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结局)
蔡州(今河南汝南)以南,淮水以北。
山村袅袅的炊烟渐次升起,午时将近。而些微的寒风挟裹着雪花,仍在洋洋洒洒地飘落,村舍、树木以及远远近近的山峦,都被银装素裹。
小窗前的王映淮蓦然胸中抽搐,心脏急促痉挛,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袭来,双手猛然一抖,指腹上锐痛传来时,一粒鲜红的血珠倏尔长大。抹去血珠,她放下针线。这几日来,动辄莫名心悸气促的症状,难道也是孕期的反应吗?
王溱推门而入,轻声道:“陈庆回来了。”
“哦?就回来了?”王映淮有些诧异,“登州消息如何?”由于她一旦上路,几经颠簸,便又出现小产先兆,王溱再也不听她任何劝解,坚持决定,选在离官道较远的偏僻村落住下,必须等她孕情稳定之后,才能再度考虑南下之事。眼见着淮水将近,奈何偏不能即时飞渡,更兼拖累得众人也身陷金兵威胁之下,她心中不安日盛。这个山间小村,虽也有村人南去,但多数却不想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毕竟,南下也未必就比待在故地活得更好。乡野草民,能得有衣有食,已经满足,至于谁争天下?谁做皇帝?都不是切身的问题。
“登州已经陷落。”王溱黯然道,“陈庆……还带回来几个人。”
“何人?”王映淮初闻有些茫然,紧接着目光一亮,忙问:“拙玉何在?”
王溱摇头,“来人中有一人是陈庆兄长,唤做陈吉。他们……他们……还带来……带来……”以下支支吾吾,无法成句。
他心虚慌乱,欲言又止,令王映淮悚然惊醒,战战兢兢问道:“莫非……莫非拙玉……遭遇……不测?”
王溱飞快地扫她一眼,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王映淮扑奔向门口,“陈吉!陈吉现在何处?”
王溱飞身过去,拦住她,“小妹,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王映淮脸上果然异常平静,然而身躯已经微微颤抖,俨然摇摇欲坠。
王溱扶住她,心中长叹。命运对于小妹,何其不公啊!年方及笄,便被强选入宫,骨肉分离,天各一方之外,更在宫闱深深之中,屡遭暗算,九死一生;及至靖康惊变,又不幸沦落金营,身心俱碎之下,终于逃脱魔掌,得遇拙玉,谁知才方年余光景,却又与拙玉天人永隔!这十年,小妹走来步步劫难,屡在生死边缘!如今,拙玉已去,小妹孤雁失侣,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带我去见陈吉吧。”王映淮足下已然无力。
王溱叹息一声,扶她出门。
“夫人!”厅堂外的老仆惊叫一声,赶忙去拭眼角的泪痕。而厅中众人闻声,立即冲到门口,站成一道人墙。众人个个眼圈带红,显见还在悲伤之中。
王映淮走近,勉力伸手轻推身前的陈庆,陈庆只得无声让开,然后,她便看见了厅堂正中,赫然停放的那口棺木,黑森森的漆色乍然扑满双眼,一阵轰然巨响在脑中爆开,霎时身形软倒,不省人事。
当夜,王映淮小产昏迷。一床暗红的血色,直吓得挽翠惊呼失声、面色如土。众人之中,唯有老媪稍有经验,还能强自镇定地分派众人各行其是。
王溱为妹婿噩耗悲痛之余,又被这接踵而至的不幸打击得满腹郁结、心力交瘁。直到夜色将尽时分,方才朦胧睡去。而恍惚之中,似又听见小丫环惊呼乍起—-“夫人!不可啊!夫人!夫人!”
王溱顾不得着上外衣,跌跌撞撞地奔出房门,抢入王映淮卧室,老媪已在其中,与挽翠一左一右牢牢地掰握着夫人双手,夫人被制,已不能动弹。王溱见床边一把锋利闪亮的小匕首掉落在地,已然推知原委,上前拾起匕首,笼入袖中,示意老媪放开了小妹的手。
王映淮泪流满面,哑声呼唤:“二哥!”
