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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7章

本主题由 天爱明明 于 2008-4-7 13:15 关闭

红颜劫》 作者:葛之覃 第17章

第十七章



  “许统制到!”
  帐外军卒的通报声,令帐中正在计议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裴铎与钟离瑨互望了一眼,各自揣测着许凭的来意。
  许凭大步入帐。
  裴铎问:“士杰此来,可是牛岗山已下,特来助阵么?”此前,牛岗山山寨扬言,大宋尽是一干昏君奸臣,他家自愿断送江山,管他则甚?他弟兄在山中过活,不求富贵,只图安乐,何苦舍身为国?每每对许凭苦口婆心晓以的大义嗤之以鼻,不愿与官军为伍。当时,流民、散兵有如许想法的,不在少数,因而国中小股“盗匪”蜂起,纷纷据山占水自立。而朝廷历来是无法坐视境内“盗匪横行”的,如此,抗金将领们正业之外,还要忙于剿匪招安事宜。

  “唉!”许凭叹道:“牛岗山确实已下,只是我此来,却不是为助阵。”攻下小小牛岗山并不困难,有出兵之前众人计议的周详谋划,许凭已然成竹在胸。在牛岗山屡屡拒绝合作之后,他强压怒火,并不发作,而是根据探查结果,在山寨守备薄弱处偷袭成功,并以军卒乔装入寨,里应外合,不日便拿下了牛岗山。之后,按原计划应是继续北上,与另外两路合兵一处的。却在此时,接到卢都管指令,命曹副总管火速回防登州!原来,完颜宗陟一部已移向东面渡河,绕开裴铎大军,直扑登州东面的巩州。登州城中的卢庚惊惶失措,向尚在城外的各路都发下军令。曹副总管不敢违抗,已然率部回城。许凭只得自请前来裴铎处,与之商议对策。

  许凭问道:“曹副总管已率部回城了,不知二位可曾接到卢都管指令?”
  裴铎点点头,却道:“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城中已有江钤辖大部在,难道还应付不了么?只是小部金兵,卢都管便吓得如此!若是我等此时贸然撤军回城,此前战果,岂非付之一炬?”

  钟离瑨道:“完颜宗陟果然老奸巨猾!他知晓城中留守不堪一击,只消小部便可轻取,却将大部留在此处,拖住我二人!如今我有一忧,只怕城中曹副总管一人,难撑大局啊。”更何况此前出兵时,曹副总管态度模棱,也未见得就是坚定的主战派。还有,从现状来看,卢庚显然并未协调好与周遭州县共同抗金事宜,甚至连他自己制下的巩州防务也未曾部署妥贴。如今,最坏的结果便是,巩州失守,金兵乘胜直逼登州东门!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未几,便得到巩州陷落的消息。而卢都管十万火急的手令更是紧随而来。一日五催!
  裴铎震怒地捶向案几,卷册纷纷崩落。
  钟离瑨长叹一声:“大势去矣!”登州失陷也为时不远了。
  宋军回城,而完颜宗陟却并不急于尾随而至,只管驻营休整。而城中,卢都管此刻又回复初时那不战不和的暧昧态度,江钤辖只是一语不发,任凭裴铎声嘶力竭地恳请而无动于衷,曹副总管终于坐不住,但却是来劝裴铎不要违抗上命!

  裴铎气急败坏地冲出辕门,立即被久候在外的众将团团围住。众人眼见他满脸怒容,已然猜出大概。
  许凭不死心地问:“究竟如何?”
  裴铎一咬牙,心一横,慨然道:“狗官不战不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金兵已到城外,愿听我号令者,请到县衙共议大事!”转头对钟离瑨道:“拙玉!走!”
  一行人转往裴铎治下广武县衙而去。
  晚间,忽有军卒前来,传话说卢都管有紧急军务请钟离统制过辕门商议。
  裴铎也站起身,意欲同往。却听那军卒道,卢都管言明只请钟离瑨一人,不免疑惑,问道:“却是何等紧急军情?为何独请拙玉一人?”
  军卒只道:“小人一概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裴铎打发军卒到院外暂候,左右思想着,只觉怪异,问向钟离瑨道:“拙玉,你想会是何等军情?”
  钟离瑨沉吟道:“如今,完颜宗陟驻军城外,并未动作,消息确切。而此时独独‘请’我一人……我看,紧急军情倒是未必,个人恩怨怕是难了。”
  “个人恩怨?你与卢都管有何恩怨?”裴铎不解,脑中搜寻一遍,恍然推测道:“莫非……是为上回那军卒粮饷之事?”此事虽则出头者为江钤辖,但可想而知,身为顶头上司的卢都管必也是既得利益者,被拙玉揭发,少了一档财路,饶是卢都管再如何素称温吞宽忍,也不免会心有芥蒂。

