疼,反而麻酥酥的舒服得紧。
  “前面可是拙玉么?”一个带笑的声音问道。
  钟离瑨转头去看,原来是同僚,也是在应募磁州时认识的朋友。“士杰,振声,巧遇了。”他拱手为礼。
  先前问话那人虽朝着拙玉拱手,却面对着王映淮,好奇地问道:“这位,莫非就是钟离娘子了?”
  “正是。”王映淮敛衽为礼,“妾身吴氏见过两位将军。”
  “吴夫人少礼!”那人忙道,“在下许凭,这位是裴铎。早前就听说拙玉将娘子接了来,我说上门拜望,拙玉含糊其词,说什么不见也罢。直到今日见到夫人,方知其中端的。原来夫人如此雅丽绝伦,着实令许某眼前一亮啊!”

  钟离瑨笑擂他一拳,“你这浪子!有哪日眼前不亮的?我家娘子,莫打主意!”
  “岂敢岂敢!”许凭笑道,“吴夫人安然无虞!拙玉放心!许某虽则游戏花丛,然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只是,拙玉啊,我劝你,千万将娘子藏得紧些,莫教‘花花太岁’瞧见了!”那“花花太岁”可是这登州城中欺男霸女的祖宗呢。

  钟离瑨笑一笑,娘子一贯深居简出,难得上街一回,未必就碰上“花花太岁”;何况,他的娘子,可不是一般人等想抢便抢得了的。他转看向一直不语的裴铎,问道:“振声今日也有心情出来走走了?”

  裴铎看了许凭一眼。
  许凭道:“他哪日也没心情!今日若非我拖了他出来,只怕他连闷死家中也无人得知!”
  钟离瑨拍拍裴铎,劝道:“振声,凡事但往开处想些吧。”裴铎爱妻在汴京失陷后落入金人手中,时裴铎外任磁州内漳县知县,欲救不能,追悔莫及。原本洒脱戏谑的一个人,从此竟变得落落寡欢起来。

  裴铎笑笑,“我很好。”
  许凭叹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了教人生气!你那娘子,我看是凶多吉少……”
  “士杰!”钟离瑨制止他再说下去。
  “总要有人点醒他吧!”许凭道,“劝过多少次了!也要管用才行啊。金人奸淫成性,女子一旦沦落金营,还能有什么结果?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名节丧尽!裴娘子即便归来,难道你还能再容纳她吗?”

  王映淮心中长叹,这就是所有宋人对沦落金营的女子共同的看法!“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名节丧尽”!即便南归,又哪里还有她们的立锥之地啊?
  钟离瑨揽过妻子,冷然对许凭道:“许兄,请少说两句!”
  许凭一愕,讶然道:“我说错了吗?我说裴娘子,拙玉你气的什么?”
  “金营中事,你我均未曾亲见,岂能妄自揣度?”钟离瑨道。
  “啊?”许凭见其他三人都冷下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其时,正走到太白醉酒楼前,楼上似乎高朋满座,喧哗扰攘不绝。又有两人来到楼前,见到三位同僚,便邀他们一道上去同饮。三人问及缘由,原来是钱虞候终于寻回失散的妻儿,欣喜之下,设宴庆贺。风闻的同僚们都跑来凑热闹,白吃白喝谁人不愿?

  许凭拉了两人就要进楼去。钟离瑨却不动。许凭知他担心娘子,劝道:“你便贺他一回就好!一杯酒的功夫,不会有事!钱虞候可是卢都管身边红人,场面上的事,多少还是要做上一些!”

  王映淮闻言,对丈夫道:“官人但去无妨!我在楼下相候。这里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事!”
  钟离瑨看看市集,确实众目睽睽,心下稍安,吩咐挽翠扶好夫人,临去对娘子道:“不消一刻,我去去就来!”
  王映淮含笑点头。他这才被许凭拉进楼去。
  酒楼门口出出入入的人,见到一位轻纱遮面的妙龄女子,都少不得多投注一眼。王映淮皱着眉,四下环顾,见不远处槐树下行人不多,便领了挽翠向树下走去。
  * * *
  “衙内!看那边树下有一美人。”一个眼尖的家丁叫道。
  衙内顺着家丁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一个美人!由一个小丫环护持着,不时向酒楼张望,似乎正在等人。那美人儿一身蓝衫,身段娇纤玲珑可人,仪态端庄显见是良家妇女。只可惜轻纱遮面,看不真切她的容颜是否端丽。衙内兴致骤起,举步向树下踱去。

  那小丫环见一锦衣公子领了十数个家丁围了过来,神色有些慌乱,却也强自镇定地挡到了主母身前。
  衙内举手就将她推开,凑到美人跟前,隔了轻纱仔细打量——天啊!这可是个国色天香的大大的美人儿!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啊!
  小丫环被他推开,急切地又要上前,却被主母拉回身侧,对她摇了摇头。
  “小娘子可是在等人?”衙内问道。
  美人抬眸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可就只看了这一眼,衙内就觉得心跳失序——太美了!家中那许多姬妾,与眼前这个美人儿相较,简直不啻云泥!那些个庸脂俗粉,简直叫俗不可耐!