王溱被这一声嘶哑的呼唤引动伤怀,再也控制不住倏尔泪下。
“二哥!”王映淮哽咽着恳求,“将匕首还我吧!那是拙玉赠我的信物!”
王溱拒绝道:“可却不是赠你用以寻短的啊!”
王映淮终于掩面痛哭。
王溱忍心地艰难相劝:“死者已矣!拙玉若是泉下有知,必也不乐见你如此之举!难道天地之大,唯有儿女情长之一事吗?父母亲人,你又置之何地?你入宫八年,娘亲无时不在念你,更在夜静更深,每每以泪洗面;爹爹虽是不说,却日见白发陡增,家人团圆之际,心事茫然而无着落。你饮刀就死容易,而剩下世间爱你的至亲,白发人悲黑发人,又何以慰怀?为人子女者,虽不至于必得彩衣娱亲,但能时时承欢膝下,也不枉父母拳拳爱儿之心!”
王映淮泪眼迷离,却又不得不想他所言,缓缓敛住悲泣。
王溱叹道:“二哥知你难为,也不求你其他,但等恭送父母百年之后,何去何从,二哥必然不再拦你!”他相信,时间是医治创伤的最佳药方,悲切当头,过激之举难免,待得心情平定之后,小妹自然会作出明智抉择。而且,事易时移,求死之心,终会被岁月冲淡。漫漫人生,来日方长,还会有何等际遇,都在未定之天啊。
王映淮歉然唏嘘道:“二哥教诲的是!小妹知错了。我心中一时悲切,竟欲再度弃父母于不顾,实是不孝!多谢二哥从旁提点。”
王溱闻言,松了一口气,“如此,小妹便安歇吧。”虽然天色欲晓,这一天一夜却把众人忙得人仰马翻,应该好生休息,才好打算来日。
然而,众人好生歇息一番的愿望很快落空。天方大亮时,突如其来、缤纷杂沓的人喊马嘶之声,惊破一天风雪,山村素有的平静安详顿时无影无踪。
王溱急急奔进王映淮房中,“不好了!小村已被金人包围!”
“啊!”王映淮大惊失色,“何能如此?”金兵为何竟会来此偏僻之地?此处离官道甚远,也并非富庶之乡啊。
“料来是追杀陈吉等将领的金兵。”王溱推测着,转向挽翠,迅速吩咐道:“快与夫人着衣,且去后院地窖之中躲藏,不论外厢如何,切莫出来!”最不能被金人发现的便是女子,钱财身外之物,被抢也便罢了,毕竟千金散去还复来,而女子被抢去,却只有死之一途。
王溱转身要走,却被小妹拉住,“二哥,那你们……”
“我们不要紧!”王溱安慰她,“金人只爱女子财物,我们先扮作顺民,相机行事。”
“二哥!”王映淮又道:“那把小匕首,可否还与小妹了?金兵若是发现我等行藏,也好作为防身利器。”
王溱略作犹疑,终于取出匕首,不忘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度寻短!”并以眼色示意挽翠,见挽翠明了地点了点头,方才将匕首递了过去。
* * *
围村金将正是完颜宗陟。
完颜宗陟此来,并不是追杀陈吉,而根本就是尾随陈吉,以图寻找王映淮的下落。十一月十三日戌时,早得到顾进宝密报的江逢晚,从躲藏之处出来,手持都管令符,命北门守卒打开了城门,守候在城外的金兵顺利入城。登州失陷。钟离瑨虽然料知当日便是江逢晚与完颜宗陟的约期,却并未料准完颜宗陟真正约定的地点。完颜宗陟这一招,不妨说是从王映淮当年的脱逃学来的,信函上写的是北门,他便堂而皇之就入北门。入城之后,部卒很快便探知钟离瑨家门,然而王映淮早已南下,现在何处,不得而知。但是,紧接着钟离瑨旧部扶柩南下的消息,令他心中一动。钟离瑨已死,他已从江逢晚处确知,他也早知他必死无疑,因为,他最初写给江逢晚的密函中,就只有一行字——必杀瑨,始可和——不论是为攻下登州城,还是为得到王映淮,钟离瑨都无疑是最大的障碍!如今,钟离瑨已除,他忽然感觉,自己对于他的惺惺相惜,或者并不比国恨家仇要少,会吗?