  钟离瑨淡淡一笑,道:“怕是不止如此。我在想,今日相召,恐怕与江钤辖关系莫大。上回粮饷事,江钤辖已然怀恨在心;而此次出师不利,让完颜宗陟逼近登州,虽则你我俱知,实为江钤辖贻误军机,但卢都管未必作如是想,有江钤辖在旁煽风点火,只怕这贻误军机之责,已然落到我头上;再者,江钤辖丧子一事,振声兄可有耳闻?”

  裴铎恍然想起,才刚回城便有耳闻,只是军务紧急,竟忘了问起,此时连忙问道:“此事原委,究竟如何?那江衙内死在你家院中,风闻凶手便是吴夫人,我初闻时诧异莫名,始终不肯相信。”

  钟离瑨道:“此必江家所传谣言!其时我妻已不在城中,如何杀他?却是那厮意欲趁我出战,强掳了我妻南下,却不料扑了个空,被一疯汉跟踪入院砍死。那疯汉业已毙命于江家家丁乱刀之下。此案有邻人证言、凶器朴刀,证据确凿、案情明了,岂能由他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目前,案卷已然移交范通判处,江知州也是无可奈何,只是丧子之痛,耿耿于怀,料来终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再者,此中内情,均属揣度之词,卢都管心下,未必采信。”

  “是非曲直,总能辩明,难道,卢都管便任由江逢晚一手遮天不成?”裴铎毅然道,“拙玉,你且先行前去,我去邀集众将,随后就到。有我等众将为证,卢都管若是存心偏袒,我第一个放他不过!”

  * * *
  细雪飘飞,无声无息。
  门前阒无人迹的使司衙门,在暗沉沉的夜色中轧轧开启。军卒领了钟离瑨,悄然入去。大堂外未燃灯火,两行军卒无声侍立;大堂内空无一人,透出的幽微光影,映照在堂外军卒的脸上,阴阳不定。

  军卒将钟离瑨领到堂中,进后堂去回报。须臾,后堂内转出一人,竟是江逢晚。
  钟离瑨微微一愣,虽则早知必是江逢晚暗中寻机报复,却不料卢庚竟全然撒手不管。事已至此,料来今日此行,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他抱拳施礼道:“末将见过江钤辖。但不知卢都管何在?”

  “卢都管偶染风寒,不能升堂,军务大事,已交代本官全权处置。”江逢晚傲然走向大堂正座坐下。
  “如此,请问江大人,夤夜相召,是为何等紧急军情?”
  “嗯!”江逢晚道:“便在不久之前,巡哨士卒捉到一名金军奸细,审问之下方知,是为完颜宗陟派遣潜入城中之信使。”
  “哦?如此说来,密函必是已到江大人手中?”钟离瑨一面镇定地询问,一面暗自思忖,想来这密函必是要罗织自己成内奸了,好狠毒的完颜宗陟!这回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对于叛逆大罪,任何朝廷,向来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而如此信函,又如此恰巧地落入别有居心的江逢晚之手,难道会是纯属巧合吗?分明是江逢晚贼喊捉贼,糊涂的卢庚居然还在此时,将军务大事全权交代于他!外有虎狼,内有权奸,登州城破,已在眉睫!

  “正是。”江逢晚取出密函,念出其中重点:“……只待兄于城内里应外合,则登州亦不日可下!陟已拟定日期为十三日戌亥之交,打开北门,上城摇动火把为号,兄以为如何?请尽速回复。”然后,看向钟离瑨,问道:“明晚便是约定日期,钟离统制,你看这是否算得紧急军情?”