  “敢问小娘子芳名?”衙内又问。
  美人仍是不语。衙内上手就想来抓。小丫环冲上前去,拍开他的手,叫道:“不许碰我家夫人!”
  “放肆!”旁边一家丁上前喝道,“这是知州府上江衙内!”
  “下去!莫要唐突了佳人!”江衙内将家丁斥退,又对美人说道:“小娘子,你看这春光大好,你一人游赏,总是无趣!本衙内今日正有闲暇,便陪同你一游,你看可好?”
  “谁要你陪?”小丫环气势汹汹地叫嚷,却被主母拽了过去,又对她摇了摇头。虽则满腹狐疑,她还是顺服地站到了主母身旁。
  “江衙内!”美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听!
  “美人请说!”江衙内心花怒放。依照以往调戏民女的经验,有顽抗不从的,有半推半就的,有欲擒故纵的,眼前这个美人,会是哪一种呢?但听她这般温驯地开口唤他“江衙内”,应该是预示着接下来的拐带将会非常顺利!这种表面上端庄娴雅的小娘子,其实骨子里可是浮浪得紧!

  果然,那小娘子嫣然对他一笑,说道:“衙内,请附耳过来!”
  江衙内闻言越发欣喜,忙不迭地附耳过去,只听那美人儿轻声说道:“小妾是镇外南隗村孙员外外室如花。”
  如花?江衙内侧头看她一眼,她又对他一笑。嗯!果然如花似玉,这名字还真贴切!又见她微笑着示意他再听,于是,他又附耳去听:“衙内真是少年风流人物!比那糟老儿强似百倍!如花……”她为难地看向街中,满眼忧愁,再道:“如花只想当即就随衙内去了,只是……这街中人来人往的,拉拉扯扯教人看见,总是不便宜!虽说衙内不惧,但若是那老儿来告,没的也惹出许多是非!”

  江衙内听得不住地点头,确实是,这种事情没少发生过,虽则每次都教老爹弹压了下去,可是这民告官的案子太多,闻达上听,总是不好交待。而且,每次也少不得破财花钱,还要被那些遭到调戏或抢掠的女子的家人丈夫纠缠不休,他也是不胜其扰。更有一回,被那女子的丈夫当街拦住,挥刀猛砍一阵,虽则他只受了点惊吓,可也确实心有余悸。于是,他问如花道:“那依你看如何是好?”

  如花再附到他耳边轻道:“衙内不妨少安毋躁!今夜子时,请到前方偏街大槐树下相候,我定偷来奔你!如此人鬼不觉,他便要告也查无实据!”
  “嗯!好主意!”衙内点头赞许。蓦然一转念,又道:“万一你失约,我岂不白等?”
  “衙内!”如花低声娇嗔,“如花一心奔你,你却如此待我!”怨罢,便向袖中去寻罗帕。
  “美人莫怪!是我不好!”江衙内怜香惜玉不迭。
  美人却还不依不饶:“衙内还道我会失约,我看是衙内自己不想赴约!到时候,小妾孤身一人,却要如何寄托?”边说边用罗帕去拭眼角。
  不停拭泪的美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江衙内心中满溢怜惜,赶忙应承道:“美人放心!我定不负约!”
  美人立即转嗔为喜,笑吟吟地低声道:“我现下就回去好生准备!衙内来时,切记做得隐密些!如花等着衙内了!”再对他一笑,拉上小丫环,就要离去。
  “等等!”江衙内唤住她,总觉得今天这事格外顺利得有些不可置信。
  如花看出他疑惑,立即掏出方才那方鸳鸯戏水的罗帕,塞入他手中,又道:“这是我信物!衙内若等人不到,必是小妾为那糟老儿绊住!你便将此信物,去南隗村向那糟老儿索人。以衙内权势,谅他不敢不放!如花仰慕衙内,再也不要陪伴那糟老儿虚度青春!衙内,你可要记得!”

  江衙内再无怀疑。
  美人临去,回眸秋波一转,盈盈一笑,然后,挥手姗姗而去。
  众家丁目瞪口呆地望着美人离去,这一回他们竟然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有人问衙内道:“衙内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江衙内斥道:“你懂什么!”那美人根本就是那骨子里浮浪的典型!如花似玉的年华,不幸却要陪伴一个糟老儿,她怎能甘心?他江衙内翩翩少年、玉树临风,她见了岂能不心生爱慕?再者,就算她失约不来,他也有的是手段把她翻出来,这登州还就是他江家的天下呢!指着一个家丁,吩咐道:“去!到南隗村打听打听,看那孙员外是否真有个外室叫如花的?”