他笑了笑,如今立马在这风雪的小山村前,可以肯定王映淮必在其中,他心中只剩前所未有的舒畅。当得知陈吉随了一人,离开南下的官道,竟向偏僻之处而去时,他便断定这趟追踪没有白费。
小村的居民都被赶至村前空场上,面对传言中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强盗,许多人浑身颤抖,有如风中秋叶。
完颜宗陟高踞马上,任由手下去吆喝、威胁村人,打听王映淮所居的房舍。很快的,军卒便前来回报:“他们住在东头第三户。”
完颜宗陟颔首,命人抓来几个孩童,一道向东寻去,将那第三户的房前屋后围得水泄不通。
“映淮!”完颜宗陟高声唤道:“我是完颜宗陟!我知道你必然藏在院中!如今这小小山村,可不是当日的东平镇,你藏不了多久的。现下,我手边便有数名孩童,若是你执意不出,我恐怕不能保证,他们下一刻身子还能这般完整!”他冲着孩童们凶恶地一瞪眼,孩童们立时吓得失声大哭。然而院中却并无声息。
完颜宗陟继续道:“映淮!你也听见了,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若是你乖乖出来,我答应不与这些孩童为难,如何?”
院中依旧没有动静。
完颜宗陟向军卒一努嘴,一个军卒走过去,抓起一个孩童的小手,挥刀便削去一指,孩童放声惨嚎,痛昏过去。其他孩童见状,哭声更响,有一个孩童哭叫道:“仙姑救命!杀人了!仙姑救命啊!”
军卒又抓住另一个孩童,正准备如法炮制,王映淮清冷的声音忽然高声响起:“住手!”紧接着,小院大门砰然开启。
完颜宗陟勾起嘴角,挑挑眉,淡淡吩咐道:“住手吧。”飞身跃下马背,望向小院之中。
由挽翠扶持着从廊中步下台阶,王映淮进入院中站定,全身缟素,无一丝杂色,甚至连额间也系着一条白色孝带,纤尘不染的白衣与满院雪光相映照,那张绝美的容颜,已然没有丝毫人间的气息,轻盈的身影,仿佛正从云中飘坠的仙子。完颜宗陟屏息以对,竟然忘了说话。而院内院外的其他人,似乎也同样如此。
好不容易回过神,完颜宗陟大踏步进入院中,与王映淮相对,叹息地审视着面前的绝色美人,终于禁不住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抚上王映淮的脸,蓦然环珮声响,一柄带鞘长剑已然横亘在他的大手与芙蓉美面之间。他转头去看,手持长剑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哦?莫非这是第二个钟离瑨不成?顿时,他觉得满院不是白雪飘飘,而是醋意横飞。
“你是谁?”他语气不善。
王映淮轻轻推开长剑,向王溱唤道:“二哥!罢了!”
原来是她二哥!完颜宗陟仔细打量着王溱,不错,他眉眼之间,确实与王映淮颇有几分相似。“哼!”他收回目光,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平定心情,转向王映淮道:“映淮,你我几度错失,今日终于重逢,可谓是有缘千里了。”
“有缘倒是未必,将军有心确是实情。”王映淮淡淡说道。
“你也知我有心?”
王映淮微微一笑,“将军之心,唯司马昭可比。”
完颜宗陟开怀大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时日,不曾这般痛快过了。笑停,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你随我归去,这一村百姓,便安然无虞,包括你这位二哥!”他向王溱投去很不友善的一眼。
王溱无视他的怒目,一把拉过小妹,怒骂道:“无耻金贼,痴心妄想!我等有死而已,绝非以身事贼者流!”
“哼!”完颜宗陟冷哼一声,哂道:“你自愿寻死,我不反对,可是这一村老小,却并不作如是想,只要能留下脑袋吃饭,可不知什么是节义精忠!你自个死了便罢,何必拖累他人陪葬?嗤!南朝这种迂夫孝子,还真是俯拾皆是!赵家那些个软骨皇帝,别个不行,调理读书人的心思,本事倒着实是非比寻常!”