  “仅以此信而论,算得。”钟离瑨答道,“不过……”
  江逢晚断然打断他,冷笑道:“本官亦作如是想!”
  “啪!”一声清脆的惊堂木乍然爆响,江逢晚厉声喝道:“钟离瑨,你可知罪?”
  “末将无罪,不知!”钟离瑨凛然相对。
  “哼!”江逢晚不屑道:“本官早已料知如此。奈何证据凿凿,不由你不服。”
  钟离瑨讽道:“倒要请教江大人,想治末将哪些罪状?”
  “‘哪些’就不必了!”江逢晚微微笑道,“只此里通外国一项,已足够你消受!”扬扬手,召书判近前,将密函递与他,吩咐道:“念!”
  书判朗声念道:“我兄钟离瑨见字如晤:河间一别,倏尔年余,不胜思念。兄昔在东平时,陟常与相互切磋,输赢不论,能得棋逢对手,亦生平一大快事耳!如今重逢,实令陟惊喜交集,不意兄竟为宋军作统制矣!赵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呃、主……懦臣奸,兄既早有明识于心,何必屈己于其下哉?前者两军阵前交语,陟知兄多有不便,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陟已遣一部绕道巩州,兄见字时,巩州必已下矣。只待兄于城内里应外合,则登州亦不日可下!陟已拟定日期为十三日戌亥之交,打开北门,上城摇动火把为号,兄以为如何?请尽速回复。待得登州城破,陟当与兄痛饮千觞,不醉不休!兄归顺大金,又可重归故里,立马中原;纵横驰骋,天宽地阔,以兄之高才,何愁高官厚禄不可就哉?”

  钟离瑨强压怒火听完,愤然道:“一派胡言!此乃完颜宗陟反间之计!敌方一面之词,岂能引为证据?”
  江逢晚冷睨他一眼,道:“本官早知,不传证人上堂,谅你不能心服!” 扬声唤道:“来人!带人证!”
  门外军卒应声,首先押入一个金军小卒,证实密函确是完颜宗陟亲自交付,嘱咐交予钟离瑨亲收。然后,又押入两个宋军小卒,却正是钟离瑨部下亲兵。亲兵证实,统制确实在两军阵前,与完颜宗陟谈笑往来、言语多时,而完颜宗陟更是始终笑而不战、闭寨不出。此说无疑坐实钟离瑨确与完颜宗陟关系暧昧,证明完颜宗陟信中所言非虚。

  钟离瑨仍是镇定自若,“两军阵前交语,在口舌之上先煞对方锐气,以激怒其自乱阵脚,也是交战常事。以大人之见,与敌方交语者,必与之关系暧昧,则大人方才亦与金兵交语,想来也是关系非常了?”

  江逢晚轻笑一声,“本官堂前问话,如何能与钟离统制相比!钟离统制与完颜宗陟可是老相识了!完颜宗陟信中所提,莫不正是你过往经历!东平弹丸之地,竟能在金兵铁蹄之下,安然长存,其中原由,不言自明!”

  “东平之地虽小,却是同仇敌忾,金兵如何能犯?”钟离瑨冷然讽道:“若是东平众人,也似大人一般,以日行五里之神速抗金,能保得周全,便颇费揣测了!”
  “大胆!”听他提及自己不光彩的“战绩”,江逢晚满脸涨红,强作镇静厉声道:“军前将领何其多也,完颜宗陟为何独钟你一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任凭你百般狡辩,终是难以自圆其说!”

  “难以自圆其说者,只怕是大人自己!”钟离瑨道,“江大人素称精明睿智,竟然轻信敌将区区反间小计,意欲临阵杀将,自乱军心,真可谓襄助金军不遗余力啊!若是城中果有内奸,大人如此之举,也是难脱干系!”

  “好个奸贼!巧舌如簧,竟敢反咬一口!”江逢晚几乎从座中跳将起来,已然恼羞成怒,“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招认了!来人!”
  门外军卒蜂拥而入。两个军卒上前便想制住钟离瑨,却不料被钟离瑨反手一带,拧转倒下,其他军卒连忙拔刀相向。钟离瑨几经闪躲,夺手抢过一把刀,与军卒混战在一处。
  “反了!反了!”江逢晚疯狂叫嚣着,“钟离瑨!你手持利刃、谋刺上官,罪加一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一击掌,后堂内立即又涌入一群军卒,将钟离瑨团团围住。而江逢晚却趁此时机,移到门前,高喊:“来人!”更多军卒从黑暗处涌出,堂外霎时灯火通明,军卒个个剑拔驽张,对准了大堂之内。这种阵仗,显见江逢晚是早有部署的。

  “狗官!”钟离瑨此时,已知自己全然落入江逢晚与完颜宗陟合谋之彀中,可是,告江逢晚诬陷之名,却苦无证据,仅凭揣度推断,是不足以采信的。而且,如今自己身陷重围之中,便是想告也不可能,只能指望卢庚尚有三分良知,能够出面调停。他一面力战,一面高声叫道:“钟离瑨无罪!恳请卢大人亲自升堂问案!卢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匆促定论啊!卢大人!”