  闻着罗帕上清新的芳香,江衙内心满意足地踏进太白醉酒楼,欣欣然赴宴去了。
  * * *知州府后花园。开阔的场地上围了一群人。
  “好!好!”江锜一边喝采,一边欢跳,外带指手画脚,“快!扑倒她!绊她!绊她呀!”
  场地中央是两个相互掐着肩较劲、怒目相视的女子,正在相角(相扑)。宋时相角之盛,不亚于蹴鞠,不仅男子有之,女子也有。江衙内风流人物,岂能甘落人后?
  “衙内!”派去打探的家丁轻唤了好几声,不敢打扰了衙内的雅兴。
  “嗯?”江锜终于看到了他,施施然走了过来,问道:“打听得如何?”
  “回衙内!南隗村孙员外确有一外室,名唤如花。”
  “嗯!”江锜点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有些什么?”
  “那孙员外年近六旬,家中已有四房妻妾,又纳了如花,大娘不容,便置为外室。据村人言道,这如花长得果然如花似玉,是他们村中最美的小娘子。”
  “嗤!井底之蛙!”江锜不屑道,“就这点见识!那般花容月貌,便是称为天下之最也不为过!他那小小乡村,才多大点地界!”心下盘算着,接来美人之后,该让她住在何处为好?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当然要住在景致最好的地方。“去!”他吩咐道:“找几个人,把‘鸿影居’给我好生拾掇拾掇!”

  “衙内!”家丁提醒他,“‘鸿影居’是虹霓夫人居所。”
  “我知道!”江锜不耐道,“教她到别处住着去!”又一个妖姬失宠了!
  家丁心中暗暗叫苦,这种赶人的差事,着实是十分棘手,那虹霓夫人,可不是任人揉圆捏扁的软柿子!
  亥时将尽,人声已静。
  江锜带了四个家丁,一乘小轿,依约来到偏街槐树下相待。正当十五,明月高挂,月下景致清晰分明。江锜此时心中只有三分把握,想着,未必那如花就真能如约前来。
  直到子时过了一刻,偏街转角处行色匆匆奔来一个脸覆轻纱的女子。江锜一见,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看那女子娇纤的身段,分明正是如花无疑!如花一面疾走,一面不时回顾,唯恐后有追兵。

  江锜迎上前去,欲相搀扶,被如花快手挥开,急急道:“快走!”然后匆匆忙忙钻进小轿中。
  江锜一挥手,轿夫抬起小轿,才方走出十步,前方蓦的闯出十数条蒙面大汉,堵住他们去路。江锜赶忙命令反向回去,走得几步,又被十数条大汉挡住。正慌乱间,已被团团围住。大汉们二话不说,靠近江家五人,打倒之后,大布袋一挥,兜头罩住,袋口一扎,扛上就走。江锜在袋中犹自听到那如花娇声的哀求:“大王饶命!”

  次日,当江府家丁在城外乱葬岗找到衙内时,江锜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青紫,哀叫连连,虽不至于奄奄一息,却也是伤情惨重,以手脚脱臼、折断的情形来看,非得休养上三两个月,才能再度行动自如、调戏民女了。

  听完儿子的泣诉,江知州气得七窍生烟。这个不成材的儿子,成日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让他舒心快慰的好事!年岁渐长,那好色无厌的性子更是比他犹有过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诚如是也!这登州城百姓,或者不知道他江知州长得是圆是扁,却是无人不识“花花太岁”江衙内!平日里窃玉偷香倒也罢了,每次他调戏良家子、强抢民间女,最后都要由老爹出面才能摆平!使银子花钱事小,这三天两头的大事小故不断,直闹得他头疼心烦,家中更是鸡犬不宁。这次就更好了,被人打成这样,竟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摸不清。

  “爹!我临去前听见如花哀求那蒙面大汉道:”大王饶命‘。此事必与那牛岗山盗匪有关!“江锜道。
  “不然!”江知州捋须沉吟着,“这盗贼出行,每选月黑风高,掩饰行藏。十五月夜,亮如白昼,若被人窥得行踪,岂非自投罗网?何况,那女子方来,贼人立至,岂非太巧?且那些大汉,虽是贼人打扮,却无半分贼性,不急于先劫美色,却先劫尔等男子,岂非怪异?再者,二话不说,装了人就走,显见是明知为你,有备而来。而那女子,我看根本就是贼人同伙!”