“你!”王溱举步便想冲上去,却被小妹拉住,只听小妹说道:“二哥!事已至此,小妹只能随他去了。”
“小妹!你不能!”王溱急道。
“二哥!”王映淮道,“村人无辜,岂能为我一人,惨遭屠戮?”
“可是……”王溱道,“金人出尔反尔,信誉岂足为凭?怕是即便你落入虎口,村人也同样难逃毒手。”
王映淮看了完颜宗陟一眼,对二哥道:“他人我或许不知,至于他,我倒是颇知一二。金人也未必都是凶残成性的。二哥,我随他去后,你们也尽速南下吧。父母膝下,小妹是不能再尽孝道了,还望二哥代为解释。”她毅然转身,神色超乎寻常的平静。
“小妹!”王溱追上前去,拽住她。
王映淮长叹一声,幽幽说道:“二哥!如今你也见到,这红尘一世,于我竟是这般无可奈何!所谓的国恨家仇、节义精忠,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承担得起?而古往今来,又何曾有定论?便从今日,让这一切就此罢休吧!”转首望了望完颜宗陟,再道:“他也算得是精诚守志、百折不挠了!我如今景况,除却应下他之外,又何来其他选择?”
而完颜宗陟闻言,长出一口气,这一回应该是再无变故了。挥挥手,金兵上前,强行分开了兄妹二人。
王映淮不再犹疑,走向完颜宗陟,任由他伸手将自己揽过身旁,举步迈向院外,一面走,她一面再次向他确认道:“你的确会放过村民与我二哥等诸人,是也不是?”
“对你的承诺,我可曾言而无信?”他反问,又轻声道:“再者,方才在你二哥面前,你不也道我并非凶残成性么?我岂能轻易辜负你的信任?”
她放下心来。
走出院门,到达马前时,她又道:“尚有一事,欲与将军讨个商量。”
“何事?”他柔声问,“只要不是离开我,其他都无不可。”她对他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平心静气过,这种顺服的姿态,是他从前可望而不可求的。或者,她还是有些担心村中诸人的安危,才致如此。其实今日,他本就不曾打算对村人动武,若非她一时没有出现,那个孩童也能完好无损。于是,他道:“村民安危,你尽可放心,我何必与山野草民为难?”
“此事将军已然承诺过,我信你便是。”王映淮道,“现下我想说之事,却是关于先夫。”
完颜宗陟闻言,心头猛跳一下,问道:“何事?”不会是追问元凶吧?虽则江逢晚已被钟离瑨旧部所杀,然而追究起来,他也是元凶之一。他恍然觉得自己竟然有一丝忐忑。
王映淮平静言道:“先夫棺椁,尚自停在小院厅中,不及安葬。死者已矣,生前恩怨,便也随之了结。既然我就要跟随将军北去,料来再无南归之日,则在南朝的恩义,也当作上一个了断。映淮在此请上将军,让我先为先夫择地入土为安,然后,也好一意北去,心下不留亏欠。仅此一求,还望将军不吝成全!”
原来如此!完颜宗陟放下心来,思量半晌,才终于说道:“也好!全乎恩义,也是为人本分!”况且,他毕竟是使用不太光明的手段,暗算了钟离瑨,才夺来他的妻子,就让他入土为安,也算安慰安慰自己的良心吧。
“多谢将军成全!”王映淮谢道,“如此,且请将军宽限些时,让我与二哥一道,为先夫办理后事。”见他犹疑,又道:“将军放心!映淮既愿从将军归去,断无失信之理。”
完颜宗陟想想,她应该不会玩什么花样,现下,这一村老少安危,可是都系于王映淮一身的,她岂能不识其中轻重?若是她真想置之不顾,当时也不必自动现身。于是,他点头应允了。
王溱见小妹再度走进院中,惊喜地迎上去,唤道:“小妹!”莫非小妹改变了主意?既便是众人都难逃一死,也强似委身事贼啊。
王映淮近前道:“二哥!小妹此来,只为一事,拙玉灵柩,不必再南下了,便在此地附近,择处安葬吧。”
“啊?”只是这样吗?王溱颇感失望,语调不免冷淡道:“就此匆匆安葬,甚不合宜;况且,他日我等祭奠,也颇多不便处。你既已将随金人北去,拙玉后事,我自会处置,不劳你挂心了。”
王映淮凄然一笑,“二哥此言差矣!我既未改嫁,便仍是拙玉妻子,拙玉后事,自当由我作主。再者,拙玉为国而死,这大宋的无限江山,何处不可为英雄埋骨?如今小妹在此,只有二哥一位至亲,二哥何忍,眼见小妹孤苦无靠吗?”