  钟离瑨向着江逢晚的方向奋力厮杀,意图扑向他。而江逢晚早已逃到大军保护之下,高声宣令:“大胆逆贼钟离瑨!暗结金贼、图谋叛逆;咆哮大堂、恃强拒捕;谋刺上官、罪不容诛!本官有令,速速将其就地正法、不得有误!”

  却在此时,衙署大门终于轰然大开,裴铎领着众将来到,后方军卒顿时乱了阵脚,院内一片刀光剑影,兵器铿锵、火星交迸、惨叫不绝。
  然后,大堂之内,卢庚的声音蓦然响起:“住手!统统住手!”其实,卢庚一直就坐在后堂之中。
  * * *
  登州大狱。昏暗的空间,充斥着血腥的气息,火光跃动,在每个狱卒脸上摇闪,一个个看来都那般面目狰狞。
  钟离瑨被反绑在十字木架上,血渍的白衣已经破败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沁出无数鞭痕。昨夜,卢庚露面之后,却并不升堂问案,只吩咐将他暂时收押。而在收押期间,如何少得了江逢晚的特别“关照”?更恰巧的是,当值的押狱,正是当日因克扣钱粮被揭发而丢了军职的孟世贵!尽管依托江逢晚的门路,却依旧沦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狱之中充当牢头,已然窝火得紧,及至仇人见面,不觉分外眼红,哪肯轻易放过这等大好的报仇机会?

  孟世贵转动着手中的皮鞭,狞笑道:“钟离瑨!想不到,你也有落到我手中的一天!如何?今日你若服我一个软字,我不妨手下留些情面。”
  钟离瑨冷哼一声,道:“无耻小人!切莫猖狂太早!我并未认罪画押,尚为朝廷命官,尔等何敢擅动私刑?”虽则这样说着,心中也是早知会是如何结果。一入大狱,便不会有人还能天真地以为可以完好无损地出去。比这狱中的空间更为黑暗的,是其中贪婪而叵测的人心!

  孟世贵狂笑,“今日便教你看看,我敢是不敢?”奈何一阵猛抽,不但不能如愿得到钟离瑨一声痛苦的呻吟,反被他嘲讽的眼色刺激得恼羞成怒,更是一阵疯狂抽打,直抽得他手臂酸麻。

  “孟押狱!”忽有一个狱卒匆匆进入刑房,凑近孟世贵跟前道:“大事不好!你家中大小娘子打将起来了!我方才路过时,更偶尔听得一句,大娘说,三娘串通何五,已卷走大半家财、不知所踪了!此时,大娘、二娘正为剩下的钱财争抢不休呢。”

  “啊!”孟世贵大吃一惊,“好个贼厮何五!难怪我昨日便觉得老三鬼鬼祟祟,原来如此!奸夫淫妇!老子看你能逃到何处?”愤然扔下皮鞭,便要冲出刑房。此前,老三与何五眉来眼去,丢人现眼的举止已经做得太多,害他成为僚属笑柄,这个从妓楼买来的老三,果然不是能相安于室的货色!现下更好,居然敢抢他的钱财!他苦心搜刮来的财宝,岂能任由他们卷去?

  “孟押狱!”一个狱卒唤住他,指着钟离瑨,“这……”
  孟世贵已经出了刑房,仍不忘穷凶极恶地吩咐:“你们给我狠狠地打!”
  然而,后来的那个狱卒见孟世贵离去,却招手唤来其他人,七手八脚把钟离瑨放了下来。
  钟离瑨谢道:“多谢这位大哥!”
  “统制受苦了!”那狱卒取来清水,递与他喝下,又道:“裴巡检一直在使司衙门,为统制争辩。统制放心,料想卢大人必将亲自前来问案。小人顾进宝,也是这里押狱,素与统制部下统领张坤友善,现下,张统领正领人在外埋伏,只等孟世贵出去,便可将其拿下。这是小人特地带来的伤药,这就为统制敷上。”

  钟离瑨婉拒道:“些微小伤,也不碍事,不必劳烦顾押狱。”
  “统制何必见外?”顾进宝道,“小人常听张坤谈到统制,久仰统制英雄了得,佩服之至!小人虽在市井,然也略识得些忠孝义气的道理。今日更有幸得识统制,小人已是欢喜不迭,何谈劳烦?统制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等粗鄙小人了!”