  江锜听得目瞪口呆。如花与那些贼人是同伙?他还是不愿相信。“可是,”他疑道,“我与那如花素无冤仇,贼人此举,究竟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江知州没好气地训斥道,“你还有脸问!你若平日里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至如今!”
  江锜被训得火起,忿忿道:“哼!我无非是上行下效罢了!”若非母亲雌威尚在、狮吼河东,这个老爹的好色无厌能发挥到极致!“你莫当我不知,你在铜锣巷……”
  “闭嘴!”江知州大叫。一旁的夫人冷哼一声,出门而去。
  “你这逆子!气死我了!”江知州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下完了,眼见着铜锣巷十七岁的小燕红已不能保。
  “爹爹莫气!母亲已经走了!”江锜幸灾乐祸,转念又笑道:“我知爹爹早就对虹霓有意……”
  “胡说!”江知州哪肯承认!
  江锜一笑,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爹爹若是有意呢,虹霓就归你;若是无意呢,我便拿去送予钱虞候。日前,他才方向我问起过,我还正想向他谋个差事过过瘾呢。”
  “你要谋差事还不容易,何必去求他人!”这个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不过。狼狈为奸的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成交!
  “我要娶那如花!”江锜提出要求。
  “不行!”江知州不容置疑地反对,“堂堂知州衙内,岂有娶人小妾之理?”
  “那我也要纳她入门!”江锜不肯死心。
  “你还嫌她害你不够?”江知州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害我!”如花对他可是有情有意,还赠他鸳鸯罗帕定情,岂能有假?任是谁也想得到,如花似玉的红颜陪伴鸡皮鹤发的老翁,怎么可能相安于室?再见到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如何能不怀春?江锜恨恨道:“定是那孙老儿!看我怎么整死他!”

  “你罢休吧!拐人姬妾,人不先告你就不错,还敢找上门去!为父这张老脸,都快给你丢尽了!僚属谑谈,莫不相问:”衙内近日又瞧上谁家美眷了?‘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江知州没好气道。

  “我不管!”江锜坚持道,“我定要纳那如花!便是教我日后收敛,我也甘愿!”有了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其他庸脂俗粉先放放再说。
  “好好好!你如今且先养伤,总要等行动自如再能纳妾吧!”江知州敷衍着。
  “我等不得!”江锜叫道,“我要那美人儿陪我养伤!”
  “好吧!为父过几日定派人去向那孙老儿要人。”
  “不行!今日便去!否则……”江锜要胁道,“我还知道在打金街……”
  “住口!”江知州急得上手就捂住了儿子的嘴,紧张地四下察看,生怕被夫人的哪个亲信丫环听了去密告,那么他的另一个香巢又将不保。罢了罢了,太多把柄落在这个逆子手中,只能任其操控了。

  不料,那孙员外年虽老迈,却还有几分胆色,江知州两度派上门去的官差,都被他严辞回绝,拒不出卖爱妾,并口口声声扬言:再要骚扰,便告上官!江衙内闻听此讯,更是铁定心肠,非要得到如花妾不可。江知州无奈,只得派人三度再去,那孙员外依然如故,却是那如花妾,初听得江衙内对她有意时,已是喜上眉梢;如今又见这般三番两次来求,更是狂喜难禁,冲上厅堂,自愿随了官差去。官差求之不得,当即扔下一千贯,携了她便回来交差。

  江衙内满怀期待地等待如花到来,近前一看之下,气得哇哇大叫,指着官差大骂道:“无用的蠢才!错了!全错了!教你去买如花,你从哪里弄来个三流妓院的蹩脚货色,搪塞本衙内!真是狗胆包天!你且等着,看你如何死法!”

  官差惶惶然向知州抱屈。
  江知州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打发了官差,训斥儿子道:“你才是蠢才!从头到尾被人设计,犹自不知!这一招‘李代桃僵’,直把你耍得团团转向,还不醒悟!”
  “不可能!”江锜还在嘴硬,“她私赠我罗帕,必是对我有情!”
  “看来你这一顿打算是白挨!”江知州哀叹,“一方罗帕算得什么?是那虚捏的名节重要,还是身家的性命攸关?便是那蜥蜴小虫,犹知断尾逃生,何况偌大一个活人!”
  江锜结舌半晌,竟然笑将起来,“我的乖乖!一个小小女子,有那般花样美貌便罢,竟还有这千般机巧,教我如何割舍得下?”
  江知州闻听此言,不禁大翻白眼,“这也不知是何方妖孽?竟然把你迷得如此神智全失!”
  江锜不以为然,犹自一往情深道:“那般仙姿绝色,只应天上才有!”
  “如何绝色法?”老色鬼不免也被他神往的模样勾起一丝好奇。
  “眉若远山,眼若含烟,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樱桃一点,巧笑嫣然。尤其是那眉间一点红痣,若隐若现,灵光流转……”江锜痴迷地描述着那美人的仙姿。
  “眉间红痣,美若天仙?”江知州喃念着,心中已然一动,依稀引动了心底深处的一件陈年旧事——这江知州不是别人,正是十一年前江州浮梁县知县江逢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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