王溱闻言,心下一酸,又见小妹凄楚神色,也不是不知她为难之处,无奈低叹一声:“罢了!便依你所言吧。”
完颜宗陟终究仍是放心不下,率部“陪同”王映淮,一路跟随着王溱与众人,到阙山为钟离瑨下葬。然而,王映淮丝毫没有使诈的可疑举止,始终凄然静默着,直到叩拜起身,才向王溱开口说话。
王溱听得小妹呼唤,转头望她,只听她轻声说道:“二哥,江南二老、山村众人,从此都要拜托二哥,好生照应了!小妹……这便要去了,从此天各一方、两国为人,二哥,再会了!”
“小妹!”王溱蓦然对上她的眼睛,心中一凛,细味她最后一句,只觉得寒意更甚,难道说……小妹此去,不仅是再也无法南归,而是……他追上一步,“小妹!你……”
王映淮回首,对他淡淡一笑,再道:“二哥,再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完颜宗陟。
* * *
当夜回到金营,王映淮再度血如泉涌,几乎血崩身故。早在马上驰骋时,完颜宗陟便察觉她有异,及至归营,急忙召来医官诊视,方知她才经小产,正是虚弱之极。想来她的柔顺,必也与极度虚弱有关,虚弱使得她连生动的表情也没有了。一念及此,完颜宗陟心中不免泛上一丝微苦。
王映淮在五六日之间,迫于药力,睡时多,醒时少,偶尔清醒时,显见也是强撑病体,与完颜宗陟对答。反而是完颜宗陟,看得满心酸痛,着实不忍长时间扰她休养。
亲眼见她将药汁全部喝下,完颜宗陟稍感安慰。不久,王映淮又昏昏睡去,打发了侍女,他静静地注视着病榻上惨白却安详的睡容,由衷的怜惜之外,更多的却是酸涩痛楚的复杂情怀。为了她,这两年来的心事起起落落,一言难尽。若非为当初那一点难得的好奇之心,他也不会遇到她;而遇到她之后,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此前,女人对于他,确实是有如衣服,不论燕瘦环肥、美丑妍媸,用处完全相同,且普天之下,随处可遇,何必劳神相忆唯一二人尔?然而,这个王映淮,却是如此与众不同,不仅止于她无双的美貌,还有她独出的灵慧与才情,更有那无论他用强还是怀柔,却始终不屈的执著烈性,在在都激得他势在必得!而那目睹她断臂自残、中踹昏迷时,他心中的剧痛;她一度度自他身边逃脱后,他无限的茫然和失落,更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如今,她总算再度回到他手中,可是,为什么那左右无法捉实的无力感,并未因此减轻,反而更见清晰起来?他甩开心中忧虑,伸手轻触她脸颊,此次随他归来之后,对于他一些温柔示好的小动作,她并未有如从前一般一脸厌憎地拒绝,她的平静与柔顺,一度令他有恍然梦中的错觉。可是,失血过多令她过分地惨白,病骨支离,仿佛触手即碎。他只觉得她似乎时刻都有立即消失的危险。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出口之后,连他自己也不禁吃了一惊,他何时竟然也变得与南朝宋人一般,多愁善感了呢?
次日,完颜宗陟来探视时,告知王映淮,医官诊断她的身子已无大碍,可以上路慢行;而他离开大部日久,也该回去理事了。
“将军决定何时启程?”王映淮问。
“明日辰时。”完颜宗陟答道。
王映淮叹息一声,“如此说来,我再也不能南来了。”
完颜宗陟笑道:“只要你想,如何不能?待我大军此次南下,一举捉了那赵构,再拿下江南半壁,这大江南北,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有何难事?”