  见他热情,钟离瑨也便不再坚持。张坤是他从郴州带来的旧部之一,每次出战,对于他的部署,张坤总是领会得最快的一个,作战骁勇也不在话下,更兼为人聪明圆滑、处事活络,与其他部将颇有不同。唯一令他不甚满意的是,张坤也同时下大多将领一般,染上狎妓的嗜好,时时出入高堂彩楼之中,偎红倚翠、自命风流。甚至有一次,为一个妓女争风吃醋,而与人大打出手。据闻那人是一个狱卒,没想到便是这顾进宝。当时,钟离瑨召来张坤,正色相劝,不料,张坤却道:“统制曾说,大礼不辞小让,则对此事何必过虑?末将十分识得轻重,统制平日教诲,一刻不敢或忘,抗金大业,更是深深铭记于心,此外之事,皆是些微小节,我看实在不必吹毛求疵。”于是,钟离瑨不免又教导他“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劝他若思成家,便娶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何必于花街柳巷留连?张坤听完,笑道:“统制家中,已有绝色美眷,自是不知我等兄弟的苦处。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兄弟们出生入死,也不容易啊。我确也曾想过,娶房妻室,只是这征战连年,而身在行伍,不知何时,便会捐躯沙场,若是连累得妻子年纪轻轻便作寡妇,也是于心不忍。是故,不得已才为此下策。再者,我等粗人,便是娶来妻室,料也伶俐不到何处,何如这彩楼之中的姑娘,端的是美艳妖娆、知风识趣得紧!”钟离瑨为之哑然,只能叹息。张坤再道:“统制一身正气,末将等无不敬服。只是俗语也道:水至清而无鱼,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并非一无是处。”钟离瑨承认,他所言也是有理。如今看来,不仅是有理,或者还有利了。

  张坤不久带着酒肉入狱中探望,并贿赂顾进宝,教好生照拂统制。那顾进宝接了钱财,更加眉开眼笑,连连允诺。
  直到将近黄昏,卢庚方才由裴铎“陪同”,来到狱中问案。
  “大人!”裴铎道:“此案一看即知,必是那完颜宗陟所设反间之计!若是我等采信,岂非正中他下怀?那完颜宗陟被我等困在黄河岸边,已是愤恨难当,又在乱军之中,身中钟离瑨一箭,更加怀恨在心,再加之欲下登州,先除猛将,扰乱我军军心之后,再取登州,岂非顺利得多?”

  卢庚沉吟不语。这些他何曾没有想过,可是,江逢晚出示的证据确凿,推论也尽在理中,否则,这军中将领无数,完颜宗陟如何不选他人,偏是选中他钟离瑨?一箭之仇,征战中本是稀松平常,竟至于必欲置其死地而后快吗?而且,他们是旧时相识,已是毋庸置疑。他肯定地问道:“你与那完颜宗陟,可是旧时相识?”

  “末将与他确是旧识,但却是沙场旧识!”钟离瑨道,“完颜宗陟在言语、文字之间故弄玄虚,目的便是要混淆视听、误导众人。在两军阵前,我与之交语时,他大军尚未渡河完毕,且不知我方虚实,此时贸然出战,若中诱敌之计,首尾相失,岂非大大不妙?完颜宗陟只是谨慎从事而已,岂能因此认定末将与之关系暧昧?更有那金兵小卒之语,也是破绽百出。”

  “哦?都有何破绽?”
  钟离瑨道:“大人请想,大军回城之后,登州城门严加把守、俱各封锁,金兵信使却是如何入城?据那军卒言道,完颜宗陟三日前便打发他来送信,他花去三日,方始潜入城中,若待得到回信,再度潜出城外回报,必也得相当时日,而信中约定,今晚便是里应外合之期,但城外的完颜宗陟尚未得到回信,今晚又如何行动得了?”

  “嗯!”卢庚轻应了一声。真是各说各有理,江逢晚为他一一剖析时,说来头头是道;如今这钟离瑨所言,听来似也不无道理。到底谁是谁非,的确颇费周章啊。江逢晚早就提醒过他,钟离瑨巧舌如簧,最怕的便是被他一番言语,颠倒黑白,走漏了真正的奸贼。

  钟离瑨接着道:“设若小卒所言不实,他一日便可来回,如此出入城中俨如探囊取物,则其中途径,更是值得深究。可想而知,必是城中早有内应!至于末将,回城以来,一直与裴巡检同出同入,更有众将可以为证!末将以为,城中内奸必是另有其人!只怕这今晚约期,就是真正里应外合之期!大人不可不妨!”

  卢庚吓一跳,“此话怎讲?”
  钟离瑨道:“完颜宗陟素来老谋深算,一年前,我与之交战多次,对他了解颇深。如此一封书信,既能构陷我为内奸,又能向真正的内奸通报约期,不动声色,而一石双鸟,可谓用心良苦。到时,城中内奸一案,犹自扑溯迷离,而城外金兵已至,内应开城迎敌,我等竟还恍如梦中!”

  听着钟离瑨的分析,裴铎也警觉起来,忙问:“那便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行动,将守城军卒最好能以可靠之人全数替换,完颜宗陟最擅声东击西,南门、西门更应加强防卫,非都管亲令不得擅动。同时,尽速将城中高阶官员将领,召集到使司衙门待命,派人严加看管,到了约定时刻,金人已至,而真正的内奸却不能如约配合行动,必然坐立不安,如此一来,是非曲直,不辩自明。”钟离瑨言毕,看向裴铎,两人各自点头。裴铎心中,早已知晓此举重点盯防的对象是谁。

  卢庚却只是不语。
  “卢大人!”裴铎急道,“事不宜迟!应当尽速行动起来,切莫贻误时机啊!”
  卢庚迟迟疑疑地向钟离瑨望去。
  钟离瑨一笑,道:“大人不必疑虑!我便仍在此狱中等候,到得明日,大人再作定论不迟!”卢庚方才与裴铎匆匆离去。
  钟离瑨心情愉快地与顾进宝闲闲聊了几句。顾进宝见他开朗,特地出去打来好酒,买来酒菜陪他共饮。
  饮至半酣,钟离瑨感觉腹中开始翻搅,凛然一惊,莫非……这酒中有毒!站起身形,一掌推翻桌案,酒菜哗啦啦扫落一地。而腹中的翻搅已在瞬间转化为剧痛,钟离瑨目眦尽裂,回头找寻顾进宝。

  那顾进宝早已远远躲开,在众狱卒后方指挥众人上前。可是,不待众狱卒上前,钟离瑨已迅速向他扑来,他吓得又慌忙逃遁。众狱卒一拥而上。然而,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只会在大狱之中作威作福,如何能敌骁勇善战的军中武将?很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而顾进宝却觑着空隙,突然猛冲上去,挺刀直直刺入钟离瑨背心。

  钟离瑨背脊一僵,顾进宝哆嗦了一下,却仍壮着胆子,再度用力向前猛刺,然后奋力向外拔,刀锋出时,一股血箭随之飙飞而出,溅到他衣衫之上,霎时沁湿一片。他吓得倒退数步。

  钟离瑨强忍剧痛,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怒指住顾进宝,却只骂得一句:“无耻狗贼!”又一大口鲜血狂涌而上,喷礴而出,猛一趔趄,扑到顾进宝跟前,伸手猛然掐住他的颈项。顾进宝双目突瞪、手足乱舞,说不出话。其他狱卒见他身受巨创,竟还如此勇猛,尽皆畏惧退缩,不敢上前。

  而牢门外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冲了进来。原来是张坤带了几个兄弟前来探望统制,本以为有顾进宝的交情,进去不难,却不料百般受阻,众人似乎预感不妙,相看一眼,毅然杀将进来。

  “统制!”一声悲呼,张坤冲入牢中,见顾进宝已被钟离瑨生生掐死,完全明白过来,悲愤异常,举刀向顾进宝尸体疯狂猛戳。他心中愧恨交加,若非他误结匪类,也不致令统制轻信了这等卑劣小人,着了奸贼之道啊!那罪魁祸首江逢晚,便是上天遁地,他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而钟离瑨终于垂下双手,颓然瘫倒在地,眼神已然涣散,弥留的神智飘飞出去,飘到家中,穿过那老藤古槐的院落,来到清净整洁的书房,书案前,一位玲珑纤巧的美人缓缓回过头来,对他展开嫣然一笑……那是映淮啊!映淮!他的爱妻!她坚定轻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君在妾在,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碧落黄泉……生死相随……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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