“将军莫要忘了,我终究是宋人,恰如将军所言,也被赵宋皇帝调理得愚顽,他日即便归来,我已归于你,还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王映淮黯然道。
完颜宗陟自知无法勉强她不作如是想,只问道:“你对南朝如此依依不舍,莫非还有不了之事么?”
“唉!”王映淮叹道,“倒也无需相瞒,先夫待我,也是极好的。映淮想,既便我另谋他嫁,毕竟与他夫妻一场,每年逢到清明时节,为他化些纸钱,奠些素果,也是应该。映淮坦率直言,还望将军勿怪。”
“你并未说错,我何必怪你?”完颜宗陟强笑一下,虽则有些酸意,但是何必与死人计较太多?
“将军大度,着实难得。”王映淮道,“映淮知道不该再有所求,只是……”
完颜宗陟见她沉吟,已知所为何事,柔声道:“你我日后便是夫妻,若是连些微小事,你也需如此低语相求,未免过于生分,你说呢?”
王映淮诧异地抬眼看他,恍然此时方才惊觉,他并没有她固执认为的那般一无是处,他并不愚笨,也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即便是他近身咫尺,即便是他全无防范,自己也未必就能杀得死他!恍惚中,似乎听到他一声叹息,并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难了之事,只此无他,你若想祭他,我陪你去!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日后即便南来,你也不能再去!你可能做到?”
罢了!王映淮心中长叹,原就不抱多大胜算,如今算算日子,二哥他们应该早已渡过长江了,明智如二哥者,岂能听不懂她话外之音?村人若是见过了金兵,还不肯南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如何?”完颜宗陟见她不语,追问着。
王映淮垂首低声道:“一切但依将军。”
她委屈求全的姿态,完颜宗陟看得又是一丝酸痛掠过,轻声唤道:“映淮!你也该为我想想,是不是?”
她被抬起下颌,只能与他对视,轻应道:“映淮记下了。只此最后一次,再无其他。”的确是最后一次了,再无其他!
出营不久,天空又开始飘下雪花。完颜宗陟虽几度欲劝她回去,奈何终因不忍再睹她凄凄楚楚的哀婉而作罢。
将至墓下,王映淮向完颜宗陟道:“映淮想请将军与众人站得稍远一些,让映淮单独与先夫叙话几句,不知可好?”
完颜宗陟道:“你只管叙话,我定不相扰。何况你身子虚弱,我就近也好照应。”
王映淮又道:“映淮想为先夫念诵祭文,文中自然少不了有对金人不敬之语,映淮不想因此惹来将军动怒。”
“我不动怒便是。”完颜宗陟仍旧不肯离开,“你要骂便骂,此前你早也骂过不少,何独多此一文?”
王映淮无奈道:“将军自不计较,然而映淮心下却颇有为难。如今,先夫尸骨未寒,映淮便有心他嫁,心中已然惭愧不已,实在无颜当先夫之面,公然与将军相对!还望将军终能体谅映淮苦处!”
完颜宗陟听她言辞恳切,又一再明确表示有心嫁他,安然不少,再者,他也确实知道宋人对于女子,素有全节守义的严格规范,王映淮为此有愧,他又何必坚持令她难堪?沉默半晌,终于挥手,招呼众人一道退开丈外,远远守护。
而自己走到墓前的王映淮,整顿容颜,郑重上香,叩拜完毕,方才展开行前写就的祭文,准备念诵。完颜宗陟远远望着她庄重的背影,油然想道,不知我若是先她死去,是否也能有幸得她一篇祭文、一束清香之奠?
王映淮就着香上微火,点燃祭文,同时轻声背诵其上铭刻于心的文字:
“维建炎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河东大名府钟离瑨之未亡人王氏映淮,扶柩南下,至蔡州,困于金兵,不得已葬夫于阙山,素香淡酒,祭于墓下,并吊之以文。曰:呜呼拙玉!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束发从戎,恒矢心以攘金虏;南客北返,投名将志复旧疆。驰骋沙场,刀兵齐举而安然无恙;罹难辕门,魑魅狰狞偏暗动杀机。壮心未已,奸计先成,含冤泉壤,人神共愤。虽有昭昭日月,得以强凶伏诛,然一奸可除,大恶未已。山河破碎,非只金人之力;养痈为患,唯一家一姓而已!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壮哉!然为君子者,终难度小人之腹,悲夫!
呜呼拙玉!轩昂磊落,英容宛在。忆昔靖康之年,国破城摧,玉碎宫倾,妾身蒙难,幸而遇君,相识于危难之际,互许于灵犀之间。一生一遇,两心相知,死生分际,何足道哉?纵观世间,高茔累累、松柏成行者众矣,然则其间,荆棘丛丛、狐鼠相依者亦众矣,荒烟蔓草,走磷飞萤,风霜露下,千里凄凉。但从今日后,夫君埋骨处,是妾魂所依!临风无泪,已然悲极忘情;重逢有时,何必呜呼哀哉?清酒三盏,伏维尚飨!“
祭文念毕,再将清酒倾洒墓前,又叩首三次,却并不起身,口中仍在继续轻声念诵:
“金瓯已缺,故国不再;情天难补,何忍独存?
天南地北,悲欢聚散;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就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那不知何时已在掌中的锋利匕首猛向颈间划下。完颜宗陟远远地见她突兀的动作,霎时愣住,旋即反应过来,举身飞扑而至。
王映淮右手垂下,匕首落地,身形软倒。
“不——”完颜宗陟狂吼着扶住她,他的脸上也已血色尽失。
“映淮!不要!映淮!”他惊恐地上手去掩堵她颈项间的伤口,然而,鲜血仍是迅速地穿透了他的指缝,汩汩涌出,她素白的前襟已被染透!更有溅落一地的点点桃花,在一片白雪之上,分外地醒目刺眼。
完颜宗陟忙乱地扯来自己的衣衫、皮裘,试图去堵住那不断喷涌的红泉,脑中空白一片,再也无法思考。她下手竟是如此的果决狠厉,根本不容有丝毫后悔的余地!
王映淮已然无法言语,双眼勉力睁开一线,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却是那般恬然安详的笑!完颜宗陟,我知道,你正是谋害拙玉的元凶之一!我虽无力亲手杀你,可是,你也终究没有赢!你无法取代拙玉,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得了。拙玉啊,那上马一骁将、卸甲一书生的拙玉,那深情而不落淫邪、专情而不乏戏谑、柔情而不失果敢的拙玉,是她今生今世,为之不惜一死相酬的唯一!在完颜宗陟惊慌失措与痛苦万状的绝望中,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映淮!映淮!啊——”
天地间只剩下完颜宗陟惨烈的呼唤。
大雪纷纷扬扬地无声飘落,雪花越来越大,山峦树木很快便被掩尽所有的峥嵘。放眼望去,空旷辽阔的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俨然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始自靖康年间一场微不足道的情事,和那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一样,终被湮没于浩瀚的历史之海。
附:后续有关史实简述如下: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正月,金兵下徐州,赵构逃至扬州。二月,金兵夺楚州(今江苏淮安)、天长(今安徽天长),赵构再逃至杭州。七月,赵构放弃淮河一线,退守长江。九月,宋金富平(今陕西富平)决战,宋军败,陕西落入金人之手。十月,金兵占领洪州、抚州,赵构逃至昌州(今浙江定海),漂泊于海上三月之久。金兵不习南方水土,加之南方民众顽强抵抗,被迫北撤,在镇江黄天荡被韩世忠大败。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十月,蜀将吴玠大败金兵于大散关东之和尚原。不久,宋军继以仙人关大捷。可是,赵构不仅不下令直追穷寇、收复失地,反是一味求和,只图偏安江南一隅。
宋军在与金兵僵持期间,胜果不少,更兼名将辈出,然而,赵构却任由金国疆界直接侵入到淮河一线。直至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十二月,赵构杀岳飞,绍兴和议成立,方始换来短短十九年所谓的和平。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海陵王又一次征调四十万大军,兵分四路大举南